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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7章 立牌坊(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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牌坊, 盧秀珍前世是見過的, 漢白玉的幾根柱子撐起一塊牌子,上頭書寫著褒揚之詞, 簡明扼要將要表彰的內容寫了出來, 基座下邊還有關於這牌坊的來由,有些寫得長的,甚至是一個人的生平傳記。

忠孝節義, 一般是這牌坊要表彰的內容,其餘三種盧秀珍都覺得無可厚非,唯有這貞節牌坊讓她有些難以接受。

這樣幾塊石頭,將一個女人的青春年華壓在了下邊,沈重得幾乎翻不了身。

石塊的冰涼, 和那女子灰暗的人生一般, 沒有了半點亮色, 就為了這牌坊上的一個“節”字,她便要心如止水沒有半點波瀾, 夜夜寂寞的度過整整一生,這麽想起來, 可真真有些讓她覺得害怕——所謂百煉成鋼只是一種表象, 再堅強的人, 內心也有最柔軟的部分, 也會有空虛寂寞。

崔牧雲與崔才高異口同聲的反應,讓盧秀珍覺得越發詫異,難道這貞節牌坊還有啥好處?瞧這兩人一副莫名其妙的樣子, 似乎還另有隱情。

“敢問族長大人,這好處究竟是啥?說出來咱們商量商量。”

若是真的有好處,先且應承下來,等著自己想嫁人的時候,車到山前必有路……盧秀珍的心忽然堪堪的亂跳了一拍,眼前又閃過了那人的身影,瞬間一顆心就軟了下來,仿佛被曬在陽光下,癱成了一團泥。

“還用得著商量?”崔牧雲幾乎要跳了起來,開始自己還真是高看了這村婦,還以為她是個知禮明事的,萬萬沒想到她和那些不通情理的愚婦沒有兩樣,竟然還要來問有什麽好處,還要來商量!

有什麽好商量的,能為她請貞節牌坊,這是族裏對她的褒獎,多少人想要還要不到呢!崔牧雲盯住了盧秀珍,實在有些想不通,為啥看上去一副聰明模樣的她,竟然連這個簡單的道理都想不明白。

“我總得要問問清楚……”盧秀珍也有些莫名其妙,難道這牌坊跟她想象裏的不是一碼事?“族長大人,你能否跟我說說這牌坊的好處?”

“唉,大郎媳婦,看起來你娘家那邊都沒和你提過這些事哇!”崔才高重重的嘆了一口氣,還是青山坳這邊民風淳樸,大家都知道牌坊是啥,受到旌表的節婦又是如何光榮:“大郎媳婦,我跟你說啊,這受了牌坊的節婦那可是再榮光也不過了,等及到了五十歲,府衙備過案的節婦,每年新春能得到朝廷發下來的二兩銀子,更要緊的是,能讓咱們崔氏宗祠露臉,你和崔氏都會記入縣志,青史留名哪。”

“還有呢?”盧秀珍繼續勤學好問。

“還有?”崔才高瞪大了眼睛:“你還想要什麽?”

“每年二兩銀子,這也太少了點吧,兩千兩銀子一年,人家也不一定想要這塊牌坊哪。”盧秀珍有些嗤之以鼻,這人都瘋了不成,為了這二兩銀子,寧願將自己一生的幸福拋棄。

崔才高與崔牧雲兩人相互看了一眼,這盧秀珍可真是不開竅:“大郎媳婦,不是二兩銀子的問題,你可以在縣志裏有個名字,這青史留名的機會可是少之又少!”

“留個名字?”盧秀珍哈哈一笑:“我要留個名字幹啥?”

“你是在為崔氏爭光露臉!”崔才高氣急敗壞,沒想到這大郎媳婦腦袋簡直就是榆木做成的,怎麽說都不知道個中緣由哩。

“族長大人,為宗族爭光露臉,當然崔氏族人都會願意去做,可並不見得就是要靠這塊牌坊,比如說族長大人家的崔推官,聽說現兒很得知府大人上市,以後定然是能平步青雲,少不得要縣志留名的,是不是這樣呢?”

聽著盧秀珍誇自己兒子,崔才高面色稍霽,摸了摸下巴上的胡須,沒了言語。

“崔盧氏,話不能這麽說,一個宗祠要靠族人齊心才能發揚光大,好的名聲可是多多益善,並不是只指望著誰的。”崔牧雲在一旁開了口:“你是崔氏守寡的媳婦,自然也要替崔家長臉。”

“這位族長大人,我並沒有要想守一輩子寡,故此這貞節牌坊恐怕是不必要替我去爭取了,免得到時候我嫁了人,又要來將這牌坊拆了,那可大大不妙。”

“啥?你還想嫁人?”崔牧雲驚呼出聲:“你不準備守寡?”

盧秀珍比他更顯驚異:“我現在只是在給大郎守孝而已,未必族長大人覺得我就該要守著未亡人這個名頭過一輩子?等著孝期滿了,我若是遇著合適的人,自然會要嫁人的,絕不會就頂著那塊牌坊過一輩子啊。”

“無恥無恥,守著寡,卻心裏想著要嫁人?”崔牧雲的臉孔漲得通紅,一副氣憤不已的模樣:“寡婦就該有個寡婦樣兒,怎麽能口裏說出這般放蕩的話!”

“族長大人,男大當婚女大當嫁,這是再正經也不過的話,為何說是放蕩?莫非族長大人沒成過親,沒育有子嗣?”盧秀珍伸手指了指門外,院墻那邊有一群公雞母雞昂首闊步的走過:“就連牲畜都知道要公母相依陰陽調和,更何況我們呢?”

恰逢此時,一只公雞用喙啄著身邊母雞的背部,仿佛間在給同伴梳理羽毛,那母雞靜靜的站在那裏沒有躲開,半窩著脖子一副很享受的模樣,看得盧秀珍心頭一熱:“族長大人,你看到沒有,它們何等相親相愛!”

崔牧雲氣得滿臉通紅,他抓著靠椅扶手慢慢站了起來,雙眼怒目而視:“這般無恥,有傷風化!”

“族長大人,您說的有傷風化指的是什麽?是說我來青山坳守望門寡,還是說我在崔家做當家人,將江南的種谷種出了秧,受到皇上的召見?”盧秀珍一點也不生氣,笑容淡淡:“族長大人,我可沒說現在就要嫁人,我是說以後遇著合眼緣的再嫁,這又有哪一點傷了風化?還請族長大人指點一二。”

崔牧雲被盧秀珍這一連串的反駁嗆得好半日不能出聲,過了許久他才緩過神來,幾乎要咆哮出聲:“還在孝期就說嫁人之事,你羞也不羞!公婆在堂,也不考慮他們的感受,你何來孝心?”

“孝心不是掛在嘴邊的,族長大人,真正的孝是要體現在行動上的。”盧秀珍還是保持著平靜心態,朝著崔牧雲笑靨如花:“族長大人和我說這些,不如給族人說說什麽是真正的孝心,這孝心是一塊牌坊就能代表的,還是要根據平常的生活裏來體現的。我可以在這裏撂下一句話,不管我以後嫁不嫁人,爹娘都是我的爹娘,弟妹都是我的弟妹,我會一輩子照看著他們,族長大人,您說說,這到底算不算是在行孝?”

“這……”崔牧雲沒了聲息。

“族長哇,秀珍實在是個孝順媳婦,我們也沒想要她守一輩子寡,這事情您就別操心了。”崔大娘實在有些忍不住,盡管心中有些畏懼,可還是站了出來,走到了盧秀珍身邊:“秀珍沒什麽地方能被我們挑剔的,族長您是不知道情形。”

“牧雲兄,大郎媳婦能做到這一點已經不錯。”崔才高趕緊出來打圓場:“畢竟皇上都沒說她外出的事情,也就是默許了她可以與眾不同,我們又何必管這些事情?”

“盧姑娘!”李尚工匆匆忙忙從外邊走了進來:“你快來看看,我們方才商議過,若是將水車這般來改動,可能效果會更好,用水車之人更是省力。”

“是嗎?”盧秀珍眉毛一擡:“我去瞧瞧。”

她頭也不回的走出了堂屋,與其跟崔牧雲那個迂腐的糟老頭子討論立貞節牌坊的事情,還不如與尚工們討論水車制造,這樣才是更有價值。

崔牧雲擰眉望著盧秀珍的背影:“這……也太放肆了。”

依著他的身份,崔家的人誰見了他不是恭恭敬敬的,偏偏一個寡婦人家全然不將他放在眼中,真是生生的要氣死他呢。

崔老實與崔大娘站在那裏,老實巴交的崔牧雲,實在不明白他為何要這般生氣。

“你們兩人現在這樣縱容她,遲早有一日會明白什麽叫吃虧!”

崔牧雲恨恨的說了一句,拂袖而去。

“牧雲兄,等等,等等。”崔才高拔腿就追,滿臉歉意,心裏頭卻有幾分高興,崔牧雲總是自視甚高,自己去江州那邊拜會他的時候,那氣勢要將自己壓上一頭,沒想到卻被大郎媳婦給噎得說不出話來,他在一旁看著都覺得心中暗爽。

只不過,也對盧秀珍更是畏懼了幾分,這小寡婦可真是潑辣,就連崔牧雲都敢頂撞!

“唉……”

人群漸漸的散了,崔老實這才挪了下步子,長長的嘆息一聲:“他娘,秀珍的意思……”

崔大娘臉上有著幾分無奈:“唉,咱們總不能耽擱了她,畢竟大郎活轉不過來,怎麽能讓她守一輩子呢。”

崔二郎站在不遠處,悄悄捏了捏拳頭,一顆心砰砰的跳了個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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