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8章 立牌坊(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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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中稀疏的幾顆星子, 不住的閃著微弱的亮光, 就如有人在眨著眼睛,烏藍的天幕上有一鉤下弦月, 清清冷冷。

一陣響動慢慢由遠而近的過來, 將這鄉村的寧靜打破,仔細聽,能聽出那是蹄子踏地的聲音, 還有板車轆轆作響,輪子一圈又一圈,吱呀吱呀的響著。

“三爺回來了哪。”

坐在院墻之側乘涼的崔六丫站了起來,好奇的探頭看了看:“三爺不用從咱們家經過的哇,為啥今晚從這邊過來了?”

一輛騾車, 披著銀色的月光正朝院門慢慢而來, 坐在前端趕車的, 正是崔三爺。

將騾車趕到不遠處,崔三爺從車上跳了下來, 伸手摸了摸騾子的腦袋:“你在這裏等著我,我去傳個信就回來。”

騾子打了個響鼻, 仿佛聽懂了他說的話, 站在那裏一動也不動。崔三爺扯了下它的耳朵, 這才轉身朝崔老實家的院門奔了過來:“六丫, 蘭府的家仆今日來城北尋到我,要我給你帶一句話,蘭先生他們回府了, 讓你明日便去上工哩。”

“啥?明日?”崔六丫睜大了眼睛:“不是說要半個月來著?”

崔三爺搖了搖頭:“我也不曉得,那人是這麽說的。”

“可能是提前回來了。”崔六丫嘆了口氣:“還以為能在家中幫阿娘多做幾日的事情呢。”

再嘆氣也沒用,她簽了契書每月拿了蘭府二兩銀子的月例,主家回來要她回去幹活,她只能乖乖聽話,更別說蘭先生是個好心人,家裏能有這麽大的變化,全是因著他的一片善意而來,投之以桃報之以李,即便是不給月例銀子,她也願意去蘭府做廚娘。

“家裏的事情你就別管了,有這麽多人幫忙哩。”崔三爺沖她笑了笑:“有你大嫂在,還有擺不平的事?”

“那是那是。”崔六丫也笑了起來,眼睛彎彎一線:“可不是這樣?”

看著崔三爺慢慢遠去的身影,崔六丫靠在院子門口站著,心裏有些沈,回頭看了看自家新起的房子,青色的磚面在這月色裏,就如沈水,暗澀裏掩藏不住底下閃閃流動的光亮。她微微嘆息了一聲,有些惆悵。

今日江州城那位族長大人過來說要給大嫂申請貞節牌坊,被大嫂果斷的拒絕了,大嫂說得很清楚,這時候她是在給大哥守孝,等孝期滿了,她就會另外去尋覓良人……一想到此處,崔六丫便有些心慌,大嫂以後若是嫁了旁人,那可跟自家一點關系都沒有了。

她舍不得大嫂,崔家也不能沒有大嫂。

可她也不能去妨礙大嫂的幸福,爹娘說得對,畢竟大嫂這般年輕,怎麽能守著大哥的牌位過一輩子呢。

崔六丫鼻子一陣酸澀,幾乎想要落淚。

她不敢想象沒有大嫂的生活,每日起來見不到那張滿是笑容和藹可親的臉,她肯定會覺得失去了什麽,空落落的一片。

唉,若是真能像先前村裏人議論的那般就好了……二哥和大嫂……崔六丫的臉孔紅了紅,心中酸澀的感覺更濃了些。

“六丫,方才是三爺過來了?”

身後傳來了盧秀珍的聲音,在這寧靜的夜裏顯得格外響亮,崔六丫正在想得出神,忽然聽著這一聲喊,不由得唬了一跳,倉猝之間轉過身來,見著盧秀珍一雙明亮的眼睛彎彎如天邊新月,有些心虛,口中訥訥:“大、大嫂,怎麽了?”

“什麽怎麽了?”盧秀珍頗覺奇怪,崔六丫這模樣有些不對勁呢:“三爺捎了什麽信過來?你怎麽就這模樣了?”

“蘭先生和蘭公子回府了,讓我明日去上工,我心裏頭還有些沒想開,只盼能在家裏多呆兩日。”崔六丫不敢看盧秀珍的眼睛,自己方才心中暗地在想大嫂的事情,是不是太那個啥了,若是大嫂知道自己暗中籌劃這些,會不會很生氣?

盧秀珍打量了下崔六丫,嗤嗤的笑了起來:“你擔心家中作甚,有我呢。”

“大嫂!”崔六丫實在有些忍不住,猛的撲進了盧秀珍的懷裏:“我不要你走,你不能離開我們!”

盧秀珍有些猝不及防,她抱住崔六丫,一只手摸了摸她的頭發:“六丫你這是怎麽了?我什麽時候說要走了?”

“嗚嗚嗚……大嫂,我知道我這樣說不好,可是……我好舍不得……”崔六丫的眼淚珠子忽然就蹦了出來,她不知道自己為何要哭泣,可能是聽到盧秀珍說了那句“有我呢”,讓她繃緊的神經瞬間斷開,放肆的發洩了出來:“大嫂,今日你說過的,以後你遇著合適的人就會嫁了,那以後你就不會再管我們啦,我也再見不到大嫂了。”

“六丫,你真傻。”盧秀珍伸手拍了拍她的背:“我不是說過了嗎,不管以後我會不會嫁人,我都會將你們當自己的家人看,你就是我的妹妹,姐姐怎麽能不管妹妹,怎麽能拋下妹妹以後不再相見?”

崔六丫哽咽著擡起臉來:“大嫂,你說的是真的麽?”

“我啥時候騙過你?”盧秀珍從口袋裏摸出了一塊帕子來,替崔六丫擦了擦眼睛:“你瞧瞧你,還跟小丫頭一樣,動不動就哭。”

“我是舍不得大嫂嘛。”崔六丫將一張臉孔貼在盧秀珍的臉邊,不住的擦了擦:“大嫂大嫂大嫂,你最好了。”

“羞不羞!”盧秀珍哈哈一笑,伸手刮了下她的臉:“很快就要找婆家了呢,還到我面前撒嬌!”

“我才不要找婆家,我要跟爹娘住一輩子。”崔六丫身子扭來扭去,跟那麥芽糖兒似的,幾乎要扭成了細細絞在一處的繩索。

盧秀珍挽住她的胳膊:“走走走,早些去歇息,明日又得趕早起來了。”

她擡頭看了看夜空,月亮就如一個小小的彎鉤,挽住從它身邊經過的雲彩,她怔怔的望著那一鉤月亮,忽然想起了李後主的詞來:“無言獨上西樓,月如鉤,寂寞梧桐深院鎖清秋。”

這寂寥的月,幾千年如一日的將清輝灑在地上,讓月華裏的人欣賞著它的皎潔明亮,心底裏卻又滋生出一份惆悵。

許久沒見著蘭公子了,也不知道他過得好不好,蘭先生難得帶他一道出游,父子兩人的旅程是不是順利呢?忽然間,她有一種強烈的渴望,她想見到他,就在此時,就在此地,若是他能出現在自己面前,那該有多麽美好。

不管他的一張臉長成什麽樣子,只要有他在身邊,那就足夠。

她懂他的苦,他也明白她的心意,這世上,沒有誰能夠如此與她接近。

“大嫂,你在看啥?”

崔六丫沒聽到盧秀珍再說話,轉頭看了過去,就見身邊的那人,擡頭凝望天空,眼中已經有了朦朧淚意。

大嫂在想什麽?崔六丫出神的看著那一雙眼睛,本如秋水般明亮,此刻卻有著一層氤氳,似乎水霧迷蒙。

“啊,我看月亮呢。”聽到崔六丫的聲音,盧秀珍回過神來,沖她笑了笑:“月亮很好看,有一種殘缺的美。”

“殘缺的美?”崔六丫有些費解:“什麽意思?”

“月有陰晴圓缺,人有悲歡離合。”

盧秀珍舉步朝自己的房間走了過去,這些話與六丫說似乎有些不合適,她哪裏能體會到自己此刻的心情呢,可能她做夢也沒想到,她的大嫂心裏,竟然還惦記著一個男人,而這個男人卻是她東家的兒子。

“公子,該睡了。”

蘭如青看了看站在庭院中央那個人,有些惆悵,此時明月依舊,只是不見了昔日那個人,他能理解崔大郎這刻的心情,可也只是替他覺得無奈。

“先生,什麽時候跟盧姑娘說開花店的事?”

崔大郎轉過身來,目光炯炯,就如一個孩童執著的追問答案一般,那模樣實在是再認真也不過。

“公子,咱們明日就去盤一間鋪面,上回盧姑娘已經去看過,說是江州花市有三家鋪子準備盤出,咱們不拘什麽地段,先去盤一家過來再說。”

“好。”崔大郎臉上帶著歡喜得神色,嘴角的笑意漸漸漾開:“那是不是明日就可以找盧姑娘過來商議?”

他這神色的轉變全落在了蘭如青眼裏,他勉強笑了笑:“公子,還不著急。”

公子為何這般歡喜,他心知肚明,可他也不能做得太明顯,畢竟現在陸思堯還有手下在江州蹲著,皇上也派了二十多個尚工在青山坳,一切都不能太性急,欲速則不達,他們只能徐徐圖之。

“不著急,那是什麽時候?”崔大郎有幾分失望:“咱們不是定了一些花草?只要將鋪面盤下來,把花草擺上去就行了。”

“不是這麽簡單,公子,你放心,我會讓盧姑娘知曉的。”

蘭如青心中默默盤算,首先,得和盧秀珍通通氣,如何才能讓大家信服江州這家花店是她開的,否則陸思堯的人很容易就能從中間找到契合點,順藤摸瓜的來調查他的底細,就如他現在懷疑唐知禮一般。

一切都需小心謹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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