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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6章 立牌坊(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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枝葉間有金色的陽光投在地上, 斑駁的光影跳躍著, 仿佛間有小人手裏拿著螢火在舞蹈,很歡快, 很激奮。

盧秀珍笑吟吟的站在那裏, 看著崔富足一家就如鬥敗了的公雞,灰頭土臉,心裏頗有些得意, 這中國古代講究的是宗親家法,雖說上邊有官府管著,可宗族才是最貼近百姓生活的,從歷史的記載來看,宗族很具權力, 甚至還有私刑, 便是連官府都無權過問。

上回曠知府將崔富足斥責了一番, 代表的是官府的威脅,而現在兩位族長斷然回絕了崔富足家的無理要求, 更是將他的唯一出路給堵死了,難怪這一大家子人站在那裏, 沮喪萬分, 神色灰敗。

“奶奶, 大伯大伯娘, 這人心都是肉長的,若是有人與你親近,誰也不會拒絕是不是?俗話說沒有無緣無故的恨, 肯定都是有原因的,我爹娘都不是小心眼的人,若是以後大伯一家不再想方設法的來算計我們,我們肯定也不會對你們有什麽成見。”

崔富足一家擡起頭來,驚愕的望著盧秀珍,表示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做人要大度,家和萬事興。”盧秀珍笑瞇瞇的沖那一大家子說了兩句話,轉過來看向崔老實與崔大娘:“爹,娘,你們肯定也是這般想的,是不是?”

崔老實連連點頭:“是是是。”

大郎媳婦真是知道他心意,他原本還以為要與大哥二哥家生分了,以後老死不相往來了呢,沒想到大郎媳婦考慮得如此周到,還能給他們一個反省的機會,以後大家還是一家人,而且想來大哥二哥家也不會再來為難自家了。

崔大娘站在一旁,也跟著點了點頭,雖然吃了這麽多年虧,回想起來心中還是有些意氣難平,可畢竟現在已經算是最好的結局,她也不想再節外生枝,就此作罷便是。

“好一個賢惠的媳婦!”崔牧雲擊掌稱讚:“這般大度明理,真真難得。”

崔才高很驕傲的擡起頭來:“我們青山坳這邊素來民風淳樸,家族和睦親近,自然能讓族人受到感化,才會出此節婦。”

崔牧雲瞇了瞇眼,朝盧秀珍上下打量了一番,心中暗道好一個美貌姑娘,只可惜這麽年紀輕輕就守了寡,只不過這也怨不了誰,她命該如此。

“牧雲兄,咱們進去看聖旨罷。”

崔才高一伸手,很驕傲的指向了堂屋正中央那個碧紗籠:“皇上的墨寶就在裏邊呢。”

青山坳這邊崔氏有皇上的聖旨,江州城那邊的崔氏一族可是沒有的,饒是崔牧雲的兩個兒子都爭氣,可也沒有得過皇上一張聖旨哪。崔才高越想心中越發美滋滋的,只是略微有一絲遺憾,若是崔老實家能將聖旨送到宗祠便好了,以後青山坳這邊的祠堂便會越發引人註目,聲勢指不定還能蓋過江州那邊呢。

“好好好。”崔牧雲這才想起此行來的目的,趕緊邁步朝屋子裏邊走了過去,一雙眼睛裏透出了虔誠——一個兒子是知州,一個兒子是知縣,可都是從吏部那邊得了調令,卻沒有得過聖旨,現在天降聖旨到了青山坳這邊的崔氏,他自然要來頂禮膜拜一番。

眾人跟著盧秀珍走進了堂屋,就見靠墻有一尊形似佛龕的籠子,用碧紗遮掩,隱隱透出裏邊一點點金黃顏色。

盧秀珍走到前邊,伸手將那碧紗掀起,笑語嫣然:“這就是皇上下的聖旨。”

崔牧雲慌忙跪倒在地,山呼萬歲:“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等及呼喊完畢,擡起頭來認真看著那張黃綾緞面,心中澎湃不已,第一次離無比尊貴的東西這般近,讓他覺得此生已然無憾。

身後的崔氏族人站起,想將崔牧雲扶起來:“叔公,您且坐,這地上鋪了青磚,太硬了些,您膝蓋禁不住。”

崔牧雲掙紮著將一雙手脫開,恨恨道:“我這是在瞻仰聖上的墨寶哩,你們莫要耽擱我。”

他將一雙手掌攤平在地上,身子慢慢的彎了下去,很吃力的將額頭貼到了地上,“砰砰砰”的磕了幾個響頭:“今日得見皇上手跡,草民三生有幸!”

盧秀珍看著崔牧雲這般虔誠,有些目瞪口呆,這不過是一塊黃綾緞子而已,上頭的字也不是皇上親手寫的,可卻還是對百姓有這般的震懾力,可見這王權在人們心中已經根深蒂固無法動搖。

崔牧雲將全套做齊以後才慢慢的爬起來,他年紀大了,行動不是很方便,崔氏子孫們趕緊攙扶著他在一邊坐下,崔大娘慌忙給他送上了一盞茶:“老爺子,您喝茶。”

“唔。”崔牧雲伸手將茶盞接了過來,低頭看了看,不由得有幾分訝異,這茶盞用的竟然是定州白瓷,上邊還有粉彩團花,茶盞口子那處還有金邊鑲嵌。

東西不在於貴賤,有些東西再貴,可卻還是顯不出品味,就如一個殺豬的屠戶非要穿上青衫來裝秀才一般可笑。有些人家暴富,可家中裝潢、買來的用具無意不體現出原來的那種小家子氣,這都跟人的出身有關。

再貧賤的,只要自身修為好,所用的東西都會透出些別致來,崔牧雲仔細看了看那茶盞,心中驚訝,這窮山溝裏的農戶,竟然能有這般眼力,買來的東西俱是精致物事,就連這茶盞看上去都格外不同。

“老爺子,我們青山坳離江州城遠,每日在這山村旮旯裏頭晃蕩,很多事情我們也弄不太懂,以後秀珍若是去江州城,還得請老爺子多多關照幾分。”

盧秀珍說得格外謙遜,讓崔牧雲聽了很是舒服,他喝了一口茶,擡頭望了望站在碧紗籠之側的盧秀珍,微微點頭:“那是肯定的,崔盧氏你蒙皇上召見,這可是為我崔家長了臉,我們得好好褒獎你才是。”

“牧雲兄說得極是。”

崔才高在一旁附和:“我們族裏也在尋思這事吶,只是還沒想到有啥合適的方式。”

要褒獎也該是青山坳這邊的祠堂來褒獎,江州城的將手伸過來,這是啥意思?難道說他們要比自己這邊要高一級?雖說江州城崔氏宗祠有錢有權,還有遠近聞名的崔氏族學,可也管不到自己的地盤上來哇。

崔牧雲笑了笑,崔才高這也太心急了些,自己又何嘗是打著來壓他的主意?自己還用得著來壓他?他那兒子,充其量不過是江州府的推官,可自己的兒子早就是一方知州,不說這官階級別,就是從權勢上來說,就是做知縣的次子都要比推官要強。

見著崔牧雲的笑,崔才高更有些不舒服:“牧雲兄有何高見?”

“我覺得,你們青山坳這邊崔氏祠堂應該上書知府大人,請他奏請朝廷,為這位崔盧氏立一塊牌坊,率先垂範以為旌表,勉勵族人齊心同德,一起為光耀門楣,興我崔氏而奮爭,如何?”崔牧雲臉上帶笑:“才高老弟,貴公子在江州府衙做推官,由他去提這事,再合適也不過了。”

見崔牧雲提到崔耀祖,崔才高將腰桿兒挺直了幾分:“那是自然,我讓耀祖去與知府大人提提這事兒。”

牌坊?盧秀珍有些理解吃力,這是啥意思?是指古代的那些貞節牌坊不成?

崔老實與崔大娘在旁邊聽著有些吃驚,要秀珍給大郎守一輩子寡?兩人相互看了一眼,又朝盧秀珍瞅了瞅,雖說有盧秀珍在,他們覺得很是安心,可他們覺得讓盧秀珍守寡是件不怎麽合理的事兒——她才十七歲,這日子還長著哩,給大郎守滿三年,也不過二十歲,讓這麽一個年輕姑娘孤家寡人過一輩子,怎麽心安哩!

“九叔……”崔老實嘴唇皮子張了張,囁嚅著說了出來:“秀珍……年紀還輕。”

“啥?你說的是啥意思?”崔才高眼睛斜了過來:“怎麽了?”

“九叔,秀珍她還年輕,等守滿三年還能去嫁人,我們不忍心讓她給大郎守一輩子。”崔大娘嘆息了一聲:“秀珍命夠苦的了,還沒嫁過來,大郎就過世了,可她沒有嫌棄我們家裏窮,就這樣嫁了過來守了望門寡,我們打心眼裏感激她……”

“沒錯啊,不就是這樣嘛,大郎媳婦是個心志高潔的,就該給大郎守一輩子寡,這貞節牌坊朝廷肯定不會隨便給,越是年輕守寡就越能體現出大郎媳婦的與眾不同,這樣才能得這塊牌坊吶。”崔才高望著盧秀珍一臉笑:“大郎媳婦,你說是不是?”

“族長大人,我沒明白到底是怎麽一回事。”盧秀珍疑惑的眨了眨眼睛:“你們的意思是給我一塊牌坊,我一輩子就不用再嫁人了?”

“對對對,還是大郎媳婦通情達理。”崔才高以為盧秀珍是答應下來,眉飛色舞:“大郎媳婦,這牌坊可不是說有就有的,有人守了一輩子寡,未必也能掙到哩,我讓耀祖去和知府大人說說,看在皇上召見過你的份上,應該沒問題。”

“得了這牌坊,有什麽好處?”

“好處?”崔才高與崔牧雲同時回了一句話,兩人都覺得有些不可思議,這好處不是顯而易見的麽?這小寡婦的腦子壞了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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