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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0章 造水車(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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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光從窗外照了進來, 明亮而溫暖, 照出站在窗邊的那個身影,挺拔如松。

手裏拿著一張紙, 凝神而視, 半分也舍不得移動,口中輕輕念叨:“這件事情一定要快些做好,要不是可晚了。”

靈燕靈鵲站在不遠處, 有些擔憂,兩人背靠著廊柱,一臉無奈。

那位盧姑娘給公子留了一張紙,上頭寫著的都是開花店要做好的準備,公子得了這張紙就跟得了寶貝一般, 每日清早起來就要把這張紙拿出來, 開始計劃著要去作甚, 晚上睡覺前又要把這張紙拿出來看看,用筆標上今日完成的情況。

這哪裏是盧姑娘開花店, 分明是自家公子在給她當苦力呢,只要聽說哪地方有不錯的花草, 公子就著急要出去, 若不是蘭先生壓著他些, 只怕每日都會在江州城的花市轉上一圈。

“公子, 這江州城的花市都是從遠處選過來的貨,即便是有好的,這價格也已經很高了, 要進貨也不是去江州花市上能買到的。”

蘭如青見著崔大郎這般狂熱,只能給他潑冷水:“你高價買了花草進來,盧姑娘再低價賣出去,這豈不是會虧本?”

崔大郎聽著,好半日沒有聲響,過了一陣子才擡頭道:“我們不告訴她是高價買來的就行了,比如說十兩買來的,咱們就說五兩,她賣十兩出去,那就還能賺五兩。”

蘭如青吃驚的睜大了眼睛,這是在虧了自己補貼別人哇!

“怎麽了?”崔大郎臉上掛著笑:“先生以為這樣做不妥當?”

“盧姑娘是個聰明人,公子你從江州花市買過來的花草,市面上一定還會有,她只要稍微走幾家店問上一問,自然就會明白這個價格到底是怎麽一回事。”蘭如青搖了搖頭:“公子,你也知道盧姑娘的為人,她肯定不會要這種嗟來之食的,說不定她知道了是你有意為之,一氣之下不會再與公子來往了呢。”

崔大郎心中一驚,默然無語。

蘭如青說得對,按著盧秀珍那性子,絕對會要做自食其力的人,不會貪便宜來讓他虧空補貼她。他的目光漸漸的轉了過來,落在房間裏的那張扶手椅上,扶手椅之側是一個黑檀木的案幾,上邊擺著一個白底藍花的瓷盆兒,裏邊栽種的蝴蝶蘭生長得郁郁青青,細長的葉片幽幽青翠,看上去生機勃勃。

“盧姑娘能去棲鳳山找來與眾不同的花草,我也能。”崔大郎握緊了拳頭,像是在與誰賭氣:“我從小就在棲鳳山下長大,八歲開始就跟著別人去山裏打獵,很熟悉棲鳳山,只不過是那時候沒有註意到特別的花草而已,只要我肯去找,一定能發現!”

她一個弱小女子都能從棲鳳山尋回寶貝來,他為何不能?有手有腳,而且還比她高大強壯,他一定能找出與眾不同的花草來的!崔大郎暗暗下了決心,自己不能治做一條無用的蠹蟲,每日躺在這後院裏吃吃喝喝,過這樣的生活久了,他自己都厭棄自己了。

這回輪到蘭如青心中一驚:“公子,萬萬不可!”

去棲鳳山尋花草?萬一遇上了青山坳的村民怎麽辦?雖說他可以戴面具,但是畢竟身形什麽的還是很容易讓人聯想起來,特別是若遇到了崔老實的家人,他們肯定會想要摘下崔大郎的面具看個究竟,萬一讓他們一家又相認了,這麽多年的努力就都白費了。

“蘭先生,為何又是萬萬不可?”崔大郎的眉毛蹙起:“每次我說要出去,你總是一句萬萬不可,每次我就只能呆在這院子裏了,先生可知道我現在的心情?被困在這小院之中,簡直就是一個廢物,不能為家裏做什麽事,也不能給先生說的那大事幫上忙,我覺得自己特別無用。”

蘭如青沈默了,他不知道該如何回答崔大郎的問題,一種憐惜的情緒慢慢在他的心頭滋生,可又被他所背負的那種責任感一點點的壓了回去。

他不能太婦人之仁,上次因著考慮到公子為家裏種谷擔憂,故此特地給盧姑娘送了一袋沒有做過手腳的江南種谷,可萬萬沒想到會惹來這麽多麻煩,被國公爺罵了還是小事,若是要壞了皇後娘娘的大事,那他可是萬死難辭其咎。

公子要外出,坐上馬車逛逛,還行,可要跑到棲鳳山去尋花草,那怎麽可以!

“蘭先生,你……”

見著蘭如青沈默,崔大郎有些期盼,或許蘭如青會答應他的請求?

“公子,棲鳳山那邊是萬萬不能去的,你要想一想這會引來多大的麻煩。萬一有人認出你來,你養父母一家可要遭殃了。”蘭如青連連搖頭,他分分明明知道這少年的心事,一邊是想去給盧秀珍尋那奇花異草,一邊卻還存著回去瞧瞧的心思。

“遭殃,這又是為何?”崔大郎有些吃驚:“我不會讓人認出來的。”

“公子,陌生人定然認不出你來,可熟悉你的人肯定能從你的身形看出幾分相似,更何況你還戴著面具,那更會讓人起疑心。我聽府中的家仆說,你那義妹崔六丫,曾遠遠的看到過你一次,回了廚房以後掉了許久的眼淚,說看到公子就想起她過世的大哥……”蘭如青的臉色漸漸嚴肅:“公子,那還只是遠遠的看上一眼!”

崔大郎的頭慢慢低了下去,他不得不承認,蘭如青說的是事實。

雖然他很想再見自己的家人,可現在一切未成定局,他如何能貿然出現?只有期盼著他那個陌生的外祖父能將事情搞定,他才能正正式式出現在世人面前。

為今之計,只能與蘭如青口裏的張國公,他不認識的外祖父合作,否則自己肆意妄為,害到的最終是他想念的親人。

見著崔大郎慢慢沒了聲音,蘭如青知道自己的勸說有了效果,畢竟公子不是個糊塗人,期間的厲害關系,他自然會想得通。

“公子,你若是覺得一定想要出去,如青和胡侍衛可以陪你出一趟遠門,到京畿之外的地區去尋些花草過來,這樣可好?”為了安撫崔大郎,蘭如青覺得自己還是應該做一點相應的讓步,京畿目前是是非之地,到外邊去轉轉,剛剛好可以避避風頭,想來國公爺也會讚成他這個主意。

“遠門?”崔大郎搖了搖頭:“遠門就不必了,就到靠近京畿之外的州郡走走,來回也就幾日功夫,再走遠了就不方便了。”

公子這明擺著是舍不得離開盧姑娘遠了呢,蘭如青一眼就看穿了崔大郎的意圖,只不過他也不提——聰明人就該知道什麽當說什麽不當說。

“就按著公子說的去辦罷,就到京畿之外的州郡到處走走看看,順道了解些各地的鄉土風情也是好的,正好這些日子盧姑娘肯定沒時間來打理這花店之事,先不用著急回來,店鋪租賃之事交給錢管事,他自然會辦妥當。”

“盧姑娘沒時間?”

心裏隱隱有些失落,崔大郎的目光無意識的轉向了那盆蝴蝶蘭,在最底下的根莖處有個小小的隆起,一抹極淡的綠色,看起來又要發出新葉來了,他還想讓盧姑娘來看看他培植出來的成果呢,然而……她沒空。

“她被皇上召見了。”

蘭如青的話就如驚雷在耳邊響起,崔大郎猛的擡起頭來:“被皇上召見?沒事罷?”

“就是那江南種谷之事。”

“種谷?”崔大郎瞇了瞇眼睛,陽光很刺眼,讓他有些睜不開來。

回憶一點點的襲上了心頭,那個下雨天,他與盧秀珍並肩站在水榭,眼前有一張白茫茫的水霧簾子,她的聲音裏略帶憂愁:“村裏種下了江南來的種谷,可並未出秧……”

彎彎一畫的眉毛,眼睛裏似乎也含著一種愁苦的氣息,就如闌幹外邊的春雨,綿綿不絕,仿佛間又似那水榭外邊的湖水,波光粼粼,萬點碎銀閃爍。

“那……”他心中一驚:“皇上是在追查種谷被人調換的事情?”

若是皇上要徹查此事,他外祖父的布置豈不是白費了心血,而且他們的計劃就會暴露在仇家面前,這麽多年的苦心布置也就毀於一旦了。

“公子,因著盧姑娘一口咬定種谷是從江州城夏家糧肆買的,故此仇家並未想到種谷裏做了手腳,只是好奇盧姑娘怎麽將這江南的種谷種出來的,畢竟大家的田裏,江南種谷沒見冒頭,為什麽就是盧姑娘家的出了秧呢?”

崔大郎有些忐忑,忽然想起自己讓蘭如青給盧秀珍送種谷的事情來,他原來的意思只是想盼著家裏能過上好一些的日子,沒想到反而差點釀成大錯,甚至驚動了京城裏的皇上。

“公子,這事情你做錯了,我也做錯了,好在沒有出什麽大問題,以後咱們還是得照著國公爺交代的事情去辦,切莫輕舉妄動,以免擾亂全局大計。”見著崔大郎的神色,蘭如青趕緊進言,希望他能明白個中深淺,不能肆意妄為。

崔大郎緩緩的點了點頭:“我明白了,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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