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9章 掀底牌(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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烏藍的天空繁星點點, 一輪白玉盤般的月亮掛在天幕之上,讓周圍的星星都顯得黯然失色,月華如水, 照著那樹下徘徊的身影,小園香徑, 樹影搖曳,可卻沒有一個相陪的人, 那負手而立的人便顯得很是孤單寂寞。

他幽幽的嘆息了一聲, 手裏抓著一張白色的紙,上邊寫滿了密密麻麻的字跡。

她的字比原來要好看一些了,他的目光從那些字跡上逡巡而過,貪婪的捕捉著她的氣息,這字裏行間有她留下的印記,就如他能看到一雙醺然欲醉的眼眸一般。

他想到了白天發生的事情,心又砰砰的亂跳了起來,仿佛她依舊還在身邊, 有這一抹淡淡的微香, 若有若無的鉆進了他的鼻孔。

多麽希望就這樣看著她, 聽著她, 感受著她的每一個動作, 喜悅著她每一個笑容, 就在這月色下,抖落層層疊疊的思念——可這一切卻只是他的一種想象,他身邊根本沒有人, 一個名字就在嘴邊,想要呼喊出來,卻沒有人會答應。

“蘭公子……”

仿佛間有人在喊他,崔大郎擡起頭來望向天空,無意識的“哎”了一聲,嘴角浮現出了一絲笑容:“盧姑娘……”

站在身後不遠處的靈燕與靈鵲兩人面面相覷,公子這是怎麽了?中邪了麽?這樣下去可不是一件什麽好事啊。

靈燕的手肘悄悄推了靈鵲一下,靈鵲會意,悄悄的從她身邊走開。

一燈如豆,蘭如青坐在燈下,眼睛微閉,有老僧入定之感,早年他寄食宿於大相國寺,也曾與寺內高僧打過坐修過禪,故此現在盤腿而坐,竟然頗有幾分出家人的空寂情懷。

門上啄剝作響,蘭如青睜開眼睛:“誰在門外?”

“蘭先生。”

蘭如青皺了皺眉,這是靈鵲的聲音,難道公子那邊有什麽事情?

他快步站了起來,沖到了門口,急急忙忙將大門打開,方才那老僧入定的神情倏忽不見:“怎麽了?公子可安好?”

靈鵲搖了搖頭,聲音裏帶著一絲焦急:“蘭先生,你快去看看罷,公子傻了,一個人對著空中說話,也不知道他在說什麽,忽然就笑起來了。”

“什麽?”蘭如青大吃了一驚:“怎麽會這樣!”

他腳步匆匆朝內院走了過去,心中忐忑不安,若是公子出了一絲差池,他怎麽好向國公爺交差呢?特別是宮中的皇後娘娘,肯定殷殷期盼著公子能平安歸來,可若是人找到了卻變成個傻子,娘娘該會有多麽傷心呢。

腳步踏破了夜晚的寧靜,就如細小的水珠滴落在地,一滴緊接著另外一滴,淅淅瀝瀝似乎沒個盡頭,蘭如青走得飛快,他感覺似乎這時候能與胡三七比上一比,看誰的腳力更好些,指不定此刻他還不會輸。

“蘭先生。”靈燕見著蘭如青走過來,也是松了一口氣:“先生,你看,你看。”

崔大郎依舊保持著那個姿勢站在那裏,仰頭望著天空,一只手裏拿著一張白紙,一只手卻在比比劃劃,也不知道他在做什麽。清亮的月影下,那個身材高大的人看上去就就如一只孤鴻,引頸盼望著那同伴歸來。

看到這般情景,蘭如青心中驀然有一種隱隱的痛,光陰好像流轉回去,回到二十多年前的月夜,他也是這樣站在大相國寺的梅樹下望著烏藍的天空,心中空寂一片。當時的那種感覺,他至今都還記憶猶新。

就如有春蠶在吞噬著什麽,一點點的咬著他的心,又酸又痛的感覺讓他不由自主抓緊了樹幹,仿佛要將自己五個手指都抓到樹枝裏邊這才能緩解那份疼痛,可是當痛得久了,痛到極致,慢慢的他那顆心已經麻木,麻木到完全忘記了痛楚,只有酸澀,化作眼角的一顆淚珠,默默爬過臉頰,掉落在衣裳前襟。

這哪裏是公子變傻了,分明是他在思念著那位盧姑娘罷了,蘭如青看了靈燕和靈鵲一眼,嘆息一聲:“公子沒事,你們且先去給他準備好熱湯。”

靈燕與靈鵲面面相覷,只不過還是點了點頭,默默的退下。

“這兩個丫頭實在也是太單純了些。”蘭如青嘴角掛著一絲微笑,國公夫人為何派這兩個丫鬟來照看公子,肯定是有她的考量,正因為她們單純得如明鏡沒有塵埃,這才是最適合照顧公子的人選。

“公子。”

蘭如青踱步走了過去,站在崔大郎身後輕輕的喊了一句。

崔大郎慢慢的轉過身來,將那張紙收到了衣袖裏,朝著蘭如青微微一笑:“先生,有何指教?”

“公子,蘭某並不是執意要阻撓你和盧姑娘,只是……”蘭如青長長的嘆息了一聲:“只是公子若執意要對盧姑娘付出一片心,那便要提前做些準備。”

“做準備?什麽準備?”崔大郎有幾分急切,眼中流露出熱切的光來:“還請先生明示。”

“公子,這世間俗人居多,這親事最最講求門當戶對,你與盧姑娘從身份來說是極為不配的,以前我也與公子說明過,”蘭如青擡起頭來,看向了崔大郎:“公子,這並不是蘭某的偏見,這是蘭某在為公子以後考慮,你的家人,勢必不會同意你娶盧姑娘。”

“娶盧姑娘是我的事情,跟他們有什麽關系?又不是他們成親。”崔大郎有些不以為然,冷冷一笑:“蘭先生,我與我的養父母在一起二十年,我的親生父母從未來尋找過我,現在他們委托你和胡護衛將我神不知鬼不覺的從青山坳弄了出來,將我的生活弄得亂七八糟一片,他們想過愧對我沒有?若他們還要來幹涉我的親事,我可是萬萬不能聽命的。”

越往下邊說,崔大郎越發覺得有幾分激動,他的父母是皇上皇後又如何,他的親戚全是高門望族又怎樣,他只想做那個最簡單的崔大郎,生活在棲鳳山下,只要每日裏能見到她的笑容,那便已經足夠。

“公子,我明白你的意思,只是你有沒有想過皇後娘娘?當年將你拋下不是她的本意,她日日在宮中吃齋念佛,就是想要菩薩賜她一個母子團聚的機會。二十多年前公子被拋入金水河中,娘娘曾派人沿河去尋找,可卻不見竹籃蹤影,所有的人都覺得公子生還無望的時候,只有皇後娘娘,只有她……”蘭如青的聲音裏帶著一絲說不出來的淒苦,慢慢的甚至要變成哽咽,聽得崔大郎有幾分詫異,他望向蘭如青,見他雙目已經微紅,看上去是一副愁苦不堪的模樣。

“只有皇後娘娘從未放棄過希望,她一邊要強作歡顏打理六宮,一邊卻要向上天祈禱庇佑她的孩子,二十年來她一直過著這樣的日子,公子,人心都是肉長的,你將心比心想一想,你還在埋怨你的母親麽?”

蘭如青的話很輕,但每一個字都那麽清晰,字字句句敲在崔大郎的心坎上,他仿佛見著了一個滿臉愁容的中年婦人倚靠在窗邊,一雙美目殷殷期盼。

心,忍不住顫了一顫,他捏緊了拳頭,這世上,真有這麽多說不清道不明的事情,就如一團亂麻,想要找出個頭緒來很是為難。

“去年皇後娘娘做了個夢,說天上的神仙告訴她公子還活著,要我們再去細細尋找一遍,她描述的夢境宛若身歷,她說神仙告訴她公子你落難在一個小山村,村後有山,村前有水,她說得極其鄭重,本來國公爺不願相信,可聽著娘娘這般描述,也就決定再來找上一找,畢竟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

神仙說的話果然靈驗,他們找到了崔大郎,蘭如青望著眼前的年輕人,長長的舒了一口氣,都不用看崔大郎耳後是否有三顆紅痣,他便已經知道這就是他們要尋找的那個人,畢竟他與皇後娘娘長得太像了,分明就是娘娘的五官輪廓。

“先生,我知道我親娘在皇宮裏過得辛苦,可這與我的親事有何關系?”崔大郎為遠在皇宮的張皇後默默心疼了一會兒,又回到了自己面臨的問題上來:“盧姑娘很好,我要娶她,這事情就是這樣簡單。”

“公子,現在大事未定,你用什麽身份去娶她?目前她的身份只是崔老實家大郎的未亡人,她還在孝期,你又如何去娶她?更別說若是國公爺知道了公子對盧姑娘有意,只怕……”蘭如青沈默了一下,國公爺不算是個心狠手辣的人,可為了達成目的,有時候總要做出一些必要的犧牲。

例如說京畿地區幾個州郡,江南來的稻種都不發芽。

若是盧姑娘不妨礙到他們的大事,國公爺不會對她怎麽樣,可倘若公子為了她不願意認祖歸宗,要暴露自己的身份回青山坳去,只怕盧姑娘這條小命就難保了。

“國公爺……就是你上次說的那個,我外祖父?”崔大郎的眉頭漸漸蹙起:“我對盧姑娘有意,他又會怎麽做?”

“若公子繼續安安分分呆到大事成,那盧姑娘也不會有什麽危險,可若是公子執意不聽從國公爺的安排要暴露身份去找盧姑娘……”蘭如青舉目望向崔大郎:“公子是個聰明人,有些事情,何必我說破。”

靜夜,一片蒼涼的銀白,慘淡得像脂粉掉落的臉孔,遠處有寒鴉聲聲,似乎是從地底下傳來的哀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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