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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急救局(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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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色的陽光從茜紗窗外投射進來, 照在那張年輕的臉龐上,兩道劍眉斜斜飛起直直插入鬢邊,讓這穿著白衣的年輕人看上去分外俊美, 他的一雙眼睛裏此刻已經有了濃濃霧水,說不出是感動, 抑或還是仇恨。

“先生所言屬實?”

最終,他吸了一口氣, 徐徐問出了一句話。

震驚與不願相信交織在一處, 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這世間怎麽會有如此冷血殘酷之人,就連自己剛剛出生的孩子都要殺死。

“公子,若蘭某有一句虛妄之言,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崔大郎緊緊盯住了蘭如青,臉上震驚之色依舊未去:“虎毒不食子,先生之言讓我如何敢去相信!”

“公子,信與不信,都在於你, 或許此刻你很難接受, 但終將有一日你會知道這事情真如蘭某所說, 沒有半分差池。”蘭如青看著眼前的年輕人, 心中也充滿了一種說不出的憐惜與哀傷, 這是崔大郎命中註定會有的劫難, 怎麽也沒法避免。

自古民間便有傳言,生在皇家不是福,粗茶淡飯即平安。這傳言裏或許帶著一絲自我安慰, 可卻也是千真萬確的理由,最是無情帝王家,為了一個九五之尊的寶座,兄弟鬩墻手足殘殺的事情還少得了嗎?只不過這裏只是父親防備著兒子罷了。

“我母親……”崔大郎說出這三個字來,只覺自己心尖尖都在疼痛:“我母親就這樣在宮裏過了二十年?”

“是,皇後娘娘日夜思念著公子,自從那年的端陽節以後,她便改為吃齋,說是要為公子祈福,她日日在佛前燒香,默默祝願公子能得上天庇佑,逃得生天,日後有母子見面的機會。”

提起困圉深宮的張皇後,蘭如青的眼角眉梢有了一絲溫情,那曾經驚才絕艷的身影悄悄的浮上了他的腦海。

若要以美女來論斷,二十多年前的張若嫿並不能說是絕世姿容,可她卻有一種說不出的氣質,讓那些會欣賞美的人癡迷。腹有詩書氣自華,從小便飽讀詩書以才學聞名於世的張若嫿,是不少青年才俊心目中可望而不可及的那一抹艷色,他們只能踮著腳尖企望著她,卻不能接近她,哪怕是她身邊三尺之外都不能夠。

不知有多少人沈淪在那求之不得的柔美裏,昔日的張若嫿被京城裏的年輕才俊推舉為高門貴女裏的翹楚,因著這難得的才貌雙全,她入宮為後,讓不知多少人心碎了一地,其中就包括了現在正站在書桌之前的蘭如青。

為了她,他放棄了許多東西,他沒有想過值不值,他只想著能為她做一些事情,心裏便很是開心。

他曾拿著身份懸殊來壓制崔大郎,這其實是出自他內心的一種勸誡,當年若是他有顯赫的門第,說不定他與張若嫿也能成為佳偶。可他們不是一個階層的人,她是雲端上的嬌花,高不可攀,而他只是地上的一棵小草,隨風卑微的朝那嬌花招搖。

年輕的時候他也鄙視過以身份來談論一個人,也強烈支持英雄不論出處,可當他被現實教育得頭破血流的時候,他才發現身份是難以逾越的鴻溝,即便再努力,他也只是重重的摔在了溝底,再也爬不出來。

不願見到自己的悲劇重演,他才想先下手為強,在崔大郎與盧秀珍情根深種之前扼殺了這份感情,可是沒想到愈是不想要發生的事就愈會發生,他反對得越厲害,面前的這個年輕人便越是對於盧姑娘更加欣賞愛慕了。

“我要將我母親救出宮來。”崔大郎捏緊了拳頭,重重的砸在了桌子上,他的心似乎被人戳了一刀,那兒有個很大的洞,正在汩汩的朝外邊冒血,帶著他全身的精力,慢慢流逝。

“公子,皇後娘娘身份特殊,焉能出宮?”蘭如青大吃一驚,趕緊制止:“想當年,皇後娘娘心疼欲絕想要親自出宮尋找,都被太後娘娘攔了下來,只是派自己的親信慢慢沿河尋覓而已。”

“當年他們為何沒有尋到我?”崔大郎的眉頭緊緊的蹙在了一處,他不明白為何二十年都是風平浪靜,忽然間又有人尋上門來——與其讓他知道這些事情,不如就讓他在青山坳做一個普通的農夫,與盧姑娘一道快快活活的過一輩子呢。

“當年……”蘭如青也十分費解這個問題,當年為何沒有尋到公子的下落?

皇上派禦林軍去沿河尋找只是看竹籃而已,當年禦林軍的統領,是一位極其正直的老將軍,或許他不忍心看到一條幼小的生命就這樣無辜被殺戮,故此肯定也沒有花很大的功夫去探尋那竹籃究竟有沒有被人撿走。而胡太後派出的內侍姑姑,可能是出宮時間太晚,錯過了最好的時機,而他們又不能在宮外做長時間停留,或許就是這個原因,沒有能找到公子。

所有的人都以為公子已經被淹死了,除了一個人。

那人便是張皇後。

畢竟是自己身上掉下來的一塊肉,十月懷胎,與腹中的孩兒建立了深厚的感情,天生的母子情緣讓她不敢去相信自己的兒子已經葬身在冰冷的金水河中。

“我夢見他了。”

提起二十年未曾見面的孩子,張皇後眼角眉梢滿滿都是溫柔,她身子微微前傾,一雙眼睛盯住了自己的兄長張鳴鏑:“昨兒菩薩托夢給我,我見著了我的孩子。”

“娘娘,正所謂日有所思夜有所夢,只不過是娘娘思念皇長子太多,故此才會做這樣的夢。”張鳴鏑不相信皇後妹妹說的話,那日禦林軍沿河尋找,找出去差不多有五十餘裏地都未見著那裝著嬰兒的竹籃,皇長子應該是已經沈入了金水河底。死去二十年的人又怎麽會托夢給皇後妹妹?除非他陰魂不散。

“我真的見著他了。”張皇後的聲音充滿了快樂,與張鳴鏑說話時就像在拉家常,就連“本宮”那樣冰冷的自稱都沒有用上:“他生得身材高大,長相俊美無儔,菩薩對我說將他放在京城附近州郡的一個小山村裏,讓他默默無聞的躲了二十年,那村子後邊有山,前頭有河,是個山明水秀的好地方。”

張鳴鏑默默凝視著張皇後,沒有說話。

皇後娘娘將這夢說得跟真的一樣,可他卻越發的不相信,一定是皇後娘娘捏造出來的,夢乃是人睡著以後一種迷迷糊糊的意識,如何能說得這般清楚,他聽著她的描述就猶如她真的親歷過一般,這是絕不可能的。

“兄長……”見著張鳴鏑的神色,張皇後知道他不相信自己,她立直了身子,然後慢慢的彎了下去,就在那一瞬間,廣袖長長曳地鋪地,發間九尾鳳釵上的寶石琉璃串交相撞擊,叮咚作響,清脆可聞。

見張皇後行此大禮,張鳴鏑唬得魂飛魄散,“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娘娘,切莫要這般做,微臣當不起!”

“兄長,我求你去幫我將我的孩子找回來,我的孩子肯定還活著,否則菩薩不會親自將他送進我的夢裏。”張皇後說得情真意切,擡起頭來時,已經是淚水盈盈,不可自已。

“娘娘莫要傷心,微臣這就去找。”

見著張皇後的淚水,張鳴鏑再也無法抵擋,這絕望的淚水、淒苦的聲音和因為思念孩子飽受折磨而變得過早憔悴的臉孔,都讓他沒有本分抵抗的力量。回到國公府,他將張皇後的夢與張國公一說,張國公想了想,摸了摸花白的胡須,長長的嘆息了一聲:“既然皇後娘娘這般堅持,說不定或許真有其事。”

“咱們真派人去找?”

“找,只不過是花費點時間和人工的事情,有什麽了不起的,若真能找到那豈不是好事?”張祁峰雖然也覺得自己這個外孫早就沒有活在世上,可為了完成女兒的心願,也更為了張氏一門的地位,他下定決心要去替女兒找上一找。

陸家一直咄咄逼人想要取而代之,張家不會這般輕易低頭,事情已經過去了二十年,當年天煞星轉世的說法也漸漸被人忘記,更何況國師最近頻頻出錯,沒有再像以前那般得了皇上的信任,要是找到了外孫,指不定還能被皇上重新認回來,入主東宮,日後成為一國之君呢。

要知道現在皇上膝下只有兩個皇子,兩個皇子的生母都地位低下,而且都不在人世,全養在皇後娘娘膝下,以庶充嫡而已,若是皇後娘娘親生的兒子回了皇宮,從嫡長的角度來說,許懐瑾是太子的不二人選。

“不,我不回去。”崔大郎的眼睛裏透出了一絲堅決:“那種可怕的地方,我回去作甚?我要把我的母親接出來,好好供養著她,與她共享天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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