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9章 急救局(五)

關燈
蘭如青有幾分苦惱。

沒想到自己將公子的身世一說, 他竟然有如此荒謬的想法。

將皇後娘娘接出皇宮,到民間過那種平平淡淡的生活?這怎麽可以?皇後娘娘風華絕代,必須將世上最好的東西供奉給她, 哪裏能如崔大郎所想,接到宮外, 每日裏粗茶淡飯?

他的眼前出現了這樣的一個畫面,他心目裏那傾國傾城的張若嫿, 身上穿著粗布衣裳, 正坐在一架紡車前邊紡紗,手中拿著一個紡錘,紡車“吱呀”作響,她手中的紡錘也跟著那紡車的轉動不停的轉著,細細的線從車輪裏慢慢的抽出,就如剝繭抽絲一般綿延不絕。

蘭如青甩了甩頭——他怎麽想到這場景來了?皇後娘娘怎麽會做這樣的事情呢?他忽然發現自己接受的任務實在太棘手了,沒想到公子與他們所想完全是背道而馳。

公子生性聰穎,教他念書識字一教就會, 可是太有主見, 根本不會因為旁人的話而被左右。單單從他與盧姑娘的接觸就能看得出來, 無論他怎麽勸說或者阻撓, 他自有自己的決斷, 不會為旁人所左右。

崔大郎站在窗前, 雙手推開了雕花窗,眼睛朝窗外看了過去,院子裏一片綠意茵茵, 可他心裏卻是亂成了一團,忽然得知的這個消息讓他有些無法接受。

他原本也想過自己的身世,蘭如青遮遮掩掩之間,他得了些想法,或許自己是高門大戶人家的孩子,可能是內鬥將他送了出來,可是他萬萬沒有想到他竟然有這般顯赫的身世,他是皇後娘娘所出,本是大周的皇長子,只是命運多舛,剛剛出世就被父皇視為眼中釘,欲將其除之而後快,若不是沒有皇祖母,此刻他早就不在人間。

“公子,我知道你此刻心中也不好受,但這是命中註定,人這一輩子有很多這樣的無奈,公子你一定要學會忍耐,不能意氣用事。”

國公爺布置了很久,可不能因著公子的貿然沖動將計劃給毀了,蘭如青捏了捏手指,心中有些懊悔,國公爺今日罵他真沒罵錯,最近他狀態頻發,是不是自己太累了太緊張的緣故?

“先生,我還能有什麽意氣可以去用事的?”崔大郎淡然一笑,當年要殺他的是那個高高在上的父皇,到現在他還穩穩的坐在龍椅上,每日裏錦衣玉食過得十分舒爽滋潤。

江州城離京城比較近,故此京城的傳言很快這邊也能聽到,那時候他晚上打到獵物白天背到城裏去賣的時候,在街頭巷尾,總能聽到關於周世宗的各種傳言:好色,偏寵偏信,橫征暴斂沒有考慮過百姓的感受,而且好大喜功,前年若是豐年,那第二年定然會要出兵南詔或是北疆。

要不是先皇留下的幾位顧命大臣拼命輔佐,只怕現在的大周早已經是千瘡百孔,只可惜那些耿直的老臣們,雖然替周世宗盡力挽回民心,可自己卻還是吃了虧,因著不得周世宗的歡喜,漸漸的將他們冷落到一邊。有幾位顧命大臣受不了周世宗的偏聽偏信,早早告老還鄉,故此不少人家已經開始有敗落之象,眼見著要被那些靠溜須拍馬上來的新貴們取代。

這樣的話他聽得不少,也明白那位九五之尊的父皇是個什麽樣的人,自己現在又有什麽能力與他去抗衡呢?他不過只是剛剛從小山村出來的一個懵懂少年而已,想要救出自己的母親,只能尋找牢固的依靠,而他的母舅一家,便是他現在唯一的支持。

“公子能這般想,實在是明智,所謂識時務者為俊傑,不能去硬碰硬。”蘭如青讚許的點了點頭,公子資質極佳,一點就通:“公子,故此你明白了我為何要這般做,蘭某現在做的,都是你的舅父大人所托付的事情,公子稍安勿躁,用心念書即可。”

想必國公爺此刻已經有了如何行事的籌劃,等到合適的時候,他自會派人來接公子,他現兒要做的,就是將公子好好培養,讓他不再是青山坳那個崔大郎。

“先生,你說不該給我養父一家買種谷,是不是跟我母親的仇家有關系?”崔大郎輕輕吐了一口氣,心中有些郁悶,怎麽也排解不開。

蘭如青點了點頭:“此人現任大司農一職,為了讓他失去聖心,故此我們特地將采買來的江南種谷調換成不發芽的那種。”

崔大郎驚訝的睜大了眼睛,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原以為蘭如青給盧秀珍弄的種谷比江州城的糧商弄來的要好,故此全村人的種谷下了地都沒發芽,而只有自家的發了芽,可萬萬沒想到真相竟然會是如此——有人有意將種谷換成了不發芽的那一種,而遭殃的是萬千百姓。

“怎麽可以這樣?”崔大郎的臉色變得蒼白,他自小便在青山坳生長,熟知種田的不容易,種谷不出秧,即使補種,收成也沒不會太好,他還記得當年大伯父買了假種谷,差點被知府大人捉去坐牢的事情,那時候打伯父一家嚇得死去活來,最後只能撤了狀子了事。

莊稼就是農戶人家的根本,他們怎麽能為著一己私利,置京畿周圍幾個州郡的百姓於不顧!崔大郎的胸口不住的起伏著,真相讓他無法平靜下來,他的母舅一家,看起來也不是什麽仁善之輩,根本不體諒民情。

“公子,魚與熊掌豈能得兼?總得有所取舍,這便要看孰輕孰重了。”蘭如青見著崔大郎這模樣,知道他心中意氣難平,趕緊出言安撫:“更何況京畿周圍的農戶已經補著種上了自家預留的種谷,想必也沒什麽大礙。”

“為何沒有大礙?誤了農時,這稻谷種出來就不及往年的好了,更何況今年春日裏天氣也不大好,不曉得有多少莊戶人家因此遭殃,到了秋天,這賦稅如何能交得上!”

作為農戶的養子,崔大郎親眼目睹過那些交不上賦稅的莊稼漢子被迫去遠方做苦役,一直要做到能將那些賦稅交滿才能回家,而家中的勞動力一旦被弄走了,田地無人耕作,接下來又會是悲慘的一年,周而覆始。青山坳曾經有一戶人家,就是因著某一年交不起賦稅,又恰巧家中出了變故,一個兒子腿被奔馬踩斷,一個兒子染病身故,索性就連地都不租賃了,拖兒帶女的逃到外地去討飯了,到現在都未曾回來過,每次經過他們家,崔大郎都會不由自主的朝那土磚房看上一眼,屋頂上的茅草早已經被風吹雨打掀走了一大半,只有薄薄的一層,從上邊耷拉下來,稀稀拉拉的,就如被拔掉的眉毛。

蘭如青忍不住顫抖了下身子,他自幼便開始念書,很少接觸到下層的莊戶人家,不知道補種上種谷究竟對農戶會有何影響,他只是很簡單的覺得也就耽擱了十幾日功夫而已,那些農戶看到種谷不發芽,自然會補種的。

現兒聽著崔大郎這悲憤的聲音,蘭如青心中顫抖了下,不禁開始懷疑國公爺這籌劃裏到底有沒有考慮到京畿附近州郡的農戶。

“那些農戶也不是死人,見著種谷下地不發芽,誰還會傻乎乎的等著?自然會補種上去,只不過是沒有他們想象裏多產些稻谷罷了,等著將陸思堯那奸賊扳倒,咱們再調上好的江南種谷給他們種便是。”

國公爺當日如是對他說,他覺得也有些道理,可崔大郎畢竟生活在鄉下,在這件事情上,他更有發言權。

“公子,國公爺肯定會勸說皇上減輕京畿附近州郡的賦稅,畢竟有這麽多戶人家減產,法不責眾,自然要另外處置,你且不要太過著急。”蘭如青心中暗道,現兒唯一能補救犯下的過失只有請皇上減免一部分賦稅了。

只是皇上的心沒有那麽仁慈,並不見得會同意減免。

大周連年發兵征戰,國庫已經漸漸空虛,現在正是需要充盈國庫的時候,否則皇上也不會采納陸思堯的意見,將江南的種谷調到北方來。

想到此處,蘭如青的後背已經是汗涔涔的一片。

只是他不能夠告訴崔大郎,為了讓他能心安一些,畢竟他是被莊戶人家養大的,更加同情那些靠著地裏產出東西養活自己的農戶。

果然,崔大郎的眼睛亮了起來:“先生,真的會是這樣嗎?”

“那是當然,若只是一戶人家受損交不起賦稅,官府肯定要捉了他去問罪,可要是一個州郡的都交不起,官府的大牢都沒法關這麽多人。”蘭如青一雙眼睛裏不見半絲皺紋:“公子你想想,可是這樣?”

崔大郎點了點頭:“先生說的不錯。”他沈吟一聲擡起頭來:“那……我們家會不會有危險?”

他的心緊了一緊,整個京畿附近的州郡只有盧姑娘將種谷種了出來,他的敵對會如何對付她?崔大郎的鼻尖上慢慢的沁出汗來:“先生,你務必要護得我養父一家周全!”

“公子,這個自然不消你吩咐。”蘭如青緩緩道:“我已經讓六丫回去捎信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