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2章 好算計(三)

關燈
暗灰色的案幾上放著一張名剌, 曠知府拿了眼睛斜瞟著那張帖子,有些舉棋不定。

名剌上任何能標明職位的東西都沒有寫,只是簡單的寫了四個字:京城陸明。

“京城陸明?”曠知府摸著胡須, 眼珠子轉了個不歇,京城他是認識一個姓陸的, 幾年前他曾去過那府上拜會,名剌裏夾著一張禮單, 或許是看在禮單的份上, 主人才接見了他。

這個陸明,是不是與京城陸府有某些關系?

思前想後,曠知府決定還是讓那陸明進來一見。

衙役將來客帶了進來,曠知府迷惑的擡眼望了望,只覺得這臉孔很是陌生,自己似乎從來未曾見過,不由得有些奇怪:“你找我何事?”

“我是大司農陸大人府上的。”陸明從容不迫的朝曠知府笑了笑:“想必曠大人應該識得我家老爺。”

“識得,識得。”曠知府臉上堆起了諂媚的笑容, 果然是陸府中人, 他未猜錯。

“我們家老爺說他見到戶部專呈了些奏折上來, 說的是關於今年江南種谷在京畿地區種植之事, 可卻未見到江州城上奏折, 不知道這邊情況如何, 特地派我過來相詢。”陸明盯住了曠知府,心裏其實也有幾分緊張,他很希望江州城能種出江南的稻谷來, 這對於他的主家陸思堯大人來說,這事情至關重要。

“唉,這江南的種谷……”曠知府搖了搖頭:“誰又能想到它在咱們北方竟然不出秧!”

“什麽?”陸明的心漸漸的沈了下去些:“也不出秧?那為何曠知府沒有上書戶部?”

“這個說來話長。”曠知府摸了摸下巴上稀稀疏疏的胡須,微微嘆息:“早幾年前江州城就有一家糧商進了江南的種谷來販賣,也有些農戶買了回去播種,他們的田地裏皆沒有出秧,聯名狀告了那家糧商賺黑心銀子,只是前知府判定該是江南種谷在北方不宜生長……”

陸明的眉毛漸漸的皺了起來,聲音沈了沈:“是不是江州城今年未種江南種谷?”

“非也非也。”曠知府有些發慌,雖然陸明並無官職,可宰相門房五品官哩,更別說這是陸司農派過來的心腹之人?可不能輕易得罪了他。他趕緊擺手道:“陸先生,你且聽下官說完。”

陸明坐直了身子,端起桌子上的茶盞,慢慢喝了一口:“願聞其詳。”

“因著幾年前發生的這事,江州城裏的農戶是一年被蛇咬十年怕井繩,剛剛開始推行朝廷旨意的時候,個個都搖頭不願意,虧得我那推官得力,親自下鄉去與農戶說清楚厲害關系,那些農戶們才勉強用了江南種谷,只是他們怕像幾年前那般又是不發芽,同時也種上了自家預留的種谷,故此……”

陸明點了點頭:“我明白了,他們做的是穩當事兒,即便江南種谷不發芽,還有自家留的種谷出了秧。”

“正是如此。”曠知府點了點頭,有些得意:“這樣一來,我們江州今年不存在賦稅收不上來的事情,故此我就沒有寫奏折了。”

“原來是這樣。”陸明慢慢汲了一口香茶,擡起頭來:“曠大人,你那負責打理這事的推官是誰?我想見見他,詳細問下情況。”

曠知府趕緊吩咐衙役:“快,去將崔推官喊過來。”

崔耀祖正在謄寫公文,聽說曠知府找他,不知道有什麽事,一顆心即刻提了起來。

上個月知府大人心情不是很好,動不動找他的岔子訓斥上幾句,崔耀祖只能默默的受著,心裏頭明白那是因為江南種谷不發芽的緣故,可早些日子知府大人忽然又對他和顏悅色起來,弄得他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完全不知道曠知府為何忽冷忽熱。

“知府大人……”崔耀祖實在沒有忍住,踮起腳尖拍了拍那衙役的肩膀:“大人到底有什麽事情找我?”

衙役回頭看了五短身材的崔耀祖一眼,帶著一絲同情道:“估摸著還是上次江南種谷的事情。”

一提到江南種谷,崔耀祖就覺得有些頭大,到現在他都沒有摸清楚為何江南的種谷在北方不發芽,好在他問過其餘幾個州的情況,聽說也皆是不發芽,這才將一顆心放了下來,法不責眾,朝廷該不會怪罪下來。

朝廷不怪罪,知府大人自然也不會遷怒於他。

這事情本已經漸漸的擱下了,為何今日知府大人又舊事重提?崔耀祖心中沒底,忽然覺得腳下的路有些不平,走起來深一腳淺一腳的。

跟著那衙役走到後堂,崔耀祖努力提腳邁過門檻,朝著曠知府恭恭敬敬彎腰行禮,他這一彎腰,衣袖便已經挨到了地上,看得坐在旁邊的陸明一楞,朝崔耀祖多看了兩眼。

這人這般矮小,竟然能爬上推官的位置,看起來也是有幾分本事的。

“崔推官,這是京城大司農的手下,你喚他陸先生便是。”曠知府伸手指了指陸明:“他來江州是想查看下江南來的種谷播種情況。”

大周朝與別的朝代不同,別朝設有司馬司徒司空,合稱“三司”,而大周自太祖起便增加了大司農之職,專管國庫賦稅盈餘,並稱“四司”。這農桑賦稅正是大司農轄職,故此大司農派心腹來詢查各地耕種情況也屬正常。崔耀祖聽著曠知府介紹,總算將提著的心放了下來,朝陸明拱了拱手:“陸先生。”

擡頭仔細打量了陸明一番,見他未著常服,不由得心中奇怪,也不知這位陸先生究竟是什麽官職,怎麽看上去與那布衣穿著無二,只不過是衣料好一些罷了。

“曠大人,那我就不耽擱你了,找崔推官詳細問問便是。”陸明站起身來朝曠知府微微頷首:“先失陪了。”

“陸先生請便,有什麽事情只管問崔推官便是。”曠知府笑瞇瞇的回答了他,臉上露出了一副舒坦神色來。

對於陸家派來的人,他一定要保持距離。陸貴妃現在失勢,早已比不上當年,現在後宮依舊是皇後娘娘掌管,他沒有必要朝大司農身邊湊——聽說陸家也跟著陸貴妃失勢了,誰知道以後會發生什麽事兒哪?

若是那位陸貴妃生了皇子倒也罷了,母以子貴,還能有與皇後娘娘叫板的資格,可現在她膝下是三位公主,拿什麽與皇後去鬥?更何況鬥了這麽二十多年了,陸貴妃也沒能當上皇後,現在年老色衰,更是不可能了。

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要知道審時度勢,曠知府覺得自己很聰明,對於大司農派來的人和顏悅色,不擺知府的譜,有問必答沒有半分刁難——小心駛得萬年船,圓滑一點,八面玲瓏才是為官之道。

陸明由崔耀祖伴著走了出去,兩人一邊走一邊說著這江南種谷的事情,說著說著皆是憂心忡忡,眉毛皺到了一處:“唉,這事情可真是蹊蹺,為何在江南好好的,到了北方卻種不活呢?”

崔耀祖有些難受,江州城裏那位糧商夏老板,辛辛苦苦到江南跑了一趟,為百姓調回了上好的江南種谷,現在谷子不發芽,農戶們都跑到他糧肆前吵鬧要退銀子,夏老板是個仁義人,當真將那些銀子退了,這一來一去中間虧空了數千兩,等於他一年的收益都沒了,而且口碑也漸漸沒有原來那麽好了。

江州城裏有幾家大糧商,以何梓雄最為奸猾而夏季橋最敦厚。本來這一次去江南進種谷,何梓雄便與曠知府說過要接手這筆業務,只不過曠知府覺得要從這種谷上得那邀功請賞的資本,故此不敢用他,挑來選去定下了夏季橋。

何梓雄對此懷恨在心,一直想要尋隙報覆,當江南種谷沒有出秧的消息傳過來,他自然不會錯過這個好機會,花錢雇了些乞丐每日在夏家的糧肆外邊叫罵,說他良心被狗吃了,從江南調的是便宜黑心種谷,就想賺朝廷的貼補和農戶的銀子,以至於種谷下了地不發芽。

眾口鑠金積毀銷骨,再好的口碑也經不得磨,漸漸的夏季橋家糧肆生意不如以前,夏老板看在眼裏急在心裏,這郁積於心久了便積成了病,最近幾日更是病重,纏綿病榻起不了身,崔耀祖得知這事情十分愧疚,今日本來是打算要去夏家看他的,沒想到京城的大司農派人來過問這事情,看來他的行程只能推一推了。

“這種谷肯定是沒問題的,這次去江南選種谷的,乃是我們江州城一個最有信譽的糧商,我還派了我的族弟跟著去了江南,確實沒有摻假。”崔耀祖搖了搖頭,長長嘆息了一聲:“也不知是不是江南為橘,江北為枳的緣由,只是可憐了那夏老板,經過這一樁事情,名聲壞了許多,氣結於心,現兒臥病在床。”

“唉,這也是他的命數。”陸明跟著嘆息了一聲:“崔推官,我請你帶路去這位夏老板家,我去詳細問問這種谷的事情,可否?”

崔耀祖本來就打算要去看夏季橋的,聽到陸明這般說,連忙點頭:“我給陸先生帶路。”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