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3章 好算計(四)

關燈
長長的青石板路一直延伸到了西大街的盡頭, 從後邊轉過去便是節次鱗比的住宅,因著離東西主街比較近,出入方便, 江州城的大戶人家很多都選在這裏蓋房,漸漸的, 此處已經成了富商雲集的地方。

路上走著一高一矮兩個人,矮個兒手裏還拎著一個盒子, 用彩色絲線紮著, 似乎像是糕點,又像是食盒。

門房見著兩人走近,識得那個矮個兒,笑著行禮:“崔推官,今日是來看我們東家的罷?”

崔耀祖點了點頭:“正是。”

“我們東家……”門房陪著笑臉:“今兒辰時出去了。”

“出去了?”崔耀祖有些詫異:“不是說他生病了?我特地來看望他的。”他將手裏的盒子提到了胸前晃了晃:“還特地給他買了點清涼雲片糕過來哪。”

“多謝崔推官深情,您請進,我家夫人在哪。”門房轉身朝裏邊喊了一句:“快去告訴夫人,就說崔推官過府來看東家的了。”

裏邊有個中年婦人應了一句, 又聽著腳步聲匆匆, 顯然是進去通傳了。

不一會兒, 從門裏走出一個四十餘歲的婦人, 朝崔耀祖行了一禮:“崔推官, 請跟我來。”她瞥了一眼站在崔耀祖身邊的陸明, 有些猶豫,不知道他身份,也不知該不該請他一起進內院, 站在那裏,眼珠子轉了轉,沒有說話。

陸明微微一笑:“我來自京城,與崔推官是朋友,久仰你們東家的大名,特地讓崔推官帶著來拜府的。”

陸明說得清楚,那仆婦反而有些不好意思,歉意的笑了笑:“這位爺,那你也一塊兒罷。”

兩人跟著那仆婦走了差不多一炷香的光景,就見到了一扇垂花門,門口坐著兩個看門婆子,正在剝著瓜子兒說閑話,見著那婦人帶了兩人過來,站起來將門給推開,恭恭敬敬讓了兩人進了內院。

夏夫人端坐在主座上,看著珠簾掀開,從外邊走進來一高一矮兩個人,有些局促不安,她一只手捏著茶盞蓋子,不知道該將茶盞蓋子放下去還是繼續拿到手裏。

崔耀祖也有些尷尬,這是他第一次見到夏夫人單獨見客,沒有夏季橋在,他便渾身不自在。拎著那盒糕點站著,直到丫鬟將他們領著落了座,才想起手裏還有東西,趕緊將那盒子糕點放到桌子上:“夏老板喜歡吃這清涼雲片糕,我特地給他去買了一盒,還是剛剛做的,很是新鮮。”

夏夫人聽了有些感動:“崔推官有心了。”

她的眼睛掃過了陸明,心中有些納悶,這個身材高大的男子,好像以前從未見過,不知崔推官為何要帶他到自家府上來?

“夏夫人,這是京城來的陸先生,有些生意上的事情要請教夏老板,故此我特地帶他來拜府的。”崔耀祖臉上有些歡喜神色:“夏老板身體好些了?能出去走動了?”

“哪裏好些了!”夏夫人聽著崔耀祖這關心的話語,不免有些感動,眼圈子紅了紅的開始訴苦:“本來還是病體沈屙,聽著有人告訴了他一個消息,便是連自己的病都顧不上了,急急忙忙的要出去!”

“什麽消息?”崔耀祖有些奇怪,有什麽消息竟然這般重要,讓夏季橋連自己的身子都不顧,一定要這時候出去呢?

“他跟我說了一句,說是要去城北青山坳,我派了兩個家仆跟著去了,不會出什麽事的,多謝崔推官關心。”夏夫人十分感激,這位崔推官雖說個子實在矮了些,長得也實在有些磕磣,可這顆心還是挺不錯的哪。

“青山坳?”崔耀祖驚呼了一聲:“去那裏作甚?”

“怎麽,”夏夫人見著崔耀祖那激動的模樣,也是吃了一驚,幾乎沒有拿穩茶水蓋子:“那裏可是出了什麽大事麽?”

“不不不,只是我恰巧是青山坳出來的而已。”崔耀祖尷尬的笑了笑:“我只是想為何夏老板不與我說,我帶他去更方便。”

“原來如此。”夏夫人長長的舒了一口氣:“那倒也無事,反正家裏有馬車,聽說那地方不遠,半日內便可一去一回。”

發過端陽水以後,各地開始進入了幹旱季節,青山坳也不例外,雖然今年春上暴雨;連綿,可到了五月大家的田地裏都有幾分幹涸,少不得一早起來便要去引水澆灌田地。

青山坳的路上,村民們一肩肩的挑著水往自家田裏趕,生怕去晚了莊稼會缺水幹枯,幸得青山坳依山傍水,倒也沒有因著灌溉引發糾紛,只不過眾人都是用桶子去挑水澆田,效率低下,村裏頭從早到晚都有在澆水灌溉的人。

盧秀珍看在眼裏急在心頭,像這樣一擔一擔的挑,起碼要好幾日才能保證田地有原來的那種濕度,來幫工的人手少了,自家的房子上梁又要朝後邊挪一挪了。

她暗暗打定主意,等著農閑時分,一定要去做架水車,以後家裏澆灌就不會這般艱難了。可這還只是個想法,畢竟她不是神仙,吹一口氣就能有一架水車出來,目前還只能讓崔老實和幾個兒郎趕早就去河裏挑水澆灌。

蓋房子的事情暫時被擱置了下來,崔老實一家都在為解決這幹旱問題而奮鬥,剛剛吃過早飯,崔老實便動身了,挑著水桶晃晃悠悠的朝河邊走,崔二郎帶著弟弟們緊跟其後,生怕去晚了,那個最好取水的碼頭就給人占了。

此時天色還早,河邊人不多,幾個人抓緊時間開始挑了水往回走,來來往往才走兩趟,日頭已經從雲層裏露了面,路上的人越來越多了。

崔老實不敢歇息,帶著幾個兒子挑了差不多兩個時辰,好不容易才見著一塊地裏已經漸漸的有水的影子在蕩漾了,他這才直起身子喘了幾口氣:“唉,總算是看見點水了。”

“爹,你且歇息一陣子,我帶弟弟們去挑水。”崔二郎見著他佝僂著背,大口大口喘氣,有些心疼:“不著急,我們幾個自然會要將這幾塊地都灌好。”

崔老實扶著扁擔點了點頭,他本來不想歇息,可是卻有些力不從心,或許是年輕的時候做得狠了些,落下了隱疾,現在就已經開始腰酸背痛。方才這才來回多少趟呢,怎麽就喘氣如牛,雙腿酸軟了?

他迷茫的朝田地裏看了一眼,田裏綠油油的一片,禾苗的葉子隨著微風輕輕搖擺,看上去一片生機勃勃,他忍不住又覺得舒心起來,自家地裏的稻子長得真好哇,果然江南來的種谷就是不同,比村裏人種的稻子要顯得更好些,苗高,葉片飽滿,看上去很是精神。

“這就是他家的地,那個背對著咱的就是那崔老實。”

崔老實聽到有人在背後說話,期間還提到自己的名字,趕緊轉過頭去,就見著有幾個人站在自己身後,最前邊那個是崔茂枝,他身後跟了幾個人,其中一個穿著綢緞衣裳,看上去面容憔悴,一雙眼睛卻灼灼的放出光來。

“這位大哥。”

夏季橋掩飾不住自己驚喜的心情,朝前跨了一步,向著崔老實深深行了一禮:“請問大哥,你這丘田裏種的可是從江南來的種谷?”

崔老實點了點頭:“是,就是江南來的種谷。”

“當真?此話不假?”夏季橋驚喜交加,又朝前邊走了一步,整個人身子都有些踉踉蹌蹌,兩個家仆趕緊攙扶住了他:“東家,你大病未愈,當心腳下!”

此刻的夏季橋已經聽不見任何話語,他的眼裏只有面前的這一片綠油油的稻田,掙紮著撲向前去,雙腿發軟,“撲通”一聲跪倒在田埂旁邊,一只手卻頑固的伸了出去,努力想要去拉扯與自己靠得最近的稻葉。

崔老實唬了一跳,慌忙上前制止:“這位爺,你想做啥哩?”

雖說面前這位爺穿得很是體面,又是崔茂枝帶過來的,可農戶眼裏只有莊稼,更何況這是江南種谷出的秧苗,更是珍貴——青山坳只有他們一戶種了出來哩。

崔老實有幾分緊張,趕緊蹲下身子,一雙眼睛想很嚴厲的望向夏季橋,可他又做不出那副神態出來,只能兩只手不住的在夏季橋前邊晃動,試圖想要阻攔他靠近自家的稻子:“這位爺,你到底想幹啥哩。”

“老實叔,這位是江州城裏的夏老板,他只是來看看你們家的稻子的,沒有別的意思,人家家財萬貫,開著好幾間糧肆哩,你只管放心。”崔茂枝見著崔老實那模樣就覺得好笑,不過是幾株稻子罷了,崔老實看得這樣要緊,連碰都不讓人碰。

聽著這般說,崔老實有些不好意思,伸手撓了撓腦袋:“看,看,想看就看吧。”

只不過他的眼睛依然盯住了夏季橋的手,可不能讓他去亂扯稻子,這是大郎媳婦帶著他們辛辛苦苦培育出來的,光是紮那大棚子,全家人就不知道花了多少工夫呢。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