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4章 瓦蓋墻(五)

關燈
最近比較煩,比較煩,比較煩。

崔才高坐在院子的梧桐樹下,捧著那個乳胎青瓷茶盞,只覺手心有些燙,好像摸著個熟透的山芋,想扔掉又舍不得,好半日才將茶盞放在膝蓋上,一雙眼睛盯住略帶黃褐色的茶湯,眉頭皺到了一處。

怎麽會這樣?他至今沒有想得通其中的原因。

耀祖為了這江南種谷的事情,可是盡心竭力,特地選了江州城裏最誠信的夏梓橋去江南調種谷,為了防止其中有紕漏,還讓崔茂枝跟著去盯梢,所有的環節都想到了,真是細致緊密沒有一點缺失。

可是……糟糕的事情還是發生了。

江南回來的種谷,不發芽。

懷著希望將種谷灑了下去,只盼著過不了多久就會鉆出綠油油的幼苗來,每日到地裏頭看三回,看來看去看了好些日子,那幾塊下了江南種谷的育秧田裏沒有一點綠色,滿眼的灰黑泥土,有小蟲子在期間跳過時,銀色的水波偶爾蕩漾兩下。

不僅僅是他家,青山坳這邊種了江南種谷的,都不出秧。

不少人急急忙忙跑過來找崔才高:“族長,這種谷咋不出芽哩?”

“著急個啥子?”崔才高白了他一眼:“還沒到時候怎麽會出芽?這江南來的種谷肯定跟咱們的不同,江南那邊天氣暖和,種谷肯定要等著天氣暖和的時候才會發芽嘛。”

雖說口裏是這樣安慰著他們,崔才高心裏頭犯著嘀咕,是呀,這種谷咋就不出芽呢?心上心下的好些日子,始終摸不到底,趕緊雇了個車去了江州城找崔耀祖。

這次推廣江南種谷,崔耀祖算是立了一功,光只在青山坳這邊幾個村,靠著崔氏族人合力就弄了一千多畝地來,還有別處一些零零碎碎的地,攏共到一處也有將近三千畝種上了江南來的種谷。

曠知府心裏雖然還有些不高興,旁邊的茂州密州都上報了四五千畝地,江州城跟他們比就少多了,只不過也沒墊底,還有數量更少的州郡,故此,崔耀祖也算是盡了力,自己少不得也要褒獎兩句。

想來想去,曠知府將崔耀祖找了過來,輕描淡寫的讚揚了兩句,留下個話頭兒:“這次你做得不錯,雖然不能與旁邊幾個州比,倒也沒算太少,好好做,今年這考核評定老爺我會給你個優等的。”

崔耀祖聽到此言心中大喜,考評優等意味著他有可能要向上挪一挪了,推官做了這麽多年,巴望著通判這個位置也有許久了,總算是要得償心願了。

可是萬萬沒想到,他爹跑過來找他,說江南來的種谷都不發芽,崔耀祖聽了,腦門子上直冒汗,肥短的手指抓著茶盞搖晃個不住——他還想靠著這江南種谷出嘉禾來邀功,這下如何是好?

“真的不出秧?”

他的聲音裏帶著一絲絕望。

“不出秧!”崔才高搖了搖頭,神色沮喪:“我都等了這麽久哩,沒看見有出秧的,咱們族裏種上的,也沒有出秧的。”

“那……這可怎麽辦?我向知府大人拍胸脯保證了的,肯定會有好收成,這、這、這……”崔耀祖慌亂得都快說不出話來,眼前本來是一片繁花似錦,頃刻間便烏雲蓋頂,電閃雷鳴。

“唉,幸得你那富足伯伯早些年種江南種谷吃了虧,大家都長了個心眼,還將自家留的種谷都種上了,否則今年交賦稅都是個難題哩。”崔才高憂心忡忡的望著兒子,見他一副六神無主的樣子,趕緊安慰他:“種谷不出秧,也不是你的事情,別太著急了,指不定真的是北方種不出江南的谷子來。”

崔耀祖擦了擦額頭上的汗:“父親,你不懂,不懂。”

一臉絕望的微笑看得崔才高更是糊塗,兒子到底是啥意思哩?這江南的種谷種不出來還有啥法子?種不出來就是種不出來唄,這麽著急作甚?知府大人不過是叫耀祖管著這種種谷的事,又沒讓他包著能種出來,耀祖這也太為民操心了。

“耀祖,你放心,咱們青山坳這邊的族人們都有準備的哪,你就別擔心了。”崔才高拼命的安慰兒子:“咱們族裏不會有啥影響的。”

崔耀祖頭都沒擡一下,他爹知道個啥子!越是安慰他,他心裏便越發的虛了,沈不了底,只覺全身輕飄飄的,浮在空中一般。

“只不過……”崔才高吶吶的說道:“耀祖,這買種谷的錢……族裏都在跟我抱怨哩。”

大家的種谷都沒出秧,等了這麽久終於沒了耐心,昨日起有幾個人就跑到崔才高這邊來問:“九叔公,是你做主讓我們買種谷的,現在谷子不發芽,你也有啥補償沒有?雖然錢不多,可這也是錢哇!”

這種谷的錢說多不多,說少不少,一百文錢一斤,每家每戶也就出了那麽一點,但是要青山坳這邊的都得找崔才高來賠償,他可是要大大的賠上一筆出去。崔才高心中發怵,今日急急忙忙跑過來找崔耀祖商討對策,可是萬萬沒想到崔耀祖也是一籌莫展,而且情緒低落,崔才高覺得自己不能太逼著自己兒子,免得他心裏難受,只不過族人問他要這種谷銀子,他又不得不提起這事,看看究竟如何解決。

“爹,我還能咋樣哩?先去找那夏老板問問,這種谷出了紕漏,他要負全責,難道還怨得了我們?”崔耀祖眉毛揚了起來,一想到要賠付的銀子,心裏有些痛。

雖然朝廷貼補了種谷銀子在裏頭,夏老板去江南收種谷也花了不少錢,江州府裏至今沒有撥出這筆銀子給夏老板,他早幾日還在跟他抱怨,催著他快些去找曠知府將這賬目給了結,現在種谷不出芽,這賬自然也不好算了。

崔才高從崔耀祖那邊沒有得到任何有用的信息,只能怏怏不樂的回到了青山坳,這邊不少族人已經聚集在他家門口,三個一群兩個一夥,見著崔才高回來便趕著上來問:“九叔,去找耀祖兄弟了?怎麽樣,有啥眉目不?”

“這個……”崔才高搖了搖頭:“還不知道哩!”

“九叔公,不管怎麽樣,是你讓我們換種谷的,現兒這種谷不出秧,你總得要想法子來補償我們才是!要不是你跟我們保證沒問題,誰家還敢去買江南的種谷哩!”一個年紀稍微輕些的,也是初生牛犢不畏虎,直接沖過來就把這賠償這事提了出來,崔才高很生氣的瞪了他一眼:“著急個啥,小兔崽子!”

“九叔,你別跟他一般見識,他這也是心急!”年輕人的爹趕著過來陪著笑:“只不過我們都是莊稼人,恨不能一文錢掰開做兩文錢用,現在這麽多錢就打了水漂,誰心裏頭不著急哇?”

“可不是嗎?”圍著崔才高的族人異口同聲:“九叔,你是族長,總得要拿個穩妥的主意來哇!”

崔才高只能嗯嗯啊啊的應著,暫時將那群人給打發走了,眉頭一皺,一屁股坐到椅子上,癱軟得如一堆稀泥。

族人們著急,他也著急哇,他可是有三百畝地打算種江南的種谷呢。

耷拉著腦袋一整天了,崔才高一直沒有想出什麽好法子來對付這個,就連婆娘在旁邊說青山坳的新鮮事情都沒心思聽。

“崔老實家蓋房子出了件稀奇事兒!”

婆娘在外邊轉了一圈回來,有些激動,圍著他說了個不停,崔才高完全沒心思聽她說了些什麽,只是將乳胎青瓷茶盞遞過去:“給我再沏一盞熱茶過來。”

誰愛聽東家長西家短的?他現在自己的事情都沒解決,哪有心思去聽別人家裏的閑話?這麽多畝地的種谷倘若是讓他一一賠付,少說都要好幾百兩銀子了。

頃刻間,崔才高面前一堆銀色的元寶錠子不住的飛來飛去,雪亮亮的光照得他快要睜不開眼睛,心裏一陣抽搐,痛得厲害——銀子吶,這麽多銀子吶!

“喝茶喝茶!”一盞熱茶塞到了他手裏,崔才高擡頭看了下,就見婆娘甩著手拉著一張臉很不高興的進屋子去了。他有些惱怒的瞪著她的背影,婆娘年紀越大越糊塗,怎麽就看不出他一肚子煩心的事哪?

坐在樹下捧著茶盞,腦袋被曬得昏昏沈沈,這時候忽然聽到外頭有匆匆忙忙的腳步聲。

“九叔,九叔!”

又是誰來問種谷的事情了吧?這些人有完沒完,是存心讓他不得安心罷?崔才高腦門一陣痛,眼睛前邊有些發黑,手顫了顫,乳胎青瓷茶盞裏有茶湯濺出,將他的長衫打濕了一塊。

崔才高重重的將那乳胎青瓷茶盞朝桌子上一放,“叮咚”一聲,茶盞底座碰著茶托,清脆作響。

“是誰找我?”崔才高站起身來,兩道眉毛豎攏到一處,滿臉的不耐煩。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