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8章 青磚房(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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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暖微晴時分,柔和的陽光在樹葉上鋪開,一地金色的影子在不住的晃動,樹下有幾個少年在嬉戲打鬧,地上的槐花被他們踩到了地裏,黃色的土壤裏有著白色淡紫色的花朵,就如一塊斑斕的毯子,分外好看。

“咦,快看快看,那邊來了個賣零嘴的!”

樹下的孩子們都瞪圓了眼睛,盯著一個挑著擔子朝這邊慢慢走過來的人,有些嘴饞的,手指已經慢慢的放到了嘴唇邊。

“胭脂水粉帕子,糖葫蘆面人兒山楂糕啦……”絡腮胡子的大漢一只手舉著撥浪鼓轉個不停,喊出的聲音很是響亮,仿佛要將樹上的葉子都震落一般,樹葉隨著他的聲音發出了簌簌的響聲。

“大叔大叔,有啥好吃的?”孩子們一窩蜂奔到了那貨郎擔面前,眼巴巴的望著一個挑子上插著的冰糖葫蘆:“多少錢一根哪?”

“一文錢,只要一文錢!”絡腮胡子的大漢挑著貨郎擔繼續往前走:“回家拿錢來買喲,不貴不貴,一點都不貴!”

孩子們吞了下口水,有人低聲喊出來:“只要一文錢哪。”

“回家問你奶奶要去,她這麽疼你,肯定會給你的。”有人攛掇著他:“這麽久沒甜過嘴巴了,好不容易來了個賣貨的,咱們也得嘗嘗甜味才是。”

“我奶奶給老實爺爺家幫忙蓋房子去了哪。”那個孩子搖了搖頭:“沒在家呢。”

“給老實爺爺幫工,一天有十五文錢呢,你奶奶肯定會給你買零嘴的。”有孩子羨慕的看著他,吸了吸嘴唇,那快要流下來的口水又吸溜了回去:“我家就沒去老實爺爺家幫忙的,唉,要不是也能混點東西吃。”

絡腮胡子的貨郎笑著問:“那個老實爺爺家住哪裏呀?是不是有很多人在他家幫著幹活哩?能不能帶我去?”

孩子們嚷嚷著,就如一群小麻雀:“行行行,大叔,我們帶你去!”

崔老實家的院墻已經砌了半個人高,亮閃閃的青磚就如潑了水在上邊一樣,明晃晃的能照出人影來,院墻之側,不少人正在忙忙碌碌,有些人在打灰漿,有些人在挑磚塊,有些人正在砌墻,雖然人很多,可這分工明確,沒有絲毫紊亂,不多久又砌了一層。

“賣貨啦賣貨啦,上好的胭脂水粉帕子,糖葫蘆面人兒山楂糕啦……”貨郎的聲音還是那樣中氣十足,遠遠的傳了過來,直直的往人耳朵裏頭鉆。

正在幫忙洗菜的盧秀珍擡起頭來,側耳聽了聽,這聲音怎麽有幾分耳熟?

吆喝的聲音越來越近,仿佛是在朝自家院子走過來一般,盧秀珍站起身子往外看,就見胡三七挑著貨郎擔往這邊走了過來。

看他那模樣,還挺像樣子的,盧秀珍噗嗤一聲笑了出來,這位胡先生到底在搗什麽鬼,怎麽扮起貨郎來了?她快步走了過去,在院子門口攔住了胡三七:“賣貨的,看看你有什麽東西賣?”

胡三七裝模作樣捶了捶腿,一邊朝盧秀珍眨了眨眼睛:“哎呀呀,這位姑娘,能不能施舍碗水喝?”

“你進來吧。”盧秀珍心領神會,將身子側了側:“剛剛好看他們有沒有人想買你的貨。”

胡三七將貨郎擔放到了臺階下邊,跟著盧秀珍進了廚房,崔大娘正在裏頭燒茶湯,見著盧秀珍領了一個陌生人過來,有些吃驚:“秀珍,這是誰哇?”

“娘,是個貨郎,說要來討碗水喝。”盧秀珍走到碗櫃那邊拿出了一個粗瓷碗,用水燙了下碗底,從茶水壺裏倒出一碗熱騰騰的茶湯:“賣貨的,你等等再喝,剛剛灌上的熱茶湯,會燙舌頭。”

“秀珍,你看著點火,我去瞧瞧那貨郎擔上有啥東西賣。”崔大郎站起身來,兩只手在衣襟上擦了擦,舉步朝外邊走了去。青山坳的人很少去江州城,好不容易來個貨郎,肯定都會圍著貨郎挑子看一陣,議論著現在江州城裏時興啥繡花樣子,又有哪些新出的零嘴糕點。

崔大娘這前腳剛剛出去,胡三七便將飯碗放下:“盧姑娘,我家公子要我來找你。”

“找我?有啥事?”盧秀珍有些詫異,心中也微微暖了暖,眼前浮現出那日的情形來,那位帶著銀色面具身形清雋的公子哥兒撐著傘將她送回到走廊上,她的衣裳濕了,而他的則更濕一些,幾乎是貼到了他的身子上邊,濕噠噠的滴了一地水。

胡三七一時語塞,公子不就是想見見盧姑娘麽,還非得要有啥事才能找她?

“公子……”胡三七摸了摸腦袋,眼珠子轉了轉:“公子最近在學工筆畫,他想要畫幅仕女圖,想要照著盧姑娘的樣子畫下來,故此想要請盧姑娘去蘭府一趟。”

“啊?要我去做模特?”盧秀珍眼睛眨了眨,萬萬沒想到這大周朝啥都有,還有繪畫的專職模特。

“模特是啥?”胡三七也跟著眨了眨眼睛:“老胡我不知道啥叫模特,只不過我曉得公子想要照著盧姑娘畫畫兒,他老說畫不出□□來,只能請盧姑娘去蘭府一趟,讓公子多看看便能看出□□來了。”

這胡三七說的都是啥話?□□是能看出來的麽?所謂□□,那是只可意會不可言傳的東西,哪裏是她去了一趟便能明白這□□呢?再說了,這位蘭公子也真是有意思,他們蘭府那麽多丫鬟,隨便喊一個讓他照著畫便是了,何必一定要她去?

“貨郎,貨郎,我要買貨哩!”外頭有人吆喝起來:“你這碗茶水喝得真是久哇!是不是才燒開燙嘴巴哩?”

“來了來了。”胡三七將飯碗一放,快步走了出去,走到廚房門口還回頭朝坐在竈膛那邊燒火的盧秀珍看了一眼。

盧秀珍沒有回頭,心裏琢磨著,自己肯定是不能去的,誰知道那蘭公子安的是什麽心思?再說了,她都已經在蘭如青面前撂下硬話,說她根本不屑於與他那寶貝兒子來往,現在又巴巴的送過去讓人家畫她——有什麽好畫的?盧秀珍伸手摸了摸臉,竈膛裏的火燒得很旺,火苗熊熊將她的臉烤得有些發燙。

水咕嘟咕嘟的響了起來,白色的霧氣從鍋蓋間鉆了出來,裊裊的朝上邊飛了過去,這鍋裏的水已經開了,可盧秀珍卻依舊還是心不在焉的朝裏邊添柴火。

她想到了那個戴面具的年輕公子。

他一個人將自己束縛在內院,沒有朋友相陪,肯定很寂寞罷,他托胡先生來找自己,可能覺得自己是適合做一個垃圾簍子,聽他傾訴各種苦衷。

上回嚇著大雨的時候,他與她並肩站在涼亭裏聊了許多話,每次說到他的家庭,他總是沈默的閉上了嘴,唯有雨滴打在涼亭的琉璃瓦上,颯颯作響。

他心裏有說不出的苦悶,想說出來,可又不敢開口。他的臉究竟被燒壞成什麽樣子,讓他的心理負擔有這麽重?銀色的面具上雙眼鑲嵌著金色的邊,就如棲鳳山那只小鹿的眼睛一般,既明亮又無奈。

蘭先生與他之間,肯定隔著一條巨大的鴻溝,這麽多年來父子之間的不親近,讓他們漸行漸遠,相互不了解,兩人遙遙站在彼岸,心底裏有那份親情羈絆渴望著靠近,可傷痛的舊事始終讓心間的那道裂痕無法合攏。

或許這就是命吧,也不知道這位年輕公子以後會變成什麽樣子,盧秀珍嘆息了一聲,竈膛裏的火苗躥得高高,照亮了她的眼。

“哎呀呀,秀珍,水已經燒開了呢!”崔大娘從外邊奔了進來,慌慌張張的將鍋蓋揭開:“你到外頭去瞧瞧罷,他們有事情找你,廚房裏有我就行了。”

“啊?”盧秀珍猛的一驚,擡起頭來,這才發現鍋子裏的水翻騰得厲害。

“大嫂,你過來瞧瞧。”崔五郎站在門口揚聲喊她:“地基挖這麽深差不多了罷?”

盧秀珍站起身來,急急忙忙朝外邊走了去,一只手摸著臉,依舊還是有些發燙的感覺,看來方才自己坐在爐火邊上太久,烤得雙頰通紅。

外頭院子裏,一堆人圍著胡三七在買東西:“貨郎,給我買個面人兒。”

“先給我孫子拿根糖葫蘆……”

七嘴八舌的說著話,一個個捋著袖子如同在沖鋒陷陣,胡三七眼睛都來不及看,貨郎擔上不少東西已經到了那些大嬸大嫂的手裏邊。

“哎哎哎,先給錢哇!”胡三七蒲扇大的手掌攤開來,胡子被他呼嚕呼嚕的氣吹得一翹一翹的動:“先給錢,再拿東西!”

盧秀珍站在臺階上看著胡三七那手忙腳亂的樣子,不由得會心的笑了起來,這位胡先生可真是有意思呢,為了給他的世侄傳信,還煞費苦心的將自己打扮成貨郎模樣來捎話,瞧他這不會做生意的樣子,也不知道是會虧錢還是會掙錢。

跟著崔五郎看了一圈深挖的地基回來,胡三七貨郎擔前邊已經沒什麽人了,他蹲在那裏一個個的數著銅板,真跟那生意人一個樣兒。

“掙了錢還是虧了錢?”盧秀珍忍不住彎腰笑著問他。

胡三七擡起頭來:“掙不掙錢無所謂,你……”他瞥眼看了下周圍,見著沒人註意這邊,壓低了聲音道:“明天跟六丫一起來蘭府吧?”

盧秀珍搖了搖頭:“我這裏哪能走得開。”

“啊?”胡三七張大了嘴,一臉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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