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9章 青磚房(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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角門邊有一地金燦燦的陽光,陽光裏有淡紫色的落花,隨著風不住上下紛飛,宛若紫霧,穿著白色綢緞長衫的公子站在那裏,周圍被紫霧籠罩,若不是他的臉上戴著一張面具,讓人無端生了些畏懼,否則看上去實在是養眼。

守角門的婆子探出了半個頭來,盯著崔大郎看了一陣子,又縮了回去,抓起一把瓜子開始慢慢的剝。

自家公子實在可惜了,這般身姿挺拔,臉上要是沒有疤痕,那也該是玉樹臨風的翩翩佳公子了,只可惜……唉。

崔大郎出神的盯著院子外頭的小巷,有些心焦,胡三七出去這麽久了,怎麽還沒回來呢?盧姑娘會不會跟著他一塊到蘭府來?

盧姑娘……只要念到這三個字,心裏瞬間就有幾分甜。

那日他與她並肩站著看雨的時候,他連呼吸都不敢大聲,唯恐驚擾了她,有她站在身邊,風雨再大他也渾然未覺,只曉得有一個人就在身邊,她的每一句話都在撥動他的心弦,讓他感到莫名的愉悅。

他與她,是命中註定的有緣人,否則為何在尋尋覓覓這麽久以後,爹娘才給他定下這門親事?崔大郎嘴唇邊露出了一絲笑容,想到初次見到盧秀珍的情景,他扶住她,柔軟的腰肢在他手下,仿佛一用力就會被折斷。

“公子,公子!”

胡三七的聲音在不遠處傳了過來,崔大郎精神一振,趕緊朝角門外邊看了過去,門口依舊是空蕩蕩的一片,半個人影全無。

“公子,我在這裏呢。”聲音是從身後響起的,崔大郎一回頭,胡三七已經箭步如飛的朝他奔了過來:“我跳墻過來的。”

“盧姑娘呢?”崔大郎睜大了眼睛,盧三七逾墻而過,盧姑娘又在哪裏?

胡三七一臉尷尬:“公子,盧姑娘說她不來。”

“不來?”崔大郎的心猛然一沈,全身都冷了半分,他一直在想著見到她該說什麽話,可以……她竟然不來。

“我扮了個貨郎挑著擔子去找她,跟她說公子想照著她畫一幅仕女圖,她只是推說家中有事走不開,讓公子找個丫鬟去照著畫便是了,唉……”胡三七搖了搖頭:“我想多勸她幾句,可她家人實在太多,都沒找到機會。”

“人多?為甚?”崔大郎有些驚奇,家裏平常鮮少有人上門,今日怎麽會人多?

“公子,你難道忘記了?你養父養母家在蓋新房子,你們村不少人過來幫忙的來啦,今日在挖地基砌墻,我瞧著那架勢,是準備起一個大宅子了。”胡三七摸了摸腦袋:“盧姑娘或許真沒時間過來哪,你養父母家現在是她當家,有啥事都在找她。”

“哦,原來如此。”崔大郎點了點頭:“是我心急了,不該去打擾她。”

口裏說得輕松,可還是有幾分悵悵然,盛春景色如畫,卻難以提起他的興致,一顆心早就飛到了青山坳,想到了那熱火朝天的場面。

若是他還在青山坳,肯定會和她一塊兒帶著弟弟們給自家蓋房子,可現在他只能站在這裏,呆呆的望著一地寂寞的落花,什麽都不能做。

“胡護衛,家裏蓋房子,我是不是也該為他們做點什麽?”崔大郎擡起手來,廣袖垂地。

他一點也不喜歡這樣的衣裳,太累贅太繁瑣,舉手投足之間,輕軟的綢緞卷著手臂似乎是一種無形的束縛。他還是喜歡在青山坳的時候穿著的那種短裳,袖子一捋褲腿一卷就能下地插秧收割,利索得不行。

“公子,你不可能再回青山坳了,還能為他們做啥呢?”胡三七一臉無奈,他能理解崔大郎的心情,可是他也明白崔大郎現在不再是以前的崔大郎,若是他再回青山坳,不說他的親人會將他當成游魂,這事傳了出去,那些敵對自然會聞風而來,青山坳自此不會再有一戶叫崔老實的人家。

“唉……”崔大郎長長的嘆息了一聲,既覺無力又覺難受。

“公子,別想這麽多了,走一步看一步罷,現在情況比原來好多了,總有一日公子能堂堂正正的回青山坳去,那時候再出手相助罷,給些銀子啥的,讓你養父養母他們過得舒舒服服,這樣也算是盡孝了。”

“銀子?”崔大郎臉上一亮:“是呢,他們正是需要銀子的時候。”

“可是公子你現在根本沒法子回青山坳了啊。”胡三七上下打量了崔大郎幾眼,公子現在這模樣與剛剛來的那樣子根本就沒有變,雖然穿著新衣裳,眉宇間那氣質有些不一樣,可旁人一看就知道他依舊還是青山坳那個崔大郎。

“我不能回去,你們可以代我回去啊。”崔大郎有些興奮,轉過頭來盯住了胡三七:“當時你們是怎麽把我從墳裏挖出來的,現在你就可以替我將銀子送回到我爹娘那裏去。”

“啥?”胡三七瞪大了眼睛:“公子你是啥意思?”

“我爹娘他們不是在蓋房嗎?你們夤夜將一包銀子埋到地底下,假裝我過世的爺爺埋下的,那包銀子裏頭夾一張紙,就說是他知道我爹以後日子會過得不好,特地埋了這包銀子等著他以後挖地的時候……”崔大郎越說越興奮,點了點頭:“就這樣。”

“公子,這樣不好吧?”胡三七摸了摸腦袋:“你那大伯二伯都是些厲害角色,若是假借你爺爺的名義,只怕他們會過來鬧事,到時候公子送出去的銀子落到你養父母手中,最多不過三分之一。”胡三七搖了搖頭:“不妥當,不妥當。”

“那有什麽,上頭就寫是我爺爺特地留給我爹的,知道分家以後我爹肯定會受欺負,被趕著來住茅草棚,也算是一種彌補。”崔大郎此番跟鐵了心一般,說得格外篤定:“你去管事那裏取三百兩銀子,就說是我要的,趁著晚上送過去。”

三百兩銀子?胡三七越發覺得不妥當,崔老實的爹本來是農夫,做過些販賣牛羊的買賣,可也不至於闊綽得還有三百兩銀子埋到地下不花的,若是那包銀子被起了底,說了出去,青山坳肯定沒一個相信的——三十兩銀子還差不多。

“怎麽了?”崔大郎見胡三七不肯挪腳,有幾分著急:“胡護衛,你還在想啥哩?”

“公子,我知道你著急想要幫你養父母過好日子,可銀子得一點點的賺,不能急於求成,你自己想想,三百兩銀子,夠一家買田買地做鄉紳了,你爺爺若是有三百兩銀子的閑錢,他能埋到地下留著給你爹?旁人會怎麽看這三百兩銀子?這樣不是會給你養父母惹更大的麻煩?”胡三七覺得此刻自己實在是太聰明了,能替公子撥開迷霧,看清現在的局面。

“唔……你說的也有道理。”崔大郎點了點頭:“胡護衛,你看著辦吧。”

胡三七最後決定埋二十兩銀子,這個比較符合一個生意沒做很大的小商販藏私房錢的數額。

是夜他帶著幾個手下偷偷的去埋銀子,剛剛好是十五,月明如水,幾個人偷偷摸到青山坳的時候還有些提心吊膽——那次他們去偷挖崔大郎出來時,天高月黑,又是在墳山那邊無人走動,此時要到有人居住的地方,自然不是一般的困難。

幾個人貓在樹上等著崔老實家微弱的燈光終於不見,又等了一炷香的功夫,這才從樹上飛身而下,很小心的拿著鋤頭一點點的挖著泥土,動作幅度不敢太大,生怕驚醒了屋子裏的人。幾個壯漢猶如少女繡花一般,格外的精細。

“這差事實在難做。”一個護衛壓低了聲音,直起身子長長的出了一口氣:“娘的,真恨不能幾鋤頭下去就挖出個大坑來。”

“別出聲,趕緊挖,這麽慢咱們得挖到天明才行哪。”胡三七彎腰在那淺淺的溝裏,用鏟子將剛剛挖出的黃泥扒開了些:“趕緊些,埋了東西好去睡覺。”

一幹護衛好奇的看著胡三七放在溝底的箱子:“頭兒,這裏頭裝的是啥?”

“這個就不管你們的事了,反正是好東西。”胡三七笑瞇瞇的回了他們一句,他已經擅自將公子的命令略做修改,相信那盧姑娘冰雪聰明,肯定能猜到是誰送她銀子的罷?一想到翌日盧秀珍他們挖地基時將這箱子挖出來不知道有多驚奇,嘿嘿嘿,胡三七心裏暗戳戳的笑了。

“六丫。”

盧秀珍坐起身來,眼睛朝窗戶外邊看了看,一地銀色月光,寧靜而柔美。

“大嫂,怎麽了?”六丫迷迷糊糊的揉了揉眼睛:“你做噩夢了?”

“你聽到啥聲響沒有?”盧秀珍有些不安心,自從家裏的院墻被拆了以後,她就有些忐忑不安,總覺得外邊有一雙眼睛在朝屋子裏張望。今晚睡著睡著竟然還聽到細微的響動,既像是在做夢,又像是現實裏的聲響,那種半夢半醒的感覺尤其讓她不安,抓著薄薄的被子掙紮了兩下,還是坐了起來。

窗外的院落裏,一層銀霜般的月華,樹木沐浴在銀色的月光裏,就如披著輕紗一般,威風吹過,樹葉簌簌的響著。

盧秀珍長長的籲了一口氣,或許是自己太緊張了,夢裏聽到的響動只不過是樹葉摩挲罷了。

快些將院墻砌好,自己就會睡得安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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