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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青磚房(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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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漸漸的明朗起來,枝頭的杏花緩緩綻開了花瓣,一片紅霞籠罩在枝頭,灰褐色的枝椏在那抹紅艷裏顯得格外的深沈。不時有花朵從枝頭上落下,發出微微的“噗嗤”之聲,驚得鳥雀飛一般朝天空躥了過去。

樹底下有一張八仙桌,桌上上擺設著筆墨紙硯,一位長身而立的公子爺,正手執畫筆在細細描摹。

“唉,不像,不像,一點也不像。”他低頭看了看那畫像,嘆息了一聲,抓起那張宣紙,揉成了一個團,剛剛作勢要丟掉,又有些舍不得的將手放下,慢慢將宣紙打開,用手將那起皺的紙抹平,仔細看了看畫像,搖了搖頭:“唉,我怎麽就畫不出來呢。”

他從筆架上抓起一支細毫毛筆,俯下身子,開始一點點的描起頭發來,過了好一陣子才將手停住,眼睛仔細打量著宣紙上那個輪廓,依舊不滿意:“靈燕,再取一張宣紙過來。”

“是。”

靈燕拔腳朝外邊走了過去,才過月亮門,就見著門邊站著一個人:“蘭先生。”

“公子還在畫畫?”

“是。”

“還在畫那個盧姑娘?”

“是。”

“唉 ……”蘭如青長長的嘆息了一聲,沒有開口說話,靈燕有些按捺不住:“蘭先生,這樣可不行啊,公子現在每天都魂不守舍的,昨兒先生您布置下來的策論,他一個字都沒動筆,摸著宣紙畫筆不撒手,都畫了一疊紙啦。”

蘭如青擺了擺手:“你去取宣紙過來,公子愛怎樣就讓他怎樣罷。”

靈燕的眼睛瞟了下蘭如青,見他臉色悵然,似乎想不出更好的法子,也只能怏怏離去,有些不快,公子從見著那盧姑娘以後便有些不對,早些日子纏著蘭先生要學畫畫,從他摸畫筆的那日開始,便每日都要畫一陣子,幸得公子比較節儉,若是換成那些只畫兩筆就將紙筆扔了的,此刻內院的杏花樹下,肯定是一大堆廢紙了。

蘭如青站在門口看了看樹下那長身玉立的年輕人,猶豫再猶豫,最後還是擡腳邁步走了過去。

落紅滿地,白色的衣裳迎風微動,紅色壓不住那抹靈動的白,飄飄然猶如玉樹芝蘭。

“公子。”蘭如青走上前去,朝崔大郎拱了拱手:“公子又在畫畫?”

崔大郎挑眉看他:“不然呢?”

蘭如青臉色有一絲尷尬:“不知公子的策論可否做好?”

“沒有。”崔大郎回答得異常幹脆:“我覺得先生這題出得太大,我暫且沒法子來做。”

“題目出得太大?”這下輪到蘭如青挑眉:“以前都是這樣的題目,為何公子能寫出錦心繡口的文章來?反觀現在,公子學得多,便越不會做了?”

“確實如此。”崔大郎點了點頭:“以前的我,尚且在懵懵懂懂,先生給我解釋那四書五經家國大義,我便覺得是對的。論語有雲,學而不思則罔,思而不學則殆,這學習須得有反思,看得多了以後自己慢慢理解,發現有些東西與先生說的,有些出入,於是乎便迷惑了,對著先生出的那些策論題目,反而不知道該如何做。”

“公子悟性極佳,只是蘭某所教有哪些地方公子覺得不對,還請指出,讓蘭某也能領悟一二?”蘭如青深深凝望著面前這個年輕人,忽然有一種說不出來的壓迫感,崔大郎經過這些天的打磨雕琢,高貴之氣已經外露,站在那裏即便是不說話,都有發自內心的威嚴,無形中擠壓著他,讓他有種喘不過氣來的感覺。

龍生龍鳳生鳳,出身不平凡的人,註定了不會一輩子默默無聞。

“先生曾教導我,由小見大,勿以惡小而為之勿以善小而不為,也就是說人要能知善惡,做事要用真心要站得住理,可是……”崔大郎臉上浮現出一絲恍惚的神色:“可為何對於盧姑娘的事情,先生卻要這般處置?”

忽然間,蘭如青只覺得自己的喉嚨被人扼住,呼吸都有些困難。

面前出現了一張臉孔,雙眸燦燦,堪比天上的星辰。

公子……一直在惦記著他那名義上的媳婦兒。

蘭如青有些弄不懂,不過是一個村姑,一個比旁的姑娘要聰明伶俐點的村姑,為何能讓公子惦記到現在?大事一成,公子想要什麽樣的姑娘不能有?比盧姑娘美貌的,比盧姑娘聰明的,只要他一開口,不知道有多少高門貴女願意高攀,為何一直心心念念的想著那個瘦津津的盧姑娘?

“先生,請不要再跟我提身份不配什麽的,若要說不配,那是我配不上她。”崔大郎臉上的神色漸漸黯然:“我本該做個一個堂堂男子漢,要盡對父母盡孝之責,可現兒我卻只蜷縮在這一方小小院落裏,每日裏過著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生活,我……問心有愧!我現在就是一只可憐蟲,什麽本領都沒有,全靠著先生你說的所謂大事將成,請問,你們的大事跟我有什麽關系?我本來好好的在青山坳過自己的日子,可是當某日醒來,我就跟原來的我不一樣了,變成了一個吃閑飯的軟骨頭,先生還要說盧姑娘配不上我?”

盧姑娘多好,自己名義上已經過世,她都義無反顧的嫁到了青山坳來,代替自己來孝敬父母雙親,還要承擔著帶好弟弟妹妹,這樣的姑娘,不管她是不是生在鄉村角落,她都是高貴的,比現在的自己,不知道高貴了多少!

蘭如青目瞪口呆的望著崔大郎,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崔大郎說的這番話,他根本沒辦法反駁,聽起來很有道理。

“先生,你總跟我說家國大義,一個人連自己的家都沒有,又何來談論國事?我只想要一個簡簡單單的家,就像我在青山坳過的日子那樣,哪怕是清貧,只要和親人在一起,那就很好了。”崔大郎看了一眼蘭先生,搖了搖頭:“我想要的,與先生想要的,根本不是一樣東西,故此我覺得我完全沒必要再做什麽策論,這些都是虛的,對於我來說,全是幻象。”

“公子,你說的頗有幾分道理,只是……”蘭如青嘆息了一聲:“形勢如此,並非蘭某強求,公子要想想你心目裏那些家人的安危。”

“那你說,什麽時候這大事能成?”崔大郎捏緊了筆管,心中郁悶:“先生你總是說等大事成了,總該有個期限罷?是不是要我在這院子裏等一輩子呢?”

期限?蘭如青悵悵然望著崔大郎,他如何知道期限是哪一日?只不過現在的情況看來,一切都在朝著有利的方向發展,要扳倒那個人,或許不再是為難的事情。只要等到他徹底失去了皇上的信任,把他的罪證呈現於天子之前,公子要的期限就會到了。

“公子,你且勿焦躁,蘭某最近會去京城一趟,替公子問問現在具體的形勢,蘭某不可能告訴公子期限是哪一日,目前誰都無法說出這個期限來,可是蘭某卻能告訴公子,稍安勿躁,總會有水落石出的一天。”蘭如青拱手行禮:“公子,若是最近心浮氣躁不能做策論,那便不做罷,歇息幾日總是好的。”

沒想到蘭如青竟然沒有強求他繼續做策論,崔大郎楞了楞,眼見著蘭如青轉過身去,那淡青色的長衫漸漸的遠去,踩著一地殷紅的花瓣,就如那工筆畫裏竹枝漸漸潤染開來,淺淺的一片。

“公子,公子!”

蘭如青才走,胡三七便奔著進來了,一臉的笑,絡腮胡子不住的在抖動:“公子,你們家真的蓋房啦,昨兒將青磚運回去了,好像說今日就要動土挖地基!”

“真的?”崔大郎臉上驀然有了驚喜神色:“真的開工了?準備蓋個多大的院子?銀子夠不夠?”

“聽著青山坳的人議論說是準備要蓋五進的院子呢,好像你那媳婦兒還畫了個啥圖樣,請了青山坳裏那姓張的泥水匠過去看了,打算是要按著那格式砌院墻蓋房子,泥水匠直誇說那圖樣畫得好,他還是第一次見到過這樣的呢。”

“我媳婦就是聰明。”崔大郎驕傲的笑了起來,他低頭看了看桌子上平鋪的宣紙,嘆了一口氣:“唉,我怎麽也畫不出她的模樣來。”

胡三七湊上前去看了看:“挺像的啊。”

“哪裏像了?”崔大郎很不滿意的看了他一眼:“就只有頭發衣裳像,那□□,我沒有畫出萬分之一。”

“那是公子你只見過盧姑娘兩次,如何就能畫出她的□□來?等著見得多了,自然就能畫出來了。”胡三七在一旁攛掇著崔大郎:“公子,老蘭這些天要去京城那邊有事,你不如將盧姑娘約到府裏來再見她一面,興許就能畫得更像些了。”

“可以麽?”崔大郎的眼睛裏漸漸有了光亮。

“怎麽不行?即便是老蘭在,公子你也可以約盧姑娘過來啊,只不過是咱們不想跟老蘭啰嗦罷了。”胡三七拍了拍胸脯:“公子若是信得過我,我去幫你把盧姑娘給約出來,如何?”

崔大郎望著胡三七,嘴角慢慢上揚,笑意微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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