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7章 借東風(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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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聲隆隆,一聲比一聲大,明晃晃的閃電撕破了陰暗的天空,帶著一絲絲微紅朝地面撲了過來,天幕好像被雷電撕開了一個大口子,豆大的雨滴開始往下掉,很快涼亭前邊就掛起了一幅珠簾,水珠子走得又快又急,幾乎都沒有斷線的時候。

崔大郎瞟了一眼站在不遠處的盧秀珍,見她神色從容,不由得有幾分沮喪。

若是她擔驚害怕,自己可以出言安慰她,讓她感受到被人關心的滋味,可現在……他琢磨了很久,也不知道該怎麽樣將談話繼續下去。

自從他問家中父母弟妹的情況開始,盧姑娘就不怎麽和自己說話了,究竟是怎麽回事?他既想與盧姑娘搭話,也想知道家中情況,這樣僵著站在這裏,讓他有些心神不寧,沒弄明白自己是否得罪了她。

胡三七怎麽不來了?崔大郎轉眼看了看涼亭那邊的小徑,只見萬千雨箭射在青石板上,激起一點點的水窪,天地間頃刻已是白茫茫一片,看不清人影。

最開始他心裏巴望著胡三七快些走,他可以與盧姑娘站到一處說說話兒,可此刻他又盼望著胡三七快些來,至少能將氣氛弄得熱鬧些。

“這雨下得可真大。”

盧秀珍聽著雨點砸到涼亭頂上,砰砰作響,有些感慨,這是她來到大周以後見到第一場大雨,雷電交加怪嚇人的,可是卻嚇不到她——姑娘啥沒見過,還會害怕這雷電交加?倒是旁邊這位公子似乎有些膽怯,身子微微轉來轉去,有些不安的樣子。

盧秀珍決定安撫下崔大郎的情緒:“公子,這樣的雨很常見,你不必害怕。”

啥?崔大郎一時之間沒反應過來,一道白亮亮的閃電劃過,將盧秀珍的臉照亮,她雙眉彎彎,眸中帶笑,看得他楞了楞。

她這是在安慰自己?一種暖心的感覺蔓延到了全身,他的媳婦真是個好人嘞,雖然跟自己素不相識,可卻還是這般待人以善。他嘴唇囁嚅,想要說點什麽,可那些話都在嘴邊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公子,小女子冒昧的問一個問題。”

“姑娘有事盡管問。”崔大郎總算是緩過神來,盧姑娘想要問啥問題呢?他的腳不安的挪了挪,要是自己答不上來,是不是很丟臉?

“聽說公子長在江南,可知江南的種谷這麽多年都未曾在北方耕種?”

盧秀珍心裏惦記著的,還是家中育秧棚裏的秧苗,種谷灑下去有一些天了,眼見著那棚子裏已經起了淺淺的一層綠色,長勢煞是喜人,可村子裏換了江南種谷的人家,田裏到現在還沒出芽,有些人心裏著急,跑過去問崔才高,崔才高板著臉朝他們吼:“著急個啥子?這江南的種谷與北方的可會是一樣?我們家還有三百畝地哩,要著急我不會比你們更急?”

眾人將信將疑的轉回家中,可個個都有些提心吊膽,見著崔老實家的種谷發芽了,有幾個人還特地跑過來詢問原因。

盧秀珍想來想去,還是該與氣候有關系,可能江南的種谷比較適應溫暖的氣候,到了北方來會出芽比較慢。眾人聽著她這般說,也覺得有些道理:“早知道我們家也去彎個這樣的棚子好了,只可惜現在都已經下種了,只能等明年再說了。”

但是,今日崔三爺趕車進城的時候跟盧秀珍訴苦,他們家的種谷也沒發芽。

“大郎媳婦,你讓二郎他們給我家也紮了那棚子,可我家下的種谷沒有出秧,自己家留的還是鉆了些芽出來,這到底咋一回事哩?”

因著崔富足早年吃過虧,青山坳裏的人留了些心眼,下種谷的時候下了兩種種谷,只不過因著那育秧的田地沒有準備充足,故此都只分種了一半。盧秀珍讓崔二郎領著弟弟們給崔三爺家的秧田也搭上了棚子,按理說崔三爺家的種谷都該要發芽了,然而並沒有,江南來的那一批種谷沒有動靜,倒是自家留的種谷那頭現了些芽兒。

“大郎媳婦,你說是天氣不同,可是我也是棚子哇,為啥沒出芽?”

盧秀珍也有些摸不清頭腦,是啊,崔三爺家的種谷怎麽也沒出芽呢?她想來想去,只有一種可能性,種谷有問題。

她的種谷是蘭先生送過來的,而崔才高他們用的全是從江州城夏老板那邊弄過來的,照著崔才高的說法,那是官府特地督辦的,而且是他的兒子崔耀祖全權負責,再怎麽樣崔耀祖也不會拿著自己前程當兒戲,竟然去進一批偽劣種谷過來。

這裏邊究竟是哪裏不對?盧秀珍到現在都沒想明白。

“江南?”崔大郎有些不知道該如何回答,他從未去過江南,如何能知道江南種谷的不同?若是問起江州的,那他還能略知一二。

“是,江南。”盧秀珍點了點頭:“江南好,風景舊曾谙,日出春花紅生活,秋來江水綠如南,好地方。”

崔大郎呆呆的望著盧秀珍,有些吃驚。

他媳婦兒不是桃花村的嗎?怎麽站在他面前的這個盧姑娘,談吐言語一點都不像從鄉裏出來的?若是他沒有被蘭如青抓著苦讀詩書,他還聽不懂她說的是什麽呢,這般好聽的句子,她隨口道來,她是從哪裏學的?

“啊,公子,我們村有個念私塾的,很是刻苦,每日一早就拿著書在外頭念哪,我不過是放牛的時候聽著他這幾句,覺得好聽,就問了他這話的意思。”雖然看不到崔大郎的神色,可盧秀珍也忽然想到了有哪裏不對,自己一時興起,念了兩句古人的詩詞,沒由得讓人懷疑了。

“原來是這樣,盧姑娘真是聰慧。我雖長在江南,可對江南也不是很熟悉,抱歉不能告知姑娘這種谷的事情。”

“原來如此,倒是我造次了,該想到公子是長在高門大戶裏邊的。”

盧秀珍有些懊惱,自己這是怎麽了,抓到個從江南來的就想問種谷的事情,這位公子哥兒肯定是養在深宅大院裏頭,只曉得端碗吃飯,如何知道種谷怎麽發芽的呢。

“盧姑娘,江南的種谷怎麽了?莫非是種到北方不發芽?”崔大郎也有些擔心,早一段時間蘭如青曾經說過盧秀珍托他去買江南的種谷,莫非是出了什麽問題?他心中一緊,雖然現在家裏有銀子了,不至於會像大伯那年這般狼狽被動,可對於爹娘來說,種谷不發芽可是個很大的打擊,他們一定會很傷心失望的。

“不發芽?”盧秀珍有幾分詫異,擡頭瞟了崔大郎一眼,自己都還沒提到這事情,他怎麽就猜到了?

“唔,我也是亂猜的。”見著盧秀珍那疑惑的眼神,崔大郎忽然有一種心虛,不安的挪了下腳,朝旁邊站開了一步:“種子不發芽,農夫就該遭殃了。”

“可不是?我們村今年有不少人家換了江南的種谷,可種下去有些日子了,還沒發芽,大家都著急這件事呢。”盧秀珍眉頭微微蹙起:“唉,也不知道究竟是為什麽,若說是氣候的問題,也不至如此……”

“啊,不發芽?”崔大郎大吃一驚,心裏焦急:“那盧姑娘家裏的種谷呢,可也發芽了?”

“我們家的……”盧秀珍剛剛開口要說情況,就聽一陣腳步聲奔著往這邊過來,她轉頭一看,就見雨幕裏沖過來一個人,手裏撐著一把油紙傘,剛剛好遮住他的身子,胳肢窩裏還夾著一把,跑到涼亭抖了抖身子,就如一只剛從水裏浮上來的鴨子。

“賢侄,你父親來內院了,讓你回房間去,他找你有事。”胡三七喘了一口氣,將手中的傘遞了過去:“你拿這傘和盧姑娘一起去屋子那邊,等會讓靈鵲送了盧姑娘去外院。”

崔大郎有幾分心動,又有些躊躇,能為自己媳婦撐傘,自然是一件美事,可是又怕唐突了她,猶豫著沒有伸手。

胡三七將傘伸著,沒有收回去的意思,眼睛瞪著崔大郎,恨不能大聲說一句:“公子,你快些拿了傘送盧姑娘走哇,多好的機會。”

盧秀珍見著崔大郎不去接那把傘,心中暗道,這位公子真是知禮,不欲與年輕姑娘一道行走,大概是怕毀了自己的名聲,她笑了笑,伸出手來:“這樣罷,胡先生,你和公子打這把大傘,我拿你這把小傘一起走便是。”

“哎呀,這傘太小了……嗐!”胡三七一張紫棠色的臉顏色更深了些:“盧姑娘,你是姑娘家身子弱,淋不得雨,這把小的還是我用吧。”

“沒事沒事,我年紀輕,身子骨要比胡先生好呢。”盧秀珍微微一笑,劈手從胡三七手中把傘拿了過來:“我是該快些去外院了,等會錢管事該著急啦。”

沒等涼亭裏那兩個人回過神來,盧秀珍已經撐著傘沖進了白茫茫的雨幕。

“盧姑娘,盧姑娘!”

崔大郎望著那個急匆匆向遠方奔跑的身影,心中很不是滋味。

“公子,你……”胡三七重重的拍了下大腿:“我可是找了好半天才找到那把小一點的傘,可你……”

“我覺得……有些不好。”崔大郎喃喃道,心中有幾分悵惘,自己為啥就不能膽子大一些,為她撐起大傘遮住風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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