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8章 借東風(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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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把傘果然是有些小,恐怕是一把夏天用來遮蔭擋太陽的傘吧?

冷冷的雨點從傘外砸了進來,落到了盧秀珍的臉上,有些鉆進了衣領,冰涼冰涼一片,她哆嗦了下身子,擡頭看了看這把雨傘,暗黃色的油紙面上劃著一枝潔白的梨花,灰褐色的樹枝斜斜挑出,白色的花朵在枝椏上開得熱鬧。

只是花朵之間有一點點縫隙,雨滴從上頭落了下來,滴滴的打在了她的身上,難怪胡三七跑到涼亭來的時候全身都是水。

沒想到這樣的大戶人家,找把像樣的傘都為難,盧秀珍嘆息了一聲,自己是不是該與錢管事去說說,要添置些日常生活用品了,否則難免被人笑話,一個這麽大的宅子,竟然連好用的雨傘都沒幾把。

“盧姑娘!”

身後傳來呼喊的聲音,盧秀珍停住腳轉過身來,就見兩個人撐著一把大傘朝她這邊快步跑過來。

這男人的肩膀就是比女人要寬,看著那把傘挺大,可是下邊站著的兩個男人,還是沒能全部將身子藏在傘下,尤其是那位胡先生,有半邊肩膀在傘外邊。

“盧姑娘,我個頭大,這傘打不住,你和我賢侄共一把傘吧。”

沒等盧秀珍反應過來,胡三七已經伸出手來,一把將盧秀珍手裏的傘拿走,順勢將她朝崔大郎那邊帶了帶:“雨這麽大,盧姑娘你將就將就罷。”

“啊?”盧秀珍有些發呆,不知道為啥胡三七一定要拿著這把小傘走,即算那把大傘打不住他整個身子,可這小傘也好不到哪裏去啊。

只是……雨這麽大,自己總不能沒有傘。

盧秀珍轉臉看了看站在一邊的崔大郎,有些窘迫:“真是不好意思……”

“沒事,沒事。”崔大郎緊張得舌頭尖都要打結了,拿著雨傘的手有些不可控制的要打顫,他極力想要穩住,可那手卻抖得更厲害了。

“公子是不是覺得有些冷?咱們趕緊回去吧。”盧秀珍抱住胳膊,這天氣是有些冷,感覺好像要加件夾棉襖子才能禦寒。

“好,咱們一道走。”崔大郎得了個臺階下,趕忙用上:“北方倒春寒的時候真是冷哪。”

盧秀珍點了點頭:“公子趕緊去穿件衣裳吧。”

兩人腳步匆匆朝前邊走著,踩著青石地板,水珠子四處亂濺,崔大郎長衫的下擺濕漉漉的貼在了鞋子上,好像邁不開步子,有幾分狼狽。他偷偷低頭看了一眼身邊的盧秀珍,見她一雙眼睛朝前邊看,沒有註意到自己,這才微微松了口氣,只是那一顆砰砰亂跳的心卻怎麽也平靜不下來。

她身上帶著一種特別好聞的香味,並不濃郁,很淡很淡,讓人覺得十分舒服。崔大郎的臉紅了紅,將步子朝盧秀珍那邊挪了挪,又怕她發現,又朝外邊撇了撇,這一挪一撇之間,雨傘搖晃了下,雨珠子濺著飛了進來,落到了盧秀珍的臉頰上。

“盧姑娘,我不是有意的……”崔大郎有幾分緊張,說話都快要結巴起來。

“沒事沒事,咱們快些走回去便是了。”盧秀珍毫不在意,不過是幾滴雨珠而已,她又不是溫室裏的花朵,禁不得風吹雨打。

崔大郎嘴唇動了動,再也找不出一句可以說下去的話,只能跟著盧秀珍急匆匆的朝自己屋子那邊走了過去。雨水就如白羽箭一般紮到了地上,到處坑坑窪窪,走到哪裏都是水,可崔大郎心裏頭卻很是快活,一點也不覺得有什麽地方不對,只恨那條路太短,他不能一直陪著身邊的這個人走下去。

兩人奔到了屋子前邊,盧秀珍快步沖上了走廊,伸手捋了下頭發,水珠子從烏黑的發尾滴落,攤開手,兩只手掌濕漉漉的一片:“這雨真大。”

“可不是。”崔大郎應了一聲,轉身朝屋子那邊喊:“靈鵲靈燕,快去尋一身衣裳過來!”

雨水將盧秀珍的衣裳打濕,粘在身子上邊,顯得有些地方不同尋常的窈窕了起來,崔大郎才偷偷看了一眼,便覺得臉燙得厲害,想轉過頭去,可又有些舍不得,瞄了下石階下邊的小水坑,視線不由自主的收了回來,又朝那曼妙的身子飄了過去。

“回來了?”

身後傳來蘭如青的聲音,崔大郎猛的驚醒過來,轉過身去。

蘭如青負手而立,臉上有一種寡淡的神情,說不出來是高興還是悲傷,淡得讓人看不出他的心事。

他肯定看到自己與盧姑娘共撐一把傘回來,崔大郎有幾分不安,心裏想到蘭如青曾經說過的話,盧秀珍跟他一點關系都沒有,她的身份只是個寡婦,自己不必再將她看成自己的媳婦兒。

等會回到房間,蘭如青肯定又要重覆一遍這些話吧?崔大郎無端有幾分焦慮,心裏莫名的煩躁起來,他又看了一眼蘭如青,對方還是一張不喜不悲的臉孔,讓他更是覺得有些不舒服。

“公子趕緊回房間吧,奴婢伺候公子更衣。”

腳步聲十分輕盈,靈燕已經捧著一套衣裳奔到了崔大郎面前,上下打量了崔大郎一眼,她驚呼出聲:“公子全身上下都濕了!”

崔大郎伸手朝盧秀珍指了指:“我沒叫你給我找衣裳,我是讓你給這位盧姑娘找套衣裳來,你沒見她全身上下都濕透了麽?”

盧姑娘?靈燕的眼睛朝走廊闌幹那邊的盧秀珍望了過去。

這不是昨日在外院見著的那個姑娘嗎?方才她與公子……靈燕有些愕然,正站在那裏想究竟是怎麽一回事時,身後傳來崔大郎略帶焦躁的聲音:“還不快些去,杵在這裏作甚?”

靈燕轉過頭來朝崔大郎彎了彎膝蓋:“公子身體要緊,先去換了衣裳,奴婢再去給這位盧姑娘找套合身的過來。”

崔大郎伸出手將那套衣裳抓住,轉身就走,只扔下冷冷的一句話:“快去尋衣裳給盧姑娘。”

靈燕疑惑的朝蘭如青看了過去,蘭如青揮了揮手:“你先去給盧姑娘找衣裳罷。”

“是。”靈燕腳步匆匆,一轉眼就不見了身影。

“盧姑娘,現兒雨太大不便幹活,你且去外院與你那小姑子一道呆著罷,等到雨停了再說。”蘭如青的聲音平平。

盧秀珍點點頭:“行,我知道了。”

蘭如青瞥了一眼她,轉身走開,盧秀珍站在那裏,瞧著那單薄的身影慢慢遠去,心裏有一種說不出的怪異來。這個蘭先生好像有不少心事,也不知道是不是因著他那兒子與他關系不和睦故此看上去心事重重。

想想他也夠可憐的,年輕時為了追求功名放棄親情,害得自己的獨子都不願意與他過多交流,父子間跟陌生人一樣,而且到現在他還沒有放棄對功名的追逐,還在想著要她培植出嘉禾來向皇上邀功。

這人還真是執著啊,盧秀珍同情的搖了搖頭,也不知道到了那一天蘭先生猛然醒悟,回望自己這一輩子,可也會有遺憾和愧疚。

“盧姑娘,公子吩咐給你的衣裳。”

站在面前的這個丫鬟看起來有些心情不好,或許是被主子給責備了,拉長著一張臉顯得有些不高興,她將衣裳賭氣似的朝前邊一送:“盧姑娘,快些拿去換上,若是你換得慢了感了春寒,我家公子少不得又會尋我的不是。”

這分明是話裏有話呢,盧秀珍又打量了靈燕一眼,心裏有一種怪異的感覺,她哪裏得罪這丫頭了?為何她對自己的口氣這般不好?

“多謝姑娘提醒,我這就去換,請姑娘帶我去一間空房。”

靈燕白了盧秀珍一眼:“你跟我來。”

因著下雨,房間裏有些暗,靈鵲點上了油燈,暖黃的火焰跳躍著,忽明忽暗,讓人臉上的表情也跟著飄忽不定起來。

“公子,你可還記得蘭某的話?”蘭如青坐在桌子對面,雙目直視崔大郎:“蘭某提醒過公子,那盧姑娘現在的身份已經是寡婦,公子應當與她保持距離。”

“為何?”崔大郎垂眸,語氣平淡:“未必我想做什麽都還要先生同意麽?”

“蘭某沒這個意思,只是想提醒公子,過多與盧姑娘接觸並不是件好事,公子你現在身份已經有了變化,何必再與這鄉野之人有聯系?雖然蘭某覺得盧姑娘不是一般村姑,可畢竟身份擺在那裏,公子還是不必再與她接觸了。”

那般蘭質蕙心的人,只可惜生在鄉野人家,若是命好投胎在高門大戶,蘭如青覺得他只會樂見其成公子與她交往,而不是像現在這般反對。

“蘭先生,你曾教我英雄莫論出處。”崔大郎擡起頭來,雙眼灼灼:“既然蘭先生覺得盧姑娘不錯,又何必拿她的身份來說話?”

“公子,你可曾想過盧姑娘的安危?”蘭如青盯住了崔大郎,聲音裏透著一絲涼意:“公子此時尚且不能保證自身安危,又為何將她再牽扯進來?”

“安危?”崔大郎的眉頭漸漸皺起:“先生,你上回不是說……”

“公子,事關重大,不能掉以輕心!”蘭如青轉過頭來,看著甫才跨步進來的胡三七,一臉的不讚成:“胡三七,你能不能不這樣胡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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