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京城的醫院裏認識過一個媽媽，她的孩子是腦癱，一歲多時被檢查出來，也跑遍了大大小小的醫院，後來絕望，只有媽媽還在堅持著治療，辭了工作專門在家裏照顧孩子。

那個媽媽說所有人都勸她再要一個孩子，她不願意，後來連丈夫也心生不滿，夫妻兩人幾乎要離婚。

再後來，那個媽媽終於受不了壓力，又要了個孩子。

萬幸的是，那個孩子是健康的，從小聰明伶俐，活潑可愛，用那個媽媽的話說就是和大孩子有著明顯的不同。

後面她就沒再見過那個媽媽了，她有那個媽媽的朋友圈，發現她心情有了很大不同，常發一些帶孩子出去玩的照片，還有一張是去國外的，孩子才兩歲夫妻二人就帶了孩子去歐洲，巴不得把一切最好的都給他。

照片裏始終只有那個健康的孩子出現，她再也不曾見過那個腦癱孩子的照片，也不曾從那個媽媽的文字裏得到一點點關於那個孩子的信息，也許他還在那個家裏，也許他已經離世。

每次她都會想，如果那個孩子還在，他能懂得自己已經被拋棄了嗎？生命還未消逝，卻已被父母放棄，也許在父母心裏，他只是個負累。

她期待有一天，能告訴小希一切真相，而不是像現在這樣，他還在期待著幼兒園，她卻已經在精神上放棄他，將所有的期盼與愛放到另一個可能健康的生命身上。

他們去的私立醫院，她也不用刻意偽裝，抽血很快，檢查結果出來得也很快，一張小小的報告單，還沒見到醫生她就已經明白那上面的數據代表什麽。

“恭喜你們，是懷孕了，大概有四十二天了，後天再來檢查一下，看看翻倍情況。”醫生說。

葉凜問：“那我們現在要註意些什麽？該讓她吃些什麽？”末了又說：“她現在胃口不太好，總不想吃。”

醫生回答：“現在也沒什麽要補的，前三個月都不用刻意進補，要不然孩子大了不好，胃口方面是沒有辦法的，就是孕期正常情況，有的人不受影響，有的人就是很多反應，也不好用藥，只能忍過去，盡量找些想吃的東西吃。”

醫生說著拿出一本冊子來，“這是孕早期知識，你們拿回去看看，註意事項上面都有。前三個月是比較脆弱的，不要勞累，不要拿重物，另外夫妻生活方面也要註意。”

殷晴低頭不語，葉凜看了看冊子，收好，然後和醫生道謝，帶了殷晴出去。

一路上兩人都沒什麽話，直到上了車，葉凜才拿了殷晴的手放到唇邊親了一下。

“晴晴，聽到了嗎？你懷孕了，我們有孩子了。”

殷晴勉強露了個笑出來。

葉凜握著她的手不松開，坐在車裏就開始看起冊子來，“你想吃點什麽？電視上說要吃酸的，要是買點酸的你有胃口嗎？中午讓張姐做酸菜魚？或者我們去買點泡菜？就是不知道泡菜能不能多吃。”

殷晴笑道：“你怎麽好像特別興奮的樣子？不是說年輕男人對孩子沒感覺嗎？我還以為你想多自由幾年呢，你也見過小希了，特別磨人。”

葉凜看著她笑，想了想才認真道：“可能是因為……我沒什麽親人吧……晴晴，我媽媽不在了，和爸爸關系也不好，在和你結婚前，我沒有親人，和你結婚後，我只有你。更何況現在又見到小希，小孩子實在是很神奇的東西。”

殷晴沈默不語，他撫著她的頭，將她攏在了懷裏，“我不缺自由，只缺家，甚至我從來沒有在那樣一個家庭裏待過，有爸爸，有媽媽，還有孩子……”

末了，他補充：“你知道，我從小就在國外。”

殷晴能理解葉凜的心情，正因為理解，所以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下午葉凜去公司，交待了張姐按殷晴的胃口準備飯菜，一定要讓她吃飯，而殷晴卻叫住他，讓他有機會多打聽一下美國那邊醫生的事。

葉凜道著“好”，殷晴也不知道他聽進去了沒，卻又不敢再三交待，怕他覺得煩。

葉凜走後她去陪小希，小希吵著要去游樂園玩，殷晴便開了車帶他去游樂園。以往爺爺奶奶帶，老人家體力跟不上，從沒帶過小希去游樂園，這會兒小希好不容易可以玩，興奮得不得了，跑上跑下，游樂園人又多，殷晴忙得不可開交，直到後來新請的保姆姚姐過來才能休息一下。

晚上回去，殷晴被奶奶狠狠批評了一頓，怪她自己有了身孕還不註意身體，一個人帶小孩出去玩，萬一出了什麽問題不知怎麽樣才好。

殷晴被說著不吭聲，自己又跑到三樓露臺上去發呆。

沒坐一會兒奶奶就跟了上去，向她解釋：“晴晴，你也別怪奶奶說你，你總得替葉凜想想，不只是葉凜，那也是替小希想。我問你，如果你在游樂園出什麽事，回頭葉凜知道是因為小希要去玩、知道我在家卻沒攔住你，你要他怎麽想？他再看我再看小希會不會膈應？畢竟在他那裏，小希只是個外人！”

殷晴終於忍不住哭起來，“可是奶奶，小希對他來說是外人，對我來說不是啊，這麽多年我都沒怎麽陪過他，他也從來不提什麽要求，只是想去玩玩而已……”

“那你不是懷孕了嗎？肯定是身體更重要。”

“重要嗎？我不覺得，我還沒見過他，憑什麽他就比小希重要！”殷晴提高了聲音，奶奶怔了怔，明白過來，悲憫地看著她。

殷晴低頭哭起來。

奶奶牽起她的手，一時也說不出話來。

殷晴低低道：“奶奶，我不想要這個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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