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昕雨坐了一會兒，嘆氣，“別那麽緊張，其實也沒什麽。”

張娜看向她，“昕雨姐，我知道你最近心情不好，但是你仔細想想，真和吳制片有點什麽心情就能好嗎？等清醒過來那不是更糟心？”

池昕雨沒有回她的話，心裏卻的確有些後悔昨天喝那麽多酒。

“說起來，我倒覺得殷晴真不錯。”

張娜說，“那麽多人，也就殷晴攔了你，讓你別喝，後來還特地要和你一起坐吳制片的車，這不是得罪吳制片嗎，不過你後來把她趕走了，我看她還挺難受的。”

“她是不錯……”

池昕雨喃喃，然後神傷道：“畢竟是他喜歡的人……”

……

第二天殷晴的妝很重，因為要遮住明顯的黑眼圈，而且眼睛還浮腫。

但這一天幾乎全是男女主的對手戲、或者殷晴的戲，總之，這是連軸轉的一天。

到下午，還是一場重頭戲：女主蘇暮雨和男主何景非雨中吵架，然後分手。

連日來濱江都是晴天，這兩天終於才轉陰，卻絲毫也沒有要降雨的跡象，劇組無奈出動了人工降雨設備，制造了一場瓢潑般的暴風雨。

因為性格沖突與誤會，蘇暮雨對何景非死心，偷偷拿到了學校唯一的出國名額，準備抓住自己最後能抓住的，一走了之。

此事被何景非知道，自然倍感憤怒，找蘇暮雨質問。

然而兩人早已積了太多的委屈和不滿，這一刻，各自將所有最負面的情緒與最惡毒的言語刺向對方，最後終於恩斷義絕，分道揚鑣。

為了體現劇情的張力，一場暴雨是必不可少的，如果艷陽高照，那得多違合。

所以各種降雨設備下，工作人員穿了雨衣上陣幹活，殷晴和孟天問站在雨下被淋成落水狗。

就要開拍時，殷晴無意間瞟一眼，竟看到了葉凜。

他不知什麽時候過來，此時就站在旁邊教學樓的樓檐下，旁邊是吳制片，兩人卻沒說話，吳制片在打電話，他就那麽靜靜看著這邊。

殷晴心裏又開始緊張，趕緊移開目光，去默念之前記好的臺詞。

拍攝開始，幾句臺詞之後，導演喊了卡，讓再來，因為孟天問的表情不夠憤怒。

孟天問一直是走高冷路線的，一來幾乎是本色出演，二來對他來說也比較容易，所以很多時候會有表情不夠生動的問題，而導演宋襄也是個重效果的硬茬，如果他不滿意，哪怕一百遍也是要重來的。連續兩三次後，孟天問終於釋放了情緒，一邊將濕噠噠的頭發掛在額頭，一邊朝殷晴質問：“你拿了名額是不是？”

殷晴回得輕飄飄：“是啊。”

“為什麽？”

“這有為什麽嗎？因為我窮啊，你是大少爺，你可以不用，但我需要，我一無所有，只能付出全部努力一步步往你們上等人的階層爬啊。”

“所以你讓我和你一起放棄保送資格，就等著今天是不是？跟我睡也是為了今天是不是？你他媽還真豁得出去！”

“你……”

“蘇暮雨，我真後悔認識你！”

殷晴又忘了臺詞，她突然想起來，這句話葉凜也曾對自己說過。

但現在不是她失神的時候，導演再一次喊了“卡”。

兩人拿毛巾擦了擦臉上的水之後重新再來。

“……”

“是今天才後悔嗎？應該是早就後悔了吧？”

“的確，看來我爸媽說的對，距離太遠的人註定走不到一起，至少我所熟悉的女孩們，不會為了一個出國名額就費盡心機，以身體為籌碼，”

“彼此彼此，我那個世界的人，也不會從一開始就審視著別人是不是配得上自己，一邊將鄙夷放在心裏，一邊又要佯裝自己紳士，活得那麽累，也不過就是為了體會一下那新鮮的感覺。”

“原本我不覺得誰配不上誰，但當我知道你的狹隘、怯懦，深深的自卑卻又極強的自尊、為往上爬不擇手段，我才知道你確實配不上我，甚至你連感情也不懂，也不配擁有，除非它能給你利益。”

“……”

一句句臺詞紮著殷晴的心窩，她開始想，葉凜那個距離，是否聽見了這些，是否覺得這些話用在她身上很對？

從某個角度來講，這話確實是對的。

當一個人什麽都不缺，他所喜歡的就真的是他所喜歡的，比如何景非這樣出深高知家庭的精英，比如葉凜這樣的天之驕子繼承人，但像他們這些為生活掙紮的人，他們的感情與婚姻哪裏純粹得起來？

這一場戲，殷晴和孟天問都拍得很累，大篇幅的臺詞一遍又一遍，情緒放開再放開，直到最後天已經見黑，還有鏡頭沒補完。

但時間不允許了，劇本時間發生在下午，天黑就不行了，只能放著明天拍。

等殷晴回過神，拿毛巾擦幹臉時，發現葉凜已經不在了。

校園內的其他地方與片場是兩個世界，不見一點雨，甚至還能看見天邊出現的一抹淡淡的紅霞。

天開始黑下來，四周的學生拿了書急急忙忙從宿舍趕到教室去上晚自習，葉凜走在校園內，有人註意，但也沒有太多的人註意。

他確實認識到，當一個人出身貧困，某些性格上的缺點是會終身相伴的。

他也怯懦，他也一邊自卑一邊又自尊心強，而這些缺陷，也許會造成他一個又一個命運上的悲劇。

只是他現在似乎不怕了，反正想來想去，該失去的都失去了。

走到圖書館，他踏了進去。

濱江大學的圖書館算是十分大方的，進去不用刷圖書證，借書才用。

那些年，他也很努力地想往上爬，所以不願放松一點點，別人待在宿舍打游戲的時間他都在圖書館，像他這樣的人，永遠做不到那些優質家庭出身學生的風輕雲淡。

特別是和殷晴在一起後，他更加緊張起來，怕自己和她走不到結婚的那一天，甚至馬上他就要畢業，他也怕他們會像大多數大學情侶一樣因畢業而分手。

主要是怕她向他提分手。

想好好經營他們的感情，想討她歡欣，卻又不知道該怎麽做。

書上說女生喜歡浪漫，但他再送花送禮物也送不過王南貴那樣的人；書上說女生喜歡甜言蜜語，他卻學不會；書上說女生喜歡男生的風趣幽默，他自然知道自己的個性和風趣幽默隔了十萬八千裏。

所以很多時候他都會疑惑殷晴到底看上了他什麽。

她就像他從河裏偶然撈起來的一捧月光，他小心翼翼想將它留住、揣進懷中，卻一動也不敢動，又怕它會不經意間遛走。

但那段時光，無遺是美好的，他在圖書館，她會過來陪他，然後坐在他旁邊看言情小說。

那樣的她與跳舞的她又不同，她全然投入在小說裏，不會發現他有看她，有的時候他見她傻笑，有的時候又見她淚水在眼睛裏打轉，還有的時候，她一邊看著，一邊卻連耳朵都紅透，然後偷偷拿眼瞟自己。

很小女生的可愛模樣。

男生不會看言情，男生只會看限制級電影或簡單直接的成|人影片，當和殷晴在一起後，會有男生問他進行到哪一步了。

他當然知道那是指的什麽，從沒回答過，但心裏確實會被激起漣漪。

當宿舍舍友看那些片子時，他也會無可自拔地想起她來。

然後他想，她看到那些讓她臉紅的描寫，會不會想起自己？

男人的愛情離不開性，所以當某個男生新談了女朋友，可能從第一天起就想著什麽時候進行終極接觸，他沒有那麽快，但確實想過，從他們第一次接吻後開始。

但他沒有別的男生想得那麽坦然，甚至還在宿舍討論經驗秘訣。

直到現在，他還記得他們說：牽手可以直接牽，接吻可以先摸臉，不排斥就可以親上去了，至於開房，得先摸胸，如果都摸遍了，基本就不會排斥開房了。

他後來想了一夜，決定將那些事留在以後，至少等他工作穩定，他們感情穩定，確定可以一直走下去之後——雖然，他一直在想入非非，但確實希望自己的理智能戰勝感情。

小地方出來的他，多少有些落後保守，覺得女孩子的貞潔過於寶貴，不能輕易去占有，那是不負責任。

殷晴應該一直不知道他當時這麽多的心思吧……

想起過去，總覺得心裏被填滿了蜜，但只是瞬間的失神，就會回到現實，只覺得一切都那麽難以接受。

某一排書架上全是校方資料，以及學校上過的某些雜志書籍等，以前他從未看過，這次卻站在書架前，隨意翻開一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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