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老太太的這句話叫安媽媽怔了怔。

她聽懂了蘇老太太的意思——這是要把蘇奕記到景氏的名下。

是了，蘇奕最叫人詬病的就是他的出身。親生父親不知是誰，親生母親發癲自盡。秋闈之後一旦他上榜，就少不了應酬。女眷之間的應酬是免不了的，老太太年紀大了走動不自如，李氏有親生的兒子忙，就景氏優哉游哉看笑話。

蘇老太太不願意放過景氏了。

把蘇奕記在景氏名下，等於是為他正名。他的名字上族譜後，大家都可以自欺欺人講過往的齷蹉一同埋葬。

“你膝下無子，奕哥兒跟菀棠感情又好。把這個孩子記到你的名下，是一件皆大歡喜的事情。”

蘇老太太喚來景氏，語氣中是理所當然。

景氏就坐在她面前，把玩著手中的青花瓷杯盞，聞言擡起眼瞼往蘇老太太的臉上看。

她看了好一會兒，最終唇角浮現一絲古怪的笑意。

“景氏，莫非你還要躲懶？”蘇老太太的語氣有些不好了。

景氏搖搖頭，輕輕嘆息一聲，又輕笑起來，“皆大歡喜——老太太，您可是當真這樣認為的？”

蘇老太太眉心一跳。

長久以來，一個模糊的念頭在此時此刻都幻化為陰冷的影，覆蓋而上。

……

“菀棠不去我也不去！”

大房中好熱鬧。

蘇玉棠昂著下巴這樣說，氣吞萬裏如虎。

她這幾年長了些身段，是一名珠圓玉潤的小少女了。此刻晃著手腕，金釧兒發出一串玎玲地脆聲。

李氏盯著她的手腕看了又看，眉頭蹙起來，“穿金戴銀，這樣艷俗的裝束，是誰教你的？”

蘇家大郎蘇晟最近學問搞得不錯，前些日子李氏重新去了一回杭州靈隱寺，求了個上上簽，她頓時心情好起來，又成了精致的蘇大太太。

蘇玉棠瞧著她母親。她長大了幾歲，能聽懂她母親的話裏有話。

“我又不如母親和靜棠一樣有氣質，只好在裝束上用力一些咯。”蘇玉棠活像是話本中的叛逆少女。

李氏看到這個女兒就心煩。

但在這個時候，李氏也沒工夫教育她，“時辰不早了，赴宴是必然的，無論你現在心裏頭有什麽鬼主意，必須按捺住。”

她一個眼神掃下去，身邊的大丫鬟就上去按住蘇玉棠，聲音很軟動作卻格外利落地把她的金釧兒從手腕上卸下來。

蘇玉棠發出殺麅子一樣的嚎叫來。

李氏被她吵得頭疼，轉身去了隔屋。

蘇靜棠正往發髻上添最後一支碧璽簪子。

她已經及笄，起身時曼曼身姿輕裊，帶著書香世家養成的清雅書卷氣，青蓮一樣幽雅。

原本還一臉陰雲的李氏頓時心情舒暢，“靜棠，你很好。若玉棠也很你一般懂事，該讓我這個做母親的如何省心。”

蘇靜棠抿著唇，幽涼的秋瞳往她母親身上一掠就移開。

“已經準備好了，母親看什麽時候可以出發。”

她淡淡道，用手提了下素雪絹裙，從滑絲繡墩上輕盈掠過。

“等一下。”

李氏叫住女兒。

她上前兩步，把被冷落在妝奩中的碧璽手鏈取起，仔細地纏繞上少女皓白的手腕。

“這是知府夫人賞賜給你的，誇你戴著好看。”李氏放下蘇靜棠的手腕，滿意地打量她，唇叫游出一絲微笑，“我家靜棠落落大方，嫻雅端麗，難怪知府夫人也掛念你。”

這才叫大家閨秀。

不枉她頂住壓力，把靜棠留到今天。最起碼在兩年前，知府夫人絕對不會把擇媳的視線落在蘇家姑娘身上。

李氏這廂志得意滿，而蘇靜棠在聽到“知府夫人”四字身上時一瞬間僵直了雙肩。

一瞬間，她的腦海中又浮現出那個團著濃黑冷霧的男人，他一步一鮮血，從暗色中走來。

如此驚鴻一瞥啊。

她的唇抿了又抿，最終沒有說話。

那頭又傳來蘇玉棠慘絕人寰的嚎叫，李氏恨恨道“不知好歹”，不得不趕過去伺候那個小兔崽子。

完全沒有註意到蘇靜棠的欲言又止。

……

蘇五姑娘送走了某尊大佛，就在屋子挑選花樣。

同樣是參加秋闈，蘇晟有親生母親給他求佛問簽，蘇奕卻是孤身寡人一個。菀棠作為人美心善的小表妹，也悄悄在清泉寺給他求了一個護身符，準備做一個香囊一起送給他。

是的，我們蘇五姑娘已經學女紅了。兩輩子加起來，做個香囊算小菜一碟。

“姑娘，您看看這個，是時下揚州城最時興的花樣。我看大少爺前些時日回府就帶了呢，姑娘您跟表少爺也做一個吧。”做女紅是冬至的老本行，談及此她一頭的興致。

蘇五姑娘擺擺手，“不要。若是不知道就算了，現在既然已經知道，我才不要讓表哥和別人撞香囊。”

夏至立刻把冬至擠開。

“姑娘姑娘，你看看我這個，這兩只水鴨子游得多好看呀，這一大一小說不定就是一兄一妹，姑娘你繡了送給表少爺他一定會很高興。”

夏至一席話說得聲情並茂，還不忘沖她家姑娘擠眉弄眼。

“這是水鴨子？夏至，你當你家姑娘老眼昏花了還是神志不清哦，會連水鴨子和鴛鴦都分辨不出來？”蘇五姑娘伸出白纖纖的手指把夏至的昂過來的腦袋戳回去。

給蘇奕送鴛鴦香囊？

咦……關有這種想法就好大逆不道的。

菀棠青天白日打了個寒顫。

最終挑來挑去，菀棠挑了一個鷹擊長空的花樣，又挑選了繡線，可賢惠可賢惠。

這廂正繃熱熱鬧鬧的準備繡繃子，外頭突然傳來一聲嚎叫。

“五姑娘——五姑娘——請您做主啊——”

柳姨娘和玉姨娘打起來了。

玉姨娘就是那位來自秦淮河畔的紅玉。三年熬成婆，紅玉在西跨院熬了三年，一兒半女未曾生出，蘇二老爺卻聽膩了十八摸。蘇二老爺又不歸家，從此東西跨院卻開始日日置氣。

景氏現在儼然有跟蘇老太太同病相憐的趨勢，時不時婆媳倆對視一眼還能長嘆一聲。

景氏懶得問事，而蘇五姑娘就逃不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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