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8章雪夜

關燈
菀棠及笄這年,下第一場雪的時候,蘇老太太當真不行了。

三年前秋闈,大房的蘇晟終於考中了,可與此同時的是,蘇奕高中案首。

蘇家大房一下子消沈下去。明明是喜事,氣氛偏偏被搞得宛如再次落榜。蘇老太太最是識時務的人,對蘇奕卻逐日溫和。菀棠知道,她想把蘇奕記到景氏名下,成為“正正當當”的蘇家人,但不知道為什麽,老太太一直憋著沒捅破這層窗戶紙。

老太太身子早些年就開始不好,但是直到今年入涼之後,才入高樓崩塌一般迅速破敗下去。

菀棠在塌前給她侍疾。

她是最知道內裏原因的人,看著安媽媽淚流滿面把老太太的藥倒入花盆裏,菀棠的心中涼透了。

蘇老太太倒是躺在床榻上含著笑。她現在身體瘦到只剩一小把,頭發花白,就是尋常的老年人,再沒有從前的威壓。

但蘇府裏已經沒有了作妖的人。蘇靜棠已經嫁給了知府公子,大太太李氏萎靡不振好多年,連小女兒蘇玉棠都不大管。蘇晟走上了他二爺蘇二老爺的老路,開始四處“游學”。二房柳姨娘和玉姨娘天天鬥,鬥到最後喊景氏主持公道,景氏煩不勝煩,據說打算跟蘇二老爺那個禍根和離了。

和離當然是不可能和離的,但是東風壓倒西風,景氏如今是蘇府最硬氣的人。

“如今奕哥兒高中,雖然還沒為官,但日後定然可以支撐起蘇家門楣,我這一生也算對得起蘇家了。如今燈枯油盡,我也想歇歇了,想下去找一找故人,是件好事,你們何苦如此哀切。”

蘇老太太神色從容地說出這一襲話。她之前總咳嗽,說不出完整的話來,此時卻是氣色好很多。

菀棠卻知道,蘇奕根本不是沒有為官。聖上除了一只明面上的烏衣衛,還有另外一支暗衛。嚴豫作為烏衣衛指揮使,卻沾染上爭儲的禍端,帶著烏衣衛站到三皇子一邊,已經越來越人聖上忌憚不喜,開始遠烏衣衛親暗衛。

今年在春闈中斬頭露角的蘇奕,一如當年嚴豫,但相較嚴豫他少一份桀驁多一份陰冷,聖上覺得他遇上可用之人了。

菀棠和蘇奕的通信一直不斷,加上前世的記憶,她能猜到蘇奕今年都在暗衛裏磨礪,只是不知他做到了哪一步。

她對蘇奕的未來充滿期待,一想到可以回到京城手刃前世仇人心頭就有如烈火在燒。而蘇老太太卻認為一眼已經看到頭,心滿意足打算閉眼。

“縱然如此,祖母……您也不應當放棄用藥。”菀棠艱澀道。處了這些年,也多多少少有了些祖孫情意。

“治不好的,我的身子我自己知道。我死了……你大伯父就要丁憂回來了……菀棠,你咳咳咳咳……”老太太原本語調還平緩,此刻劇烈咳嗽起來。

“老太太!”

“祖母!”

安媽媽和菀棠慌忙上前伺候。

老太太睜大渾濁的眼,死死地瞪著青色的帳頂,繃著一口氣用力說,“菀棠——讓你表哥……咳咳……蘇家!”

中間又是咳嗽,幾個字眼含糊不清。但是菀棠懂她的意思。

看著老太太唇間咳出的血絲,菀棠道,“你這樣不放心,為什麽不自己多熬一些時日,等著看呢。”

“五姑娘!”安媽媽制止她這樣說下去。

但菀棠只看著老太太,“你明明可以再熬下去的,只是您不想熬了。因為您希望大伯丁憂回來,你希望保全他。可是您怎麽知道,他回來了就能保全自己呢。”

蘇大老爺前幾年升了官,在京裏離權力中心更近了,自然而言的卷入了爭儲中。老太太原本就不讚同,只是拿這個一意孤行的兒子沒辦法。只是這一年來,蘇大老爺寄回的家信裏言語間越發自傷,頗有悔恨交加的意味,無奈已深陷泥潭輕易不得脫身,說是對不住列祖列宗,他已做好最壞的準備。

蘇老太太看得觸目驚心。她從來不是個拖泥帶水優柔寡斷的婦人,大病之下就有了讓蘇大老爺丁憂的打算。

除了貼身伺候的人,無人知道蘇老太太數日來從未喝藥,只等逝世。

蘇老太太攥住菀棠的手,“讓蘇奕、讓蘇奕……”保住蘇家、保全蘇家的人。

菀棠道:“您怎麽知道他就願意呢?您說過,他心是冷的。”

“五姑娘,不要說了!”安媽媽又痛呼一聲。

她突然想到,在很多很多年前,老太太跟她說,五姑娘和蘇奕一樣,兩個人的心都是冷的。

蘇老太太眼睛翻了翻,差點厥過去。菀棠也露出一抹緊張的哀容,她對老太太當然有心疼,但是這些話,她必須問出口。

今日能流利說話的老太太已經是回光返照,她必須知道老太太對於往後事情的打算。

但眼下她確實不打算再問。

榮禧堂的動靜傳出去,大房二房的人都來了。蘇晟不在家,蘇瑞雖然是二房庶子,但作為小輩裏在場的唯一的男丁,被推到前面跪下來,主子和下人們都在哭,其中以蘇玉棠最為大聲。

像是已經開始哭靈了。

蘇老太太攥著菀棠的手還在用力,“你看著……蘇奕,答應……祖母!”

菀棠看著她,心底嘆息,想問“您怎麽就覺得我會為了蘇家好,盯著蘇奕讓他保全蘇家”,但還是忍了下去。

她突然發現,什麽事都指望別人是最虛無縹緲的。她小時候抱蘇奕大腿,希望他長大後能幫她覆仇。這一刻她才覺得從前的自己有多天真,那種理所當然的想法又有多殘忍。

就像蘇老太太,她心裏都是蘇家,因為蘇奕姓蘇,盡管讓他盯著“低賤雜種”的名號過了十幾年,但因為這幾年看他有利可圖於是對他仁慈一些,就理所當然地讓他守護蘇家。

菀棠覺得,她以後要對蘇奕更好一點。盯著蘇奕,看他越來越好。

“菀棠,菀棠!”蘇老太太還在喚。

“好。”菀棠靠在她耳邊道。

榮禧堂的哭聲陡然變高,蘇老太太含著滿意的笑意從容閉眼。

天地飄白,揚州下了一場薄雪。

蘇家到處縞素,菀棠在老太太棺前守靈。

有遠歸的人披著沾雪夜色而入。菀棠擡頭看了一眼,就被他輕松抱起來裹入厚實的麾衣裏。胸口緊貼他的,感受到他充滿力道的心跳和能把她融掉的熱度。

“表哥,我已經長大了。”

菀棠頗有些尷尬,她及笄了,那處已經鼓鼓漲漲,再也不是從前的小姑娘,而他似乎從未對她產生避嫌的想法。

“是長大了……”

他壓著她的發頂親了親,低笑聲意味深長。

菀棠莫名其妙耳垂紅了,蘇奕捏了捏,才慢悠悠放開她,把麾衣裹在她身上。

“怎麽一個人守靈,冷不冷。”

“我讓他們去休息了,知道今夜你該回來。不冷的,我一直在火盆這裏。”

兩人在靈前站定。棺木裏,就是蘇老太太寂靜無聲地躺著。

“怕不怕?”蘇奕捏住菀棠手尖。

菀棠笑著搖了搖頭。

蘇奕給老太太上了三炷香,跪下來,又磕三個頭。

菀棠在一旁凝視著他。她長大了,嬌嫩如沾露的花骨朵,體態又格外風流,此刻一身縞素,在慘淡的光線裏有種驚心動魄的嬌憐。

蘇奕眸光暗了暗,在京的這些日日夜夜,他一直想她。哪裏都想。

他又把她拉到自己懷裏,抱緊。

菀棠摸摸他的下巴,有一點點紮手的感覺,她蹙起眉。

蘇奕就著這個姿勢低下頭親了她手心一口。

菀棠呀了一聲,縮回來。她能感受到蘇奕對她的心思,這些年是越發不加掩飾了。她其實也不反感,但眼下顯然不是說這些的地方。

“別這樣……祖母還在看著。”菀棠說。

蘇奕笑了,胸腔都在震動。

“她看到了,肯定很高興。看到你就是我的命,她走得會更開心。”

菀棠知道,他說得都是實話。又被他那句命不命的弄得臉紅,於是嘴硬。

“哪有,她之前還想著,讓你記到我母親名下,當我親哥哥。”

“我就是你親哥哥。”

他眸色濃稠,摟著菀棠就低頭壓下去。菀棠心跳惶急,一步一後退,直到自己背部抵住堅硬冰冷的棺身。她沒有退路了,而蘇奕還在緊逼,她只能抱住他脖子。蘇奕的手托住她臀,她整個身子就被擡起來,被壓在棺木上親。他像是幹渴了許久的人,不停地汲取,吮吸得厲害。後方的棺木又一直在提醒菀棠她身在何地,讓她以無比清醒的姿態迎接蘇奕的索取無度。

良久之後。

“……祖母讓我盯著你,保全蘇家。”

“好,只要他們安分。”

聲音再次消失在唇齒裏。

又是良久。

“菀菀,我在京城在跟一個瘋子打交道。”蘇奕抵著她的額頭慢慢說。

菀棠靠在他懷中,“打得過就打,打不過就跑,我陪你。”

他笑起來,說:“好。”

前方的路,將風高浪急,險象環生。

而他們始終在一起。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