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1章 忘心棄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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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見屋外的聲音, 廷嵐走出, 依舊那般鎮定,唇角帶著若即若離的笑容。

他從公孫池手中取過天水劍, 雙手捧著,遞向暮辭。

暮辭看一眼天水, 視線落在廷嵐臉上,“這是何意?”

廷嵐道:“青女娘娘被誅於萬劍之下,在下想來, 自己這一輩子都不願再拾起佩劍。故此, 物歸原主。”

暮辭沒有說話,現在說什麽都沒用,他收回了天水,修長而骨節分明的手指拂過銀色流光的劍刃,眼中光華明滅不定。

簫聲緩緩停了下來,飛穹也取出月出劍, 雙手奉還暮辭。

虞箏問:“你又是因為什麽?”

飛穹赧顏的說:“這畢竟是暮辭公子的作品, 飛穹總不能平白接受,這段時間能一覽古劍風采,飛穹已是心滿意足了。如此貴重的劍, 還是還給暮辭公子吧。”

虞箏說:“你啊,又何須這麽客氣。”

飛穹抱拳作揖,可見也是心意已決。

竹屋的門還開著,青女在裏面,虞箏看著竹屋裏的一團昏暗, 牽了暮辭,朝屋中走去。

夙玄留在外頭,問廷嵐幾人:“你們接下來有何打算?”

廷嵐道:“峴山門經此一難,大概土崩瓦解,何況我也沒有師父了。既已是孑然一身,天下之大,哪裏都能去得吧。”

“你究竟要去哪裏?”夙玄的瞳心隱現一抹洞察的光。

廷嵐笑了笑:“弟子想去尋找重生之法,僅此而已。”

公孫池身子一震,大步朝著廷嵐走過來,“廷嵐師兄,帶上我!我要和你一起!”

“你?”廷嵐笑著看公孫池。

公孫池堅定的說:“你知道我和公孫家的關系,他們當我是棄子,是不要我了才把我丟到峴山門,所以即使我沒地方待了,也不會回去看他們臉色!讓我跟著你吧,我能吃苦,去哪裏都行的,反正也沒地方待,我就跟你幹一樣的事好了!”

“你們……”飛穹想說什麽,但終究是沒說,垂下眼眸,將情緒都斂好,方道:“在峴山門的這段時間,多謝師兄的照拂,請受飛穹一拜。”

廷嵐擺擺手,“不必了。”

夙玄看著幾人,無聲的嘆了口氣,接著就見公孫池走到他跟前,跪了下去,朝著他磕了三個響頭。

“徒兒不孝,日後不能侍奉師父了,謝師父栽培養育之恩!”

“唉,也罷,你願意做什麽就去吧。人長大了,總是要走的。”夙玄慈祥的笑起來,囑咐道:“天高地廣,只盼你莫要忘了貧道對你的教誨,懷仁天下,善行助人。以後不論過去多少年,都不要忘卻了初衷才是。”

公孫池朗聲答:“徒兒知道了,師父你就放心吧!”

夙玄笑著把公孫池扶起來,在她頭頂摸了摸,心裏到底放心不下。

竹屋裏亮起金色和月白色的光芒,有強大的神力溢出。

是虞箏和暮辭正在修覆青女的屍身。

良久,他們修覆好了,走出竹屋。由暮辭編織出一道封印,將這座竹屋與青女封印其中。

在青女重生之前,她的屍身將靜靜的睡在這裏,沒有時間的流逝,也不會有任何東西能打擾到她。

這樣,就好。

廷嵐和公孫池走了,飛穹和妖龍也過回了妖類自由自在的日子。

整個九嶷山好像一下子就空了似的,虞箏還記得那杜若花仙,便去青女的園圃裏找來杜若的苔盆。

苔盆裏的杜若花不見了,只餘一抔九嶷山褐紅色的土,杜若仙子已化作人形,不知所蹤。

九嶷山空了,峴山也一樣。

再回到峴山門,已經人去樓空。

空明殿裏靜悄悄的,冬日的冷風穿堂而入,吹在殿內的那些青銅器上,發出輕微而沈悶的響聲。

弟子們的寢房已經都被收拾得幹幹凈凈,沒有了人氣。

立在山門前,看著偌大的建築群裏空無一人,那種感覺,就像是一場虛空大夢醒來,才發現周圍熟悉的一切都染上了蒼涼和陌生,仿佛進入到一個獨孤的世界。

在空明殿的桌案上,虞箏找到了靈虛長老留下的信。

靈虛的字中規中矩,還帶著幾分輕盈。他說,峴山門遭此一劫,不配再立於仙道之中。掌門不在,他和戒律都無法接掌門派,夙玄更是早就說過志不在此。所幸弟子們都已經有了功夫傍身,便教他們都下山去,往後各憑造化,如此也好。

虞箏還找到戒律留下的一條如意穗,這似乎是戒律新編的一條,比先前的那條編的要好些。

虞箏笑了笑,收起了如意穗。這東西,以後便是這師徒一場的念象了。

這時,夙玄的異狀引起了虞箏和暮辭的註意。

他正立在空明殿門口,望著遠處的山脈和渺遠的地平線,眼底昏暗一片,和空明殿裏昏暗的色澤宛如一體,只有瞳心在發亮,仿佛透過地平線端詳另一幅畫面。

他露出這樣的狀態,多半是又窺得天機了。

“夙玄,看見了什麽?”暮辭問道。

夙玄未答,他走到桌案處,取出青銅架上的絹帛和顏料,執起一支羽毛筆,在絹帛上作起畫來。

他在畫他窺得的東西。

筆尖飛快的勾勒出一間房間,是間熱鬧的房間,似能傳出喧鬧的賀喜聲。

這是一間喜堂。

有一男一女在拜堂,女子蒙著喜帕,不知是誰。而她的新郎,竟然是竹中仙。

虞箏和暮辭不由交換了眸中的驚訝。

畫中,竹中仙和那女子,正朝著上座的兩個人行跪拜禮。上座那兩人,一人看著是位得道的散仙,大概是女子的長輩;而另一人……筆尖描繪出她柔美的輪廓、嫻靜的神情、唇角祝福的笑容……竟是青女。

虞箏驚訝的張張唇,隨即捂著胸口笑出來,仿佛是卸掉了心口一塊千斤重的大石。這瞬間,她甚至覺得空明殿裏充滿了光亮,全部匯聚在畫中的青女身上,那麽的令人激動。

“箏兒,你看。”暮辭指著畫中的青女,“她會回來的,在未來的某一天,一切都會好。”

***

算時間,久姚也快生了。

虞箏想著自己如今完結了峴山的任務,冬日又不用去忙蠶神的工作,便打算去岷山住一段時間,陪兄嫂說說話。

哥哥說了,兄嫂這一胎極其不易,何況生產之後還要坐月子,虞箏覺得還是有個女子在兄嫂身邊比較好。

不過,在去岷山前,還有件事要做。

虞箏想將葬情送去西陵。

虞箏曾經在暮辭的記憶裏,看見過西陵。

那是片肥沃的土地,當年,軒轅氏所娶的元妃便是西陵的公主。神魔之戰結束後,虞箏送給軒轅氏的禮物,也正是將養蠶織絲的手藝傳給那位元妃。

暮辭回憶著從前的故土,為虞箏繪聲繪色的描述著那裏的風土人情。

熱鬧的村鎮,裊裊炊煙,在草地上玩耍的少女,在河邊浣紗的婦人。

男人們會狩獵,會種田,還有燒陶的,雕骨的,繪漆器的,以及像他和望闕那樣,醉心於鑄劍的。

他們在那裏生活、繁衍,那真是片和樂融融的土地。

可是,這世上沒有什麽東西能抵抗時間的侵蝕。漫長的時光足以改變太多太多的事情,滄海、桑田,曾經的村落在被望嬋血洗後,便只剩下廢墟和一塊塊墓碑了。

千年匆匆,昔日冰冷的排排石碑,已被歲月磨得難以再尋見。半人高的枯草長滿山坡,一眼望去,什麽都沒有。

虞箏立在枯草和滿地的殘葉中,似乎還能看見從前的那座村落。

她仿佛看見一身粗布長衣的暮辭,從純青的爐火中捧出天水和月出。劍光刺透夜幕,與皓月兮爭輝。

虞箏取出了葬情,它的刀刃和刀柄已經脫離,斷裂處殘留著一點斑駁銅銹。

暮辭低身,將地上的一些樹枝扒開。虞箏彎下腰,緩緩放下葬情。

“望闕,我和暮辭來看你了。”虞箏輕柔的笑起來。

她知道,望闕根本不會聽見她的話,他早已輪回多世,前塵盡揮。或許他們曾在某個時間擦肩而過,卻誰也不認得誰。

但虞箏還是想說。

“你留了望嬋一千五百年,如今,她還是消散了。暮辭不再受詛咒的折磨,他會一直記著你,我也會和他好好過日子……”

“對了,卻還沒與你介紹我是誰。我叫虞箏,是古蜀氏之人,比你晚來這個世間三百年。我有個孿生哥哥,我們現在都還存活在世間,他是仙,我是神。”

“我兄嫂原是人間諸侯的貴女,如今懷胎也有八.九個月,快要生了,也不知是男孩還是女孩……”

“暮辭也融入了我們的家庭,我們都很好,真的,很好……”

如水一樣平和清透的語調,訴說著些靜好的話語,如涓涓細流似的,淌過這片滄桑的土地。

暮辭也聽著虞箏的講述,眼前依稀浮現出美好的畫面——那是他們未來的日子,有詩、有酒、有花;也有柴、有米、有茶。

就像是帝子賜予他們的合婚庚帖上寫著的那樣:

暮辭,虞箏。

琴瑟在禦,歲月靜好。

願長伴一心人,白首不相離。

……

他們離開了西陵,衣袂被風輕輕的吹起,發絲在空中纏繞。

泥土的芬芳好似還和舊時一樣,不論是天上的物換星移,還是人間的桑田滄海,那些曾經存在過的,便自有燦爛的華章。

虞箏和暮辭走遠了,風吹過山坡,揚起枯葉打著旋,紛紛灑灑的落在葬情上,像是在刀刃上開出一朵朵花。

就這樣長久長久的堆積,直到和故鄉一樣,湮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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