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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勇闖荒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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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彼時,我等見那屍首仰面倒在席上,開膛破肚鮮血四濺,可謂恐怖至極。仵作見狀叫苦不疊,問我可否盡速將屍首埋了,卻遭我一口回絕,堅持下令檢驗。待仵作檢視片刻,駭然與我道此人心肝俱不見了蹤影,定是寺中出了兇邪,方才有此慘狀……”

揚鞭疾行,只見蒲先生抖擻精神,頹然之色早悉盡消散,與王特使問道:“金華鬼妻之事,我狐鬼居士願先行聽聞一二。”

王特使道:“蒲先生不必心急,待見著張師兄,我等自可問得詳情。不知蒲先生於初聞鬼妻之事,可有些見解?”

蒲先生搖頭道:“不可想象。鬼屬陰,人屬陽,二者不容有如水火。終日為伴,恐怕於彼此百害無益,實難置信。”

王特使聽此狡黠一笑,喜道:“好!既然狐鬼神探又於此間窺得破綻,且容我王某人拭目以待。”

蒲先生聞言登時吃了一驚,忙拱手道:“方才之言終究只是紙上談兵。想我本人從未與鬼怪相知相愛,又怎知其中深淺?只是此事以常理而言頗有蹊蹺,我等不可不慎便是。”

王特使哈哈大笑,繼而揮鞭打馬,前後只用五日便抵達金華北郊。

隨金華城池漸近,王特使走馬在前,回顧道:“‘三面環山夾一川,盆地錯落涵三江。’諸位,可知金華一名來歷麽?”

我聞言與蒲先生、玲三人面面相覷,竟無一人開口。我見此,答道:“莫非是此地曾有某處華彩如金麽?”

王特使大笑道:“嚴飛兄當真敢想!可惜此地之名來頭頗為詭異,怕是常人難以揣測。”

我慚愧道:“在下才疏學淺,還請王特使賜教。”

王特使忙道:“嚴飛兄謙虛。實不相瞞,‘金華’一名乃是因此地位於金、婺兩星爭華之所而得。”

我聞言接道:“此名來頭頗有‘文登’意境,莫非亦是始皇所取?”

王特使笑言:“或正如嚴飛兄所言!此地恰在始皇年間建縣。”

話音剛落,只聽蒲先生亦開口道:“看來二星爭華,是由金星勝出。不然此地豈不當以‘二華’或‘婺華’為名?”

王特使答道:“蒲先生所言有理,然此地古稱婺州而非金州,卻不又添幾分奧妙?”言罷,又道,“不提此些虛無縹緲之名,金華名產火腿,諸位想必有所耳聞罷?”

一聽“金華火腿”四字,我登時倍感親切,而蒲先生與玲二人亦點頭稱是。王特使見此,遂抱拳稱道:“金華一地,僅是火腿一菜,便有多達三百餘種烹制之法,足夠諸位大快朵頤一月而不重樣,如何?”

談笑間,我等已飛馬奔入金華城中。王特使領我等徑直尋著衙門,跳下馬,與兩旁侍衛招呼妥當,便踏入公堂直尋本地縣令。

只見公案後正坐著一位粗獷大漢,聚精會神盯著案上圖紙思忖,絲毫不曾窺見我等一般一動不動。

王特使見狀,幹脆行至案前一拱手:“張師兄,久違!”

那大漢聞言吃了一驚,急擡眼相視,隨即大笑起身,回禮道:“師弟久違!別來無恙乎?”

寒暄兩言,王特使便依次將我三人與大漢介紹:“狐鬼神探蒲松齡、鐵槍嚴飛,及其妻武玲。”我聞言不由心中暗暗苦笑,思忖王特使不知何時,竟與我這般一個綽號。若要外人聽得,豈不輕易將我誤認作綠林人士?

只見大漢應聲而起,與我三人依次抱拳道:“聽聞諸位力除海賊以解文登之圍,我張瑞祥佩服之至。如今見得諸位豪傑,實是本官之幸!在下張瑞祥,是為本地縣令,在此有禮了!”待我三人還禮畢,又請道,“師弟聽聞金華一地有鬼妻怪談,堅請我與諸位詳細講來。若三位有意,何不隨我就此移步後廳,聽我將大致情形道來?”

我等點頭道好,便隨張縣令行至後廳,尋了張八仙桌圍坐。待眾人坐定,只聽張縣令道:“諸位貴客遠道來此,小官本應設宴款待。只是無奈近日工程繁忙,實抽身不得,故此先行與諸位道明鬼妻怪談,以便諸位盡早著手,推敲考證。”

蒲先生大喜,拱手道:“張大人何必如此客氣?我狐鬼居士來此,正為奇談。如今張大人直奔主題,正是求之不得。”

張縣令含笑道聲好,繼而言道:“若提及鬼妻,便不得不將其郎君一並道來。此迎娶鬼妻之人,乃是衢州進士,寧采臣。不知諸位可曾有所耳聞?”

王特使聽得,率先答道:“張師兄,‘生無二色寧進士’可是此人?”

張縣令頷首道:“師弟,不知你口中之人有何事跡?我平日一心忙於土木,外界風評卻是不甚了然。”

只聽王特使道:“據翰林中人所述,此人乃衢州人士,廉隅自重、剛直不阿,曾好與人言,‘生平無二色’,故此得名,不知可是張師兄口中寧采臣?”

張縣令點頭道:“正是!寧采臣乃是本省名士,可謂婦孺皆知。其年少時,因學識淵博,剛直自重,又每好與人言,‘生平無二色’,早在衢州聲名大噪。只是數年前其妻病逝,寧采臣後與鬼妻成婚,破了誓言,曾惹來不少非議。但如今其夫婦二人郎才女貌、相敬如賓,又成為百姓口中仙侶傳誦。”

話音剛落,只聽蒲先生隨即問道:“原來鬼妻並非寧采臣亡妻麽?”見張縣令否認,王特使登時輕蔑一笑:“既如此,卻難怪此事為人非議,實可謂自作自受。”

張縣令聽得,與我三人拱手笑道:“師弟卻是直言難改,還望三位請勿見怪。”

“不怪。正因王特使耿直如此,我蒲松齡方才更生敬佩。”言罷又道,“話說回來,張大人可知寧采臣與其鬼妻是如何相識的麽?”

“此是當然。”張縣令點頭道,“二人邂逅之事,早在此地傳為佳話,我焉得不知?只是此事說來話長。”未及言罷,蒲先生早兩眼一亮,拱手道:“在下狐鬼居士蒲松齡,願聞其詳!”

張縣令含笑答道:“好。蒲先生既以狐鬼居士為號,想必聽過夜叉傳說罷?”見蒲先生點頭稱是,張縣令正色道,“實不相瞞,本地北郊荒寺中,正有夜叉出沒害人。”

張縣令此言一出,我等紛紛大驚失色:想蒲先生幾日前在淄川家中,方才與我等講述荒寺中多有靈邪出沒之事,不想今日才至金華落腳,便親得耳聞,實可謂妙不可言!

正思忖,張縣令已繼而道:“寧采臣進士之鬼妻,本為遭寺中夜叉脅迫,迷害過客之女鬼。昔日寧采臣借宿寺中時,雖遭女鬼以財色迷惑,卻嚴詞拒絕;錚錚鐵骨引得女鬼欽佩不已,暗許芳心。此後女鬼設計逃脫夜叉魔掌,隨寧采臣逃回衢州成婚。如今此事已過約莫七個年頭,兩人恩愛如初,被傳為連理佳話。”

不意蒲先生聞言卻一聲輕笑,開口道:“張大人,莫非寺中夜叉之談,僅是二人口中說辭罷?”

張縣令不由一楞,忙問道:“此話怎講?”

“在下之意,是疑心此番傳言僅是自二人口中而出,並無對證。”話音剛落,只聽王特使開口叫道:“蒲先生之意我已了然!”隨即與張縣令一抱拳,“張師兄,莫非是寧采臣與鬼妻一早有染,卻假托夜叉之辭,為行茍且之事開脫?”

張縣令聞言,登時笑道:“師弟何必如此心急?此事自有證據,無須疑慮。在此還請容我先行將寺中情形道來為妙:身居北郊寺中的夜叉,據傳乃是千年妖邪,其法力高強,嗜血好殺,以人血為飲、人肉為食。那夜叉要挾女鬼為奴,令其迷惑過往住客趁機下手。若住客為女鬼美色所動,女鬼便趁親熱之機以迷魂錐暗刺住客足底,令其頓失知覺,再攝取鮮血以供夜叉飲用。如有不為女色所動者,便投以幻化為金錠模樣的羅剎鬼骨,一旦住客貪財留下,必遭此物截取心肝。”

言至此,只聽蒲先生驚道:“實難置信,此逸聞竟如此詳盡?不知……”

“當然,因此事乃是寧采臣鬼妻親口所說。”張縣令道。

不料蒲先生一笑,道:“但詳盡並非實證,望張大人明察。”

張縣令聽此笑道:“原來如此。既諸位疑慮難消,也好,我便就此將實證道來。”只見張縣令閉目一聲輕嘆,繼而言道,“實不相瞞,若非寺中屍首慘狀,我又怎會如此深信不疑?七年前,學使案臨金華,各鄉縣前來應試之學子多不勝數。正此時,有言北郊荒寺有夜叉出沒,一時傳言四起,引得眾多學子口口相傳,不消幾日鬧得滿城風雨。其後,果有好事之人結伴前往荒寺一探究竟,卻不想竟當真在寺中尋出具慘不忍睹的屍首。至於此屍,正是遭羅剎鬼骨截取心肝之狀。”

“截取心肝怎講?”蒲先生忙問。

“字面之意。”張縣令答道,“指開膛破肚,心肝俱被挖去。”

見我等聽聞此言皆駭然不語,張縣令勉強一笑,低聲道:“我攜眾衙役見著那屍首慘狀亦被唬得魂不附體,想前來投案的諸生彼時戰栗不止,屁滾尿流爬上公堂,連聲高呼‘禍事’‘救命’,實在可憐。”

蒲先生聞言忽豁然開朗,問道:“張大人,敢問彼時學子間流傳的夜叉之談,可有‘羅剎鬼骨截取心肝’之辭?”見張縣令一驚,蒲先生繼而道,“在下乃是疑心,寧采臣夫婦二人是利用本有之謠傳,又添油加醋,方才成了今日之辭。”

只見張縣令大搖其頭,斬釘截鐵道:“絕非如此。外人只知寺中屍首死狀極慘,並不知心肝俱遭截取之事。彼時因幾位學子投案,城中隱聞荒寺中尋得具血肉模糊的屍首,當即謠言大作,毀容、剖腹、肢解、碎屍之辭皆有,但截取心肝之事,當只有少數衙役所知,從未與百姓透露。相比之下,寧采臣鬼妻卻言荒寺夜叉以羅剎鬼骨截取住客心肝,足見其曾為局中人也。”

蒲先生正欲開口,卻見張縣令又道,“想彼時,我等見那屍首仰面倒在席上,開膛破肚鮮血四濺,可謂恐怖至極。仵作見狀叫苦不疊,問我可否盡速將屍首埋了,卻遭我一口回絕,堅持下令檢驗。待仵作檢視片刻,駭然與我道此人心肝俱不見了蹤影,定是寺中出了兇邪,方才有此慘狀。我欲加追問,卻見那仵作登時厲聲號哭,大叫他碰過沾有夜叉妖氣的屍首,定已中了毒咒,在劫難逃。見那仵作捶胸頓足、以頭搶地,已是呼喝不住,同行衙役亦面露慌張神色,我忙令眾人將仵作救回城中,匆匆埋了屍首而返。”言至此處,張縣令略一遲疑,方才言道,“卻不料未及一個月,那仵作終究喪了命。”

“什麽?!”我等聽此,登時失聲驚呼,玲更是不由自主抱緊我一條臂膀。我見狀忙舒右臂將她摟住,輕聲撫慰。

張縣令見此,略加沈吟道:“諸位不必驚慌。我想此事與寺中兇邪或無幹系,那仵作是事後挨了場冷雨,又患了中風病亡,怎會是寺中夜叉搗鬼?”

只見蒲先生一聲輕笑,拱手答道:“以我搜集各地奇談而論,確實從未聽過有夜叉以令人中風而亡之法害人。畢竟夜叉並非瘟神,本不當有此間神通。”

張縣令聞言稍稍舒心,道:“有蒲先生此言,我張瑞祥安心許多。想彼時北郊寺中夜叉之談在此地流傳甚廣,惹得人心惶惶。謠言更層出不窮,甚是有稱夜叉謀劃屠城飲血之類。直至寧采臣夫婦道明寺中情形,訛傳方才息止。”

蒲先生聽得,拱手道:“依張大人所言,寺中之事乃是鬼妻見寧采臣剛直不阿,遂以身相許,二人一同逃回衢州罷?”

“自然非是如此簡單,”張縣令笑道,“也罷,待我將此事與諸位詳盡道來。”隨即正襟危坐,繼而道,“事發一年許,金華全城夜叉謠傳大起,百姓深為其擾,不少人惶惶不可終日,以至於舉家流亡。我正苦惱不已,卻忽收到一封信,乃是衢州孔縣令親筆。信中道衢州秀才寧采臣成婚,而此人與金華北郊荒寺駭屍一案有所牽連,故此特邀我共赴婚禮,聽寧采臣說個分明。”

王特使見機問道:“金華之案,衢州縣令怎會聽得風聲?”

張縣令答道:“師弟莫是忘了案發時正逢學使案臨,各縣考生紛紛來此會考?此事不只金華、衢州,在全省皆為人廣知。”又嘆了口氣,道,“彼時學使見考生無心溫習,皆在議論夜叉怪談不勝惱怒,竟不聽勸,出榜下令眾人不得議論。”

“噫!”王特使一聲驚叫,“什麽學使,竟如此糊塗?此番豈不成了欲蓋彌彰,更引眾人生疑?這些只知背書的呆子,有什麽用處!”

張縣令無奈嘆道:“師弟所言正是,唉!不言此處,待我與孔縣令赴宴,席間寧采臣夫婦並不避諱,當眾多親朋父老之面,將二人在寺中之事一一道來:原來那北郊荒寺為夜叉所占,襲殺借宿路人已有百年之久。我正在驚訝,卻聽寧采臣之妻道,她本乃寺中夜叉之婢,受迫害人久矣,又將夜叉以財色迷人之手段一一道來。我本將信將疑,但聽至‘以羅剎鬼骨截取心肝’之時不由大駭,忙問她焉知一年前寺中屍首之慘狀,可是羅剎鬼骨所致。寧采臣之妻垂淚稱是,道那夜叉定是因她出走斷了一法,故才投財誘殺。我又問寺中夜叉當如何處置,寧采臣之妻稱那夜叉法力高強,道僧不但難以降服,更恐反遭所害;唯有立牌警示,以免無辜路客不明就裏遭害方是上策。

其後,寧采臣與其鬼妻將當年寺中情形娓娓道來:寧采臣在寺中借宿時,女鬼受夜叉之命欲誘寧采臣修好,卻被寧采臣一口拒絕;投以羅剎鬼骨,卻被寧采臣一把摔出廊外。女鬼見此亦喜亦憂,紛然而去,暗中愛慕有加。次日雖另有考生與其仆從二人借宿寺中,接連遭女鬼所害,寧采臣卻不以為然,仍留宿寺中。其後女鬼恐夜叉親自襲殺寧采臣,便趁夜色將其身份與寧采臣道明,指點寧采臣尋南廂書生共寢以渡難關,又托寧采臣將其屍骨搬離寺中以避夜叉。

原來借宿寺中南廂,扮作書生模樣之人本為劍客。寧采臣與其共寢時夜叉雖曾出手,卻為飛劍所擊,負傷逃竄。故此寧采臣尋著機會,將女鬼屍骨背回家中安葬,解救女鬼脫離苦海。此後寧采臣與女鬼以兄妹相處近年,因寧采臣原配病亡,兩人便尋了良辰吉日,成就一段陰陽佳緣。至此方為當年寺中之事原貌。”

聽罷,蒲先生忙問:“張大人,敢問女鬼是怎生模樣?我狐鬼居士於此實是好奇。”

“美若天仙一詞絕不為過。”言罷,張縣令又道,“想席間寧采臣家眷鄰裏,聽聞寧采臣之妻為鬼,非但不驚恐,更紛紛敬之為仙,竟勸寧采臣勿要汙蔑仙女。”

蒲先生一笑,忽正色道:“不知寧采臣鬼妻在席間可有不類生人之舉?”

只見張縣令搖頭聳肩:“絲毫未有。”

“光天化日之下,一鬼為眾生人圍攏祝賀,卻未有一絲不適?”蒲先生嚴詞道,“此事我卻聞所未聞!王特使、飛、弟妹,你三人可曾耳聞如此坦蕩之鬼?”

“我所聽聞之鬼魅,多在夜深人靜時而行。”我應聲道。

“依小女所知,鬼怪從未在人多勢眾時現身。”玲答言道。

王特使與我二人點點頭,亦附和道:“二位所言正是。我王某人雖曾聽說落落大方之狐,卻從未耳聞在眾人前坦然舉宴之鬼!”

張縣令聞言笑道:“席間,寧采臣稱其妻因與活人熟絡已久,早染生人之氣,故與常人無二。不知諸位意下如何?”

蒲先生略加思忖道:“僅憑此言我卻不敢妄加論斷。不知張大人與寧采臣之鬼妻,可另有所知?”

“六年來,寧采臣雖偶來相聚小酌,其鬼妻我卻並未再得相見。不過,婚宴中鬼妻曾以畫作相贈,不知諸位可有興致一覽?”張縣令問道。

見我眾人紛紛道好,張縣令遂領我等往書房而去,與書架中取過一柄卷軸,放在桌上小心展開。

望去,只見一枝赤色梅花躍然紙上,精致典雅,栩栩如生,儼然一副傲然風雪模樣。蒲先生觀望一番,驚道:“此畫當是上乘佳作!”

話音剛落,只聽王特使頷首道:“不想張師兄竟藏有這等上品,可喜可賀!只是我看此畫畫工雖是精細,整體而言卻略乏蒼潤,差些傲然世外的風骨。”又略加思索,斷言,“當說此畫中梅謙和有加,少了些傲骨。不然定是傾城之寶!”

話畢,見張縣令始終沈吟不發一言,王特使忙拱手道:“無有冒犯之意,只是我觀此畫畫工爐火純青,韻味卻稍有偏差,實在可惜!故此慨嘆,還請張師兄見諒。”

張縣令卻瞇眼笑道:“無妨。只是不知師弟何時習得鑒賞畫作了?”

王特使慚愧道:“近來屢見國墨,又聽過不少高人點評,方才耳濡目染略有所知。師兄,我方才一番點評只是感慨,非有貶損之意,還請張師兄見諒。以我觀之,張師兄此幅梅花圖僅是略遜國寶,已屬當世佳作了!”

“師弟何必在意,”張縣令笑道,“見師弟仍是如此專註於事理,我是更生佩服。”話畢,待張縣令與王特使二人相互一抱拳,遂言道:“至此,本官已將所知盡數與各位道明。不知諸位於此有何分解?”

只見蒲先生詭秘一笑:“此事只恐另有玄機。依張大人所言,寧采臣與其鬼妻二人乃是七年前在寺中相會;而七年前亦是學使案臨,寺中驚現屍骸之時……”

“什麽?!”只見王特使拍案驚道,“蒲先生言下之意,莫非是指寺中屍首與寧采臣夫婦有所牽連?!”

我亦驚道:“若是寧采臣夫婦在寺中將某甲殺害,再開膛破肚挖去心肝,自然知曉屍首心肝俱被截取慘狀!”

話音未落,只聽張縣令哈哈大笑,語重心長道:“諸位,其一我與寧采臣頗為熟絡,深知此人耿直寡謀,怎會是殘害無辜,又假借夜叉怪談故弄玄虛之徒?”見我眾人欲加辯駁,又道,“其二,若寧采臣當真在寺中犯下如此罪行,卻何必將此事廣為天下所知,豈不是引火***?若寧采臣夫婦守口如瓶,如今又怎有人曉得二人七年前曾在寺中之事?”話畢,張縣令幹咳兩聲,“其三,我率眾衙役前往寺中查看屍首時,見那屍首被鎖在一間僧舍之內,極是詭異。”

我等聞言,皆大驚失色,卻見蒲先生驀然而起,拱手道:“此三事,可容我狐鬼居士一一道來?”

見張縣令含笑稱請,蒲先生遂言:“其一,當今之世風日下,人面獸心之輩絕非少數,何況正人君子,亦難免有不共戴天之仇敵。因故,在下無有冒犯之意,但僅憑張大人一人之辭,怕是難為寧采臣夫婦開脫。”

只見張縣令聞言一笑:“蒲先生所言不假,還請繼續道來。”

蒲先生稱謝,又道:“其二者,確實頗為詭異。首先,不知諸位可曾思忖,寧采臣何故假托其妻為鬼麽?”

話音剛落,張縣令答道:“恕本官直言,蒲先生在此已先入為主,設定寧采臣夫婦撒下彌天大謊,頗有‘欲加之罪,何患無辭’之意。”

蒲先生卻自若答言:“我狐鬼居士與此等鬼怪傳言定當推敲驗證,方才予以采信,還請張大人諒解。”

“不見怪,”張縣令拱手道,“若非蒲先生心思縝密,文登早遭滅頂之災。”

蒲先生回禮稱謙,又道:“方才言至寧采臣之妻假托為鬼之由。依我之見,恐怕是為掩蓋過往,堵住鄰裏疑惑,極是可疑。”言罷,又道,“只是托詞為鬼是為避嫌,而將寺中之事流傳卻似引火上身,此矛盾之處可謂蹊蹺至極!”

話音剛落,只聽張縣令道:“無妨,本官已與寧采臣通過書信,言稱諸位近日當造訪府上,親訪鬼妻之談,而寧采臣亦回信言稱歡迎。故此無論寧采臣之為人,或是寺中傳聞,蒲先生均可親自見個分明。”見蒲先生大喜稱謝,張縣令又道,“至於蒲先生方才所言之矛盾,依本官之見卻也簡單:蒲先生若采信寧采臣之傳言,自無矛盾之有。”

待二人相視一笑,張縣令又言:“至於方才言中第三處,還請蒲先生將暴屍緊鎖僧舍之事道來。”

“此事若無考證,僅是紙上談兵。”言罷蒲先生狡黠一笑,道,“張大人,去往衢州之前,在下仍有個不情之請,不知當講不當講。”見張縣令頷首稱請,蒲先生低聲道,“我狐鬼居士,今日願先往北郊荒寺看個究竟。”

一聽此言,張縣令大驚失色,忙勸道:“寺中有夜叉出沒害人,還請千萬遠離!”見蒲先生笑而不答,又言,“蒲先生雖疑心寧采臣與其鬼妻合謀,懷疑二人說辭不實;但蒲先生又有何依據,證明寺中並無夜叉?一旦二人所說俱為實情,寺中真有夜叉害人,此行豈不是自尋死路?”

蒲先生一笑,道:“夜叉之事我有所耳聞,曉得其中深淺。何況若忽見腳邊有一金錠,我等已知其為羅剎鬼骨,又怎會中招?無妨。張大人,還請指明去路,我狐鬼居士願一探究竟。”

我正欲開口相勸,不料王特使義正詞嚴道:“蒲先生所言有理,人雲‘平生不做虧心事,夜半不怕鬼敲門’,我王某人願與蒲先生共往!”蒲先生聞言笑道:“好,好!王特使果有膽識!”

如此一來,王特使更生傲氣,拱手道:“張師兄,還請指明去路,我與蒲先生二人此行便要驅邪降妖。”

見勢不妙,我忙抱拳道:“若二位堅持一去,還請許我嚴飛共往,至少做個侍衛。”不想話音剛落,玲亦起身道:“請與相公同去。”

我大驚:“玲,此行吉兇未蔔,還請在此靜候我等歸來。”

不料玲只是搖頭:“相公若有三長兩短,妾身必生不如死。飛,請許我與你同生共死。”

張縣令見形勢分明,自知勸阻不住,幹脆稱道:“諸位既已下定決心,我張瑞祥豈得獨自退縮?願領諸位去北郊荒寺見個分明!”言罷,張縣令闊步出門,招呼衙役備馬。

我緊隨其後,與玲回首道:“此行雖吉兇難料,但我嚴飛誓死保娘子無恙而歸。”

玲微微頷首:“飛,何必輕言誓死?我二人定將平安歸來。”言罷,我便再度將玲抱上馬,緊追三人三騎之後打馬出城,直往城北寺院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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