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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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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飛來宮:勸誡

禪院清幽,依舊是一片青燈古佛舊景。

一位身穿土黃色袈/裟的僧人盤腿坐在地上,正安詳地端視著面前少年。

少年身形清瘦,著一襲素衣,頭戴一頂灰色發冠,眉順而淡,眼眸微合,維持著席地而坐的姿勢,看起來倒也有幾分超然世外的氣度。一陣清風襲來,有的漸漸枯黃的樹葉隨風而落,恰巧輕拂在他的衣袂上。

似乎是因為這響動驚醒了少年,瞑目良久的他忽然睜開雙眸。他的雙眸烏黑發亮,宛若夜間閃耀的星星,這與他的整個人相映,倒多了些塵世煙火的味道。

接著,他鄭重地開口道:“姚宮主決意讓柳逸去枯游求助,命我一同前往。”

禪微微頷首:“這倒是極好的。不過枯游武學艱深,頗難領悟啊!”

衛奚卻緩緩地埋下頭來,嘆了口氣,道:“奚拜師許久,不僅未曾長聆師尊教誨,亦未在跟前奉養,便需須遠您而去,實是失當!”

禪空頗有同感,嘆道:“此去一別,也不知還能否再見。”

清風過耳,未離去卻已傳來一股思念的味道。

衛奚只覺胸中有幾分梗塞。

名劍與良師,曾經他夢想中的事物,如今竟也近在眼前。看來時間與機遇真是不可估量的東西,不過這一切,未嘗不會隨著時間而消逝……

默然良久,衛奚輕聲問:“師父也擔心非夢麽?

禪空淡淡道:“世間本無對錯,亦無正邪,何必執著?可師弟依舊執著於紅塵,而王公子一怒紅顏,少年英姿,心性大變,卻也無非執念而已。”

“所遇皆緣……然不知方丈所想為何?”

“畢竟他已年長,我亦是不知,這等恩怨必要分明的少年心性,怎麽還在身上?”

“不過情字罷了。”

“僧人看破紅塵,無欲無求,何來情之一說?”

衛奚思忖片刻,方才答道:“怕要等到手刃仇人之日才是看破之時罷!”

禪空凝望面前少年半晌,肅然問道:“何必如此輕言生死?”

衛奚正不知如何作答,禪空又搖了搖頭,頗為擔憂地說道,“你身上戾氣仍不淺,此行憂矣,再抄九遍清虛經罷。”

衛奚雙手合十,微微躬身:“徒兒領命。

香燭已燃盡,唯有餘香在禪院裏繚繞。

衛奚躬下身,將抄好的經書雙手奉上,交給禪空。

禪空細細讀過,長嘆一氣,緩緩地搖了搖頭:“心不清,虛而妄,你此行危險。”

衛維持著躬身的姿態,默然不語。

禪空凝望著衛奚,但見少年長身玉立,淡雅從容,宛若芝蘭玉樹,眼瞳極黑,像是無盡深淵般讓人難以捉摸。

良久,禪空開口:“你可願留下來?”

衛奚怔住,想到禪空生為剿魔主使之一,這話總之大有意味,便仔細揣度其中深意。

難道他只是舍不得弟子,才要求他留下的麽?

還是,和另一個弟子玄情有關呢?

禪空沒得到小弟子的回答,也不著急,緩緩地合了眼,像是隨意說來:“若願留,隨我去少林寺,賜予法號玄非,陪老僧念佛。”

對於這突如其來的要求,衛奚不知如何作答。

鬼使神差地,他也不由跟著閉上雙眸。

眼中閃過的是他終生無法磨滅的映像,有初遇柳逸時的場景,有共同的言談歡笑,有練劍的汗水……可見到禪空時是如何景象,他倒記不清楚了。

他只記得,禪空有著平淡無奇的面容,古井無波般平淡的眸子,久經歲月的暗黃色□□——

一切都極為平凡,卻掩蓋不住禪空通身不凡的氣度。

因為禪空並不是用眼睛看,而是用心。

——所以在一眾年輕後人之中,禪空才會單獨將出身不明的他收為弟子?

——所以禪空才會對他切切關心,只論佛法,不傳武學?

衛奚忽然覺得,禪空應當是他飛來宮後遇到的第二個真正關心他的人。其他的人,或許因實力輕視過他,或許因家世不明鄙夷過他,或許因考校告捷而讚揚他。但那些反應,不過看客一般、對蕓蕓眾生發出評論而已。

而如禪空此言,卻是直達內心,唯獨對他一人所言。

在想明白其中關節的那一剎那。

他只見到仿佛自己掙紮於無邊苦海,而高僧伸手搭救他上岸。

若是上岸,就會有陽光,有朋友的關心,有家人的溫暖……或許,也會有她。

如若歸去來兮,永別冥夜。

禪空不平不仄的聲音緩緩灌入衛奚的腦海裏:“枯之游之,古木遨游,老而亦游,生命不怠……苦海無邊,回頭是岸。”

但那岸,似乎總是差一咫尺的距離。

而這已是頓悟的差別。

衛奚驀然睜眼,直視著禪空:“您言之有理,然姚宮主已令小逸去尋逍遙游心訣,前路遙遠,不可再相離棄。”

“這——是你的執念?”

“不。”衛奚搖了搖頭,一字一頓,擲地有聲,“是我的信仰。”

禪空似乎也被這話驚住,只覺自己太久沒有聽到這般富有靈性的話了,頓了頓,方才仰天長笑三聲,將清虛經抄本還給了衛奚。

彼此無言。

衛奚只覺那抄本經了禪空的手,似乎變得重若泰山,一時竟不能拿起。

衛奚將衣物收拾好,便去尋柳逸一起出發。

待他行至蘭苑門口,遙遙地卻見墻邊站著個侍衛打扮的青衣少年,正在與柳逸你一言我一語地說著什麽。

衛奚耐著性子,等那侍衛走了,才上前喚住柳逸,又問:“方才過去的那人是誰?”

“是玄門派來傳信的人,說有要事與我相商。”

“單獨相商?”

柳逸點了點頭:“許是剿魔大事,我去罷,他也不能拿我怎麽樣。”

衛奚聞言,清明的眸中閃過一點寒光,嘴角緩緩上揚,依舊是溫和的微笑:“這倒也是,那我等你。”

連日的雨水過後,陽光透過遙遠的雲彩照射在少室山下小鎮上。

但在樹林的掩蓋下,陽光也無法照入那座小木屋。

小木屋的兩扇窗戶皆已緊閉,但那木門卻是微微敞開。門窗上毫無裝飾,看起來毫不起眼。但鎮上人卻皆知,這是鎮上唯一一家客棧。

一陣幽風吹拂而來,房間裏透入第一縷光芒。

接著,房間裏出傳來一陣紙頁翻動的聲音。

柳逸踏入房間,望著四周的屏風,輕聲道:“這布局倒有幾分似曾相識……青葉軒麽?”

一個低沈的聲音響起:“逸俠別來無恙。”

話聲一落,燭光一亮。

燃起蠟燭時,眉眼微揚,白衣翻動。

柳逸問道:“不知慕容門主邀在下前來,有何貴幹?”

慕容遮肅然道:“前日,我在四方酒樓客棧埋下眼線,終於探聽到了重要消息,還見到了一位重要人物。”

“重要人物?”

“那人年近十六,據說是非夢同父異母之弟。”

柳逸瞪大雙眸,頗為不敢置信:“什麽?”

慕容遮做了個噤聲的手勢,低聲道:“他們皆是元家幸存者,其兄元司空,其弟元司禮,兩人年紀相差不過三個月。”

“元家?”

“當日張莊主所滅的門派許多,元家算是後起的江湖門派,在江南一帶名聲正盛,只苦於沒什麽聲望積澱……”慕容遮搖了搖頭,曼聲解釋道,“當日元家滅門,有些人放棄覆仇,卻也有人已走上絕路,譬如元家大公子——元司空。”

“這是非夢原本的名字?”

“對。”

柳逸思忖片刻,輕聲問:“空,卻也非夢一場?”

解釋精妙,極富有禪理。

慕容遮卻不由皺眉:“你倒是跟誰學了些彎彎繞繞?禪空?”

柳逸若有所思:“慕容門主這一說,我才忽然發現這二人名倒有些相似。不過這一向神秘的非夢倒有了弟弟,倒真是意外之事。不知今後慕容公子有何打算?”

慕容遮沈默半晌道:“事情很覆雜,我聽元司禮說,當初是……我也不好說,總之是挺淒苦的回憶罷。不過……你說,非夢這人是冷血無情,還是至情至性?

柳逸不假思索地回道:“自是有情之人。”

慕容遮思索片刻,沈聲道:“既然如此,這可能是他一生難見的弱點,你可一試。”

柳逸怔了怔,才反應過來慕容遮意思的以非夢之弟作為人質,同時設局引誘非夢前來,這下她不由笑了笑,冷聲問:“你覺得他還會在意親人?”

慕容遮不明所以,強調道:“你才說他是有情之人。”

“那也還得看二人關系,你打聽了這兄弟倆的關系麽?”

“似乎……不怎麽樣。”

“那依你看,非夢難道是兄友弟恭之輩?他與江竹是相知之至交,但你知曉親情也不比友情,譬如許多手段殘酷的刀頭舔血之輩,卻在魔教到處稱兄道弟,混得很開。”

慕容遮聽到這一席話,不禁沈默半晌,才道:“逸俠可先看看這卷宗信息。”說罷從懷裏掏出了一份卷宗,朝柳逸遞了出去。

忽然一陣幽風襲來,燭臺驀然向下翻倒,熾熱的火焰碰到紙張,立即飛速蔓延。

慕容遮高聲喝道:“什麽人?”

柳逸連忙將卷宗搶了過來,運力揮袖拍打,終於將火撲滅。

但這番搶救已經來不及。

卷宗上大部分已是灰燼,她只能在殘餘的光影裏,看到一副尚有輪廓的畫像。

慕容遮低聲道:“我聽到了聲音。”

“我似乎也聽到了。”

“是一縷氣息的消散,正是離去的聲音。不知是他本人,還是屬下。”

“應不是本人罷,若是,你我二人性命早沒了。”

慕容遮低聲道:“既然逸俠也覺得非夢如此強,如今便唯有此計可取,何不一試?”

柳逸將聲音壓得更低:“即使如此,單靠巧取也不大可能。如今我需暫時離幾日,屆時定當日夜習武,增己之力,以覆親人摯友之仇。”

“枯游派既已展開行動,魔教應當會采取應對之法,江湖現今亂象四起,逸俠卻在此時要離去?”

“是。”

慕容遮風度翩翩地做了個“請”的手勢,道:“如此,請允在下送你一程。”

柳慕二人一路沈默前行,漸漸地走到了小鎮的三岔路口。

不遠處,一片樹蔭隱隱地浮現出一個淡藍色身影。

卻見一位少年身穿靛藍色衣衫長身而立,其人眉眼裏渾然一派溫和,雙手靜靜地垂在身子兩側,衣袖在清風下微擺,好不雲淡風輕。在他身邊,一匹棕色健馬背上馱著個包袱。

慕容遮立即上前幾步,揚聲道:“衛公子別來無恙!”

衛奚微微點頭。

“在下有一事向衛公子請教。”

“但說無妨。”

“若你有一個兄弟,他不慎落難被人俘虜,有人要求你前去營救,你會去麽?”

衛奚聽到這個假設,淡然的雙眸裏霎時閃過一絲寒光,卻反問:“若是慕容門主呢?”

慕容遮一怔,頓了頓,才猶豫地開口:“這……應該看我們的關系?”

衛奚淡淡地說:“武林世家應當都是無非兄友弟恭罷。”

“僅是如此,那不值得冒險。”慕容遮轉頭望向柳逸,又問,“若是柳姑娘的家人被人威脅若此呢?”

柳逸聽到這般問題,只覺大腦一片茫然。

半晌,她淡淡道:“我父母皆去世,並無兄弟姐妹。”

慕容遮這才意識到這一點,忙道:“提起傷心事了,怪我!”

柳逸搖了搖頭,低聲喃喃:“同是天涯淪落人……”

衛奚本在旁雲淡風輕地看著,可聽到這句話,忽而眼皮一跳。

他只覺此中另有深意,然而深思半晌,直至他的額頭上漸漸浮現出一層薄薄的汗漬,也無法參透其深意。

柳逸卻止住了話頭,朝慕容遮拱了拱手道:“慕容門主,我們便就此別過罷。”

作者有話要說: 9.1

我又更新了。

文名由《逸俠》改為《死亡名錄》,中二感滿滿,然而這本是最初的想法。

悅人先悅己。既然悅人已經很難了,就任性地寫下去吧。

☆、遠行之路:書生劍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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