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

淅瀝淅瀝，又下雨了。

慕如一嗅著潮濕的空氣，覺得身上的衣衫都帶著水汽，濕漉漉的難受。

這個季節，北方正是難得多雨的時候，他們回京的路途過了一半的時候就開始下雨了，縱然大家都不喜歡在這種天氣趕路，但對天要下雨，人是沒有辦法的。

斷斷續續的行駛中，忽然“吱呀”一聲，馬車停了。

護衛踩著泥濘的地靠近馬車，“主子，前方的路被沖的無法行走了。方圓幾裏找不到人家。”

“馬車也出了些問題。”

“哦？”男人的音色在雨聲裏難辨喜怒。

護衛吞咽了唾沫，往頭領身上投去求助的目光，風若翻身下馬，鬥篷防雨的能力不算多強，有水滴落進他的臉上，風若拱手，“回主子，連日陰雨，車輪進水，可能會出現故障。”

“那怎麽辦呀？”陸九善聽到護衛的話湊到慕如一旁邊，小聲問她。

“噓。”慕如一拍了下他的大腦袋，示意安靜聽大人說話。

原之本的視線掃過來，陸九善趕緊捂住嘴，那視線在兩人身上停了一瞬又離開，男人冷淡的聲音響起，“附近有避雨的地方嗎？”

“回主子，附近的鎮子村落都趕不過去了，但不到二裏的位置，有廟。”

“去那暫住避雨。風若你先行，與風影風陽一起，帶個修車的匠人來。”

風若風影風陽是護衛中武功最高的。這話一出，風若楞了楞，才道，“是。”

馬車又恢覆了行駛，原之本合上眼睛，小憩著。

他眼下有片青黑，在白皙的臉上分外明顯，是昨晚沒休息好的原因。

慕如一看著，心裏有些抱歉，昨晚在一個很偏僻的小鎮上休息，客房都只有兩間，於是她獨睡一間，陸九善和原一共享一間。

不知是小胖子睡覺姿勢不老實，還是原一不習慣有人同寢，總之看到原一這樣，慕如一實在覺得抱歉，目前也只能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表達謝意，比如看著小胖子，讓他安靜些。

“慕大哥，我們最近怎麽越走越偏了，好幾天都沒遇到大酒樓了。”陸九善見原之本似乎睡著了，又湊上來問。

“噓，昨晚你原叔叔看著你，沒睡好。”慕如一見原之本皺著眉頭，小聲道。

小胖子瞥了眼那個正在睡覺的原叔叔，哼了一聲，昨晚壓根不是原叔叔看著他睡覺才沒睡好，原叔叔一開始就用床單把他手腳捆起來，恐嚇說亂動就扔下床。

他只好委委屈屈地那麽睡了。誰知道第二天原叔叔一幅沒休息好的模樣，還跟慕大哥暗示是自己的錯。真是！喪盡天良！

“原叔叔是壞蛋，說不定他走這麽偏就是要把我們賣了。”陸九善小聲嘀咕著。

“胡說。”跟他並肩挨著的慕如一聽到這話簡直哭笑不得，“前幾天你原叔叔就說了，要繞一小截路，過了這段就好了。”

“哦。”小胖子想繼續說些什麽，被慕如一攔住，“你也睡會。看你原叔叔都那麽累了。”

小胖子蔫蔫點點頭，卻看見旁邊似乎睡著的原叔叔笑了笑。

原叔叔在裝睡？他揉了揉眼，那抹笑意又消失無蹤了。

馬車行駛到目的地的時候，雨勢稍小了些，慕如一抽出傘準備下去，原之本按住了她。

經過馬車上的休息，他臉色好了很多。

“這廟有些破敗，你在這歇歇，等人收拾好了再進去。”

聽了這話，剛剛還探頭探腦的小胖子頓時縮回車廂最裏側，怎麽招呼都不動。

慕如一只得接下他的好意，“那你呢？”

原之本視線滑過她臉，笑了笑，“我去監工。”

慕如一便不再詢問，留在馬車上，收拾吃食衣物。過了一刻鐘有餘，有人敲敲車門，“下來吧。”

風雨吹得讓人有些睜不開眼睛，慕如一扶著馬車前人的手，準備下去，冷不防手腕被人一拽，一扯，整個人被抱了下來。

“我也要抱！”

“我可不敢抱你。”熟悉的聲音。慕如一反應過來那是原一，這也不打個招呼就公主抱，她很緊張的啊。

“你連我都抱不了算什麽男人！”小胖子不滿地叫著，卻忽然想到什麽，趕緊捂住嘴，整張臉都白了。

原之本看著面前不敢在說話的小胖子，面色陰晴不定，許久，勾了一個笑容，上前一步，把人抱了下來。

“乖侄兒，你這張嘴啊。”黑衣男人帶著笑摸了摸他的頭，陸九善咬緊牙關，卻還是沒忍住，抖了抖。

“呀，這是怎麽了？”

“許是，許是外面雨下的大，冷的。”陸九善幾乎是從牙關裏抖出這句話。

“果然還是不逼著就不會長大啊。”男人感慨了句，拿起帕子細細擦拭著剛剛摸過陸九善頭的手，最後手一松，風帶著帕子搖曳跌落在泥地裏。

“以後可都記住了。”男人瞥了他一眼，嘴邊還帶著笑，往廟裏走去。陸九善呆在原地，腦海裏不斷播放著，手一揚，帕子跌進泥地的畫面。

他料理自己，不會比丟帕子更難。

不知為何，陸九善腦海裏滑過這個猜測，過了好久，才抹了把臉，匆匆跟上。

“你們幹嘛了那麽慢。”慕如一早進了廟裏，見他倆才到，

“鬥了會嘴。”

“你們倆啊。”慕如一搖頭感慨了句，繼續收拾了東西。

這間廟宇不知什麽時候修建的，四周都沒有村落，慕如一猜測可能是前朝留下的古廟，不過倒是方便了行人避雨。

下雨天黑的很快，廟裏本來有沒燃盡的長明燈被護衛點上了。護衛又劈了快還算幹的木頭，在中間生了火。

點完後就退到一邊，火旁就剩下慕如一原之本陸九善三人。

一直作為平民的慕如一對這份特權有些不自在，這些護衛雨天騎馬本身就淋了雨。現在還不能靠近火堆烤火。原之本看她坐立不安的模樣，猶豫了片刻，才問道，“可是，想如廁？”

什麽鬼！慕如一趕忙搖頭搖頭搖頭，把自己心裏的糾結遮遮掩掩說了。

她也知道自己這份小心思在古代人看來估計十分可笑，但是就現代教育形成的莫名堅持讓她忍不住提了出來，“讓他們也烤烤火吧，不然要是誰生病了耽擱行程。”

原之本對她這奇怪的提議倒是說什麽，揚了揚手，對過來的護衛道，“你們再去生一堆火烤烤，免得生病耽誤趕路。”

護衛一楞，單膝跪下，“謝主子恩賜。”

“免了，慕公子提的話。”

“屬下代其他人多謝慕公子。”

慕如一趕忙擺手說不用，但護衛還是結結實實給她行了禮才走。

“不習慣？”

“嗯，跟師父在山上，沒教過這些。”

男人點點頭，鳳眸瞇起，似乎若有所思。慕如一也不再打擾他，從行囊裏取出幹糧，分成三份，最好的一份給原之本——不是她偏心，畢竟在人屋檐下，要打好關系。

然後她跟小胖子對半分。不過，她瞥了眼看著火光發呆的陸九善，又從自己的食物裏撥了三分之一給他。

這孩子沒吃過什麽苦，回京的路上都瘦了一圈了，臉都沒有那麽圓了。而且女孩子要註意飲食保持體形，慕如一說服了自己，就著水把自己的幹糧啃完了。

最近慕如一總覺得有些累，估計是快到經期了。上回在遠古世界吃了教訓，這次她帶了蜉蝣界那裏的高科技棉條，十分方便，對月經就不太擔心了。

不過身體上的疲憊還是擋不住的，慕如一跟原之本說了聲，找了有厚厚幹草的地方披上衣服睡了。

“……你這個不忠不義的……殺了……”

風聲，雨聲，刀劍聲，打鬥聲。

慕如一迅速清醒了，不過她沒有貿然睜開眼睛，聽了會聲音，感覺原之本他們可能是遇到土匪流寇。有件衣服搭在她臉上，似乎是原之本的。這麽順滑的料子，只有他有。

慕如一心裏沈了沈，明白自己又欠了個人情，才慢慢睜開眼，慢慢從衣服的縫隙裏觀察著現在廟裏的景象，卻只能看到一座泥像。

她被人移到了土地泥像的後邊。

是原一做的？

慕如一輕輕坐起，眼睛適應了夜裏的光亮，看到不遠處有個身影靠在泥像旁在抖。她猶豫了一秒，輕輕繞到那道身影的旁邊，確定是小胖子，趕緊捂住他的嘴，表明身份：“我是慕本。”

小胖子正準備踢出去的腿收了回來，慕如一喘著氣慶幸著沒發出什麽大聲音讓人註意道，小聲囑咐他，“你在這後邊不要出去，我看看外面怎樣。”

陸九善拽住她的衣服拼命搖頭。

“乖。”慕如一掙脫了他的手，輕巧地移到神像旁邊，觀察著廟內狀況。

是群帶著鬥篷的神秘人，用的武器也千奇百怪，有鞭子有斧頭有刀有劍還有鐵錘，這不像官府中的人，反而像……武林。

慕如一心底一沈，估計對方殺原奸宦不成，想先斷了他的臂膀，原一。

但按慕如一這段時間觀察，原一不是壞人，路上也沒見到他們動刀殺人或做惡事。反而隨著越看越多，她甚至覺得，可能那個滅世者，原宦官也可能不算壞人。

路上借宿的百姓偶然說過，近些年生活好了些，賦稅沒有那麽多了。

慕如一心裏存憂，目光仍然掃視著廟內，終於看到了原一。

他的對手是個帶著鬥笠的大個子，約有兩米左右，使著一把大刀，威風凜凜。

一刀揮去，都能聽見破風聲，慕如一心都提了起來，好在原一輕巧地避開了。

還好還好，她拍著胸脯，呼氣，視線一轉，忽然看到了房梁上蹲著的一個人，他沒穿鬥篷，一身夜行衣，正拉弓觀察著原一的位置。

慕如一瞪大了眼睛。

他手裏的弓拉的越來越滿。

除了高大個子，又來了個矮小使鞭的人，原一被他們左右夾擊，場面一時膠住。

弓拉到了半圓，箭尖的鋒芒對著原一的後背。

弓上的手松開了。

是箭入血肉的聲音，然後是疼痛，一呼吸就蔓延的疼痛。

原之本呆呆抱著她，懷裏的人看著他，像是想說什麽，又閉上了眼。

他蒼白的臉上染上懷裏人的鮮血，鮮紅的，溫熱的。

血濺到他臉上，又像砸進了他心裏，有什麽東西在腦海裏突然炸開。

“殺，一個不留。”

他抱緊了懷裏的人，火光在臉上閃動著，像極了地獄裏爬出的惡鬼。

作者有話要說：

不虐不虐不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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