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

“今天的課就上到這裏，下一節課抽查文章背誦，還有作者生平。”柳鳳關上課件，“下課。”

“老師辛苦了——”

上完一節課，慕如一心力交瘁地癱倒在桌子上，高中的壓力好大，她承受不來嚶嚶嚶

郁悶了一會兒，她看到桌子旁邊掛的書包，摸了把，軟軟的。

哦，是校服！

慕如一把它拿出來，餘光裏又看到自己的同桌。

下課了也安安靜靜坐在那裏寫題目，再平常不過的高中生，或許還是班裏其中最努力的那個。

譚本。

他是班裏再平常不過的人，除了數學比較好，其他科目一般。不善交際，長相普通，存在感低。就是畢業後大家最容易忘記的那類人。

像跟他坐過同桌的慕如一，第一時間都很難想起來這個人的存在。即使努力回想，唯一跟他有關的記憶就是有次自己痛經不舒服，旁邊的男生好像察覺到了什麽，把自己的衣服遞給了她。

畢業後，慕如一考進了心意的B大，譚本好像……譚本考到哪所學校來著？

應該普通本科吧，像他這個人一樣。

想著，慕如一把書包裏的校服拿出來遞給他，看著對方有些疑惑的臉，歪頭笑，“我欠你一件衣服，先還一件我的啦。”

哦，或許欠了兩件。慕如一笑瞇瞇地想。

“不……”

看他想拒絕的樣子，慕如一飛快撒回手，“你要是不接，我下回就不好意思讓你幫忙了啊。”

握著筆寫題目的男生抿了抿唇，猶豫了一會兒，接過衣服，道了聲謝。

慕如一笑瞇瞇看著他拿著衣服舉棋不定模樣，催促“你穿啊。”

校服本身就是寬大的款式，加上譚本比她現在高不了多少，穿上她的衣服還是很簡單的。

“哎，譚本你拿誰的衣服呢？”後面傳來男生的疑問。

譚本手一緊，頭低下。

慕如一不禁皺眉，看向聲源處，“我給他的，有問題？”

高大的男生看看她又看看譚本，模樣有些委屈，“你，你把自己的衣服給他幹嘛？”

“難道，你喜歡他啊？”

他視線又移到譚本身上，眼神是不加掩飾的討厭。

譚峰聲音不小，帶了班裏一小堆人往這邊看來。

眾人的窸窸窣窣中，同桌把頭埋得更低了。慕如一餘光裏看到，不由對眼前的始作俑者有些生氣，“我喜不喜歡他跟你有什麽關系？”

男生瞪大了眼，不可置信地看著慕如一，“你還真喜歡他，他這個……有什麽好的？”

“他比你好多了吧。”沒錯過他臉上一閃而過的鄙棄，作為幫親不幫理，而且理也在自己這邊的任性girl，慕如一幹脆道。

喧囂哄鬧的教室裏瞬間安靜，話題中心的兩個人卻都沒有在意。

“所以，你喜歡他？”譚峰手指著正抱著慕如一校服，頭深深埋下的譚本，提高了聲音。

慕如一皺了皺眉，這男生叫什麽來著？是不是聽不懂人話？她沒說自己喜歡譚本，只是，跟這個討人厭的男生相比，還是自己同桌看起來更讓人喜歡而已。

但——

如果現在她說不喜歡譚本，慕如一掃了下周圍，都是一只只看好戲的幸災樂禍的眼。還有她身後，把自己縮成更小一團的同桌。

內斂的人其實都很討厭這樣的目光吧？

還有這些步步緊逼，不肯放棄，似乎非要他承認自己比較厲害的唯我獨尊的小祖宗，真是……

要人命的討厭。

慕如一冷下臉，對著後桌男生，目光平靜，一字一頓，“對，我就是喜歡他。”

譚峰像是受到極大沖擊，往後退了一步，正要說什麽。

這時，一陣風撞開他。

方園跑過來，把慕如一拽出門去。

“如意你在幹嘛？”

“我沒幹嘛啊，就是看他這麽欺負人，太討厭了。”

方園窺她神色，覺得說的是真話，放下了些心，“你不是真喜歡譚本就行，回頭……離他遠點。”

“為什麽？”

“沒有為什麽。”看慕如一不解的臉，方園緩和了語氣，“如意乖，我是為你好。譚本……他，還是遠一點比較好。”

慕如一還想繼續問，然而上課鈴聲打響，只好先進班上課。

剩下的幾節課是歷史，地理和自習。慕如一邊聽課找著之前的記憶，同時，眼神總不自覺地瞥向旁邊的男生。

他頭發稍長，皮膚蒼白。總是獨自看書，很少跟別人交流。陰郁的模樣看起來確實不怎麽討人喜歡。但也就是一個內斂的認真學生而已，為什麽……

為什麽方園說，離他遠一點比較好？

她想了三節課也沒想到答案，但卻在這一下午的觀察中發現了一點：無論是上課還是下課，除了她之外，都沒有人跟譚本說過話。

這個班裏，有那麽多人，但沒有一個人與他有牽連。

他是游離在集體之外的邊緣人，而且是被人……故意遺忘的。

可怕的是，他似乎已經習慣了別人的忽視，別人的目光會讓他覺得更不舒服。慕如一註視的時間稍長一點，他就有些不舒服地挪動著身體。

偶爾撞上慕如一的眼睛，也只快速地低下頭，繼續做題目，裝作沒看見。

不善與人溝通，對於別人的視線很敏感，會刻意避開與別人的眼神交流。

慕如一拿出隨身帶的小本子，記下這點。她有些想幫幫這位同桌。雖然她不是多爛好心的人，但，那件衣服的體貼讓她明白，同桌並不是個壞人。反而，他可能是個心思溫柔細膩的好少年。

如果，班上同學對他的態度是故意的。排擠冷淡故意無視，這些都是屬於校園暴力，而她一個成年人，不能就此忽略。慕如一默默在心裏做了打算。

不一會兒，放學鈴聲響起，許敏過來喊她吃飯。

慕如一想到食堂的菜色，頓時食欲全無，加上她現在不餓，就拒絕了許敏的好意。

上完洗手間後，慕如一慢慢晃回教室。反正現在沒事，她還是看看書好了，要是重生後還沒之前學習好，那真是太丟人了。

她搓了把臉，走到教室後門，聽見有男生說話的聲音。

“那這些都交給你了，可以吧？嗯？”

“嗯。”

“哼，你小子，最近倒是很厲害。”

……

“算了，跟他說什麽，三腳踹不出一個屁來。走了走了。”

這是在幹嘛？她走到前門，正好撞上班裏兩個男生出來。兩個眼熟的男生看見她笑得很奇怪，一個卷毛想說什麽，被另外一個戴眼鏡的拉走了。

莫名其妙。

慕如一懶得想，直接進了教室，才看到板凳都被立在桌子上，放學後大掃除。她走到位置上，想拿本書去走廊上背，路上卻沒見到一個值日生，聯想到剛剛兩個男生的話，慕如一皺皺眉，大著步子往後排走去。

果然，最後一排的角落裏，譚本正低頭費力打掃著班上男生故意黏在地上的口香糖。

“就你自己打掃？”

男生聽到聲音，身體不經意瑟縮了一下，點點頭。

教室後方的垃圾桶被故意踢翻，地上還有一大堆墨水。慕如一忍不住有些生氣，“你就讓他們這麽欺負？”

“你不會說‘不’嘛！”

男生聽到她話，轉過身子，沈默地搖搖頭。

“什麽意思？”

空氣安靜了半響，男生跟她對視了一會兒。

慕如一忽然發現，他瞳孔很黑，配著蒼白的皮膚，越發黑的驚心，竟有種別致的美。

男生察覺了她的視線，眼睫垂下，擋住了她的窺伺，語氣淡淡，“有反應只會更加變本加厲。”

慕如一訥訥，半天才道，“那他們，為什麽不喜歡你？”

這話一出，譚本很怪異地掃了她一眼，扯唇像是想笑，但又恢覆了面無表情。他眼神有些諷刺，慕如一頓時無話了，這問題太傻了。

不喜歡一個人是很容易的事情。

尤其對未成年人而言。

性格家庭成績長相環境，都可能是孤立一個人的原因。

最初可能只是，班上幾個受人歡迎的同學不喜歡他而已，但在他們的行為鼓動下，越來越多的同學不願意跟他一起玩。然後在大眾環境都孤立的情況下，班上的人只會習慣遠離這個人。

人是群體性動物，又本性自私。都怕跟這個人交流，導致自己在班上也被孤立了。

然後，莫名被孤立的同學無形就遭受了校園暴力。

後世慕如一看到社會新聞時，每每看到校園暴力校園欺淩的消息都讓她十分厭惡，可她這時才第一次意識到，曾經的自己，可能也是校園暴力的一員。

校園欺淩裏，每一個沈默的人都是加害者。

譚本終於把地面上的口香糖清理幹凈，轉身看到慕如一還在那站著，他沒看她，只盯著腳下的地面，“現在打掃衛生，你出去看書吧。”

“還有……”

“下回離我遠一點。”

“為什麽？”

他擡起頭，對上女生不解的目光。很不習慣，但他還是讓自己跟她對視。

起碼，這時候，最後一次。讓他在慕如一的印象裏好一點吧。

不是個連對視都做不到的膽小鬼。

他慢慢揚起一個笑，因為太長沒笑了，甚至有些不自然。

但他堅持著，嘴角上揚，想做出像她臉上經常出現的笑容一樣。

那樣好看的笑。

可慕如一卻覺得他像是要哭了。

他說：“跟我走得太近，你也會被欺負的。”

作者有話要說：

捉個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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