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

“跟我走太近，你也會被欺負的。”

他說完就低下頭，繼續打掃衛生，強迫著自己不要註意她的反應——雖然是他說的，要她離開，但，還是不想親眼看到她離開的。

不過，所有人都要離開的，人總要獨自走下去。

聽著腳步聲慢慢走遠，譚本握緊了手裏的掃把，埋頭掃地，卻突然覺得地上的垃圾突然更難掃了起來。他蹲下身子，扣著黏在地上的廢紙，頭發垂落，遮住了眼睛。

突然視線裏出現了另一把掃把，譚本順著往上看，紮著馬尾辮的女孩歪頭沖他一笑。

漫天的星星在眼前炸開了。

“咚——”遠古的，不知名的，像是在很遠的地方，傳來了一聲悶響。

譚本抵住心臟，眨眨眼，又眨眨眼，確定自己看到的是真的。

他現在的樣子一定傻透了，他想。

可是，可是。

心裏雀躍地像是在飛，雖然他沒體驗過，但小鳥在天空上自由自在的時候，大概也不會感覺更好吧。

他張張嘴，想說，你不怕欺負嗎？

但對上她暖融融的笑，又什麽都沒說出來，只低下頭，傻兮兮地笑了。

原來，不被人丟下的感覺這麽好。

兩人在一起就很快把教室打掃幹凈，慕如一坐在自己的桌子上翹著腿，晃來晃去。

“對了，我給你的校服，你穿了嗎？”

男生點點頭，拉開外面一件校服的領子，擔心會把她的衣服弄臟，譚本就把慕如一的校服穿在了裏面。

慕如一面色卻古怪了起來，想說什麽，對上譚本的眼睛，幹凈漂亮的眼睛，又咽了回去。

幹笑了一聲，“嗯，挺好的。” 話鋒一轉，“你穿兩件不冷吧？要是因為我的原因，凍感冒了，我一定得內疚死。”說著，她探手覆上譚本的手，停了一秒。

確認是溫熱的，才放心收手。

“那我就不回宿舍拿衣服了，不想動，我一定是要懶死了。”慕如一找了個舒適的坐姿絮絮叨叨，轉頭看向譚本，卻楞住：“你怎麽了？臉這麽紅？生病了？”

“不不不，我只是……”譚本滿臉通紅地擺手，聲音卻越來越小。

慕如一看他話說不清的模樣，“噗嗤”笑了。這孩子，被人關心一下就害羞了？

“你真可愛。”她趁機摸了把他的臉，笑瞇瞇的。

然後就看見身邊的男生，睜大了眼，呆呆的。好不容易褪去的紅色再次從脖頸一層層泛上臉，好一顆大番茄。慕如一托腮想，當時她怎麽沒發現自己的同桌這麽好玩？

直到晚自習上課，譚本還是耳根泛紅的模樣。

慕如一熟練轉著筆，心裏偷笑，感覺自己現在簡直像個偷香竊玉的怪姐姐。不過，按照年齡算，她現在確實是個怪姐姐沒錯的。

她正亂七八糟想著，班長把今晚自習評講的數學試卷發下來了。

慕如一翻開一看，鮮明紅色的145分印在卷首，胸中的自豪之氣油然而生。她真是太帥了！蘇舟把一張卷子放到譚本桌子上，臉卻對著慕如一：“我看你最後一大題分拿滿了，真厲害。”

“哈哈哈，還好啦。”

“那你能給我講一下嗎？我後面丟了幾分，不知道到底哪裏不對。”面色帶著苦惱的少年模樣頓時戳中了怪姐姐的心，慕如一大包大攬，“好，一會兒你來找我。”

“嗯。”蘇舟點點頭，繼續分發其他試卷了，慕如一沈浸在自己的豐功偉績中，忽視了一旁譚本握得緊緊的手。

***

“我單知道自己是傻的，沒想到能這麽傻。”上課前十分鐘，慕如一坐在位置上，對著試卷，欲哭無淚。

驕傲完了分數，她看到自己錯的題目，三下五除二就得出了正確答案，然而，翻到班長說的最後一大題，兩眼懵圈了。

題目說的啥意思？這個公式是哪個來著？這個知識點是什麽來著？

時間過得太久遠，慕如一才想起，自己已經有三四年沒摸過數學了，所以她現在的數學水平……一言難盡。

剛剛還答應了幫人講題，要打臉了怎麽破？

她的光輝形象要一去不覆返了，慕如一面無表情實則心裏兩行淚下，餘光裏掃到靜靜做題目的同桌，思緒一清，對，譚本的數學似乎不錯，慕如一伸長脖子，瞟到了他試卷的一百三十九分，默默蹭了過去。

“譚本啊。”

“我們當同桌的，要互幫互助對不對？”

譚本輕輕“嗯”了一聲。

慕如一舒了一口氣，再湊近一點，“那你給我說一下最後一道題好不好，我不會。”

譚本的手緊了緊，翻開試卷背面給她看，最後一道題只得了2分。他再往慕如一的試卷上瞥了眼，鮮明的13分，滿分。慕如一抓抓頭發，幹笑了一聲，飛快把試卷塞進桌洞裏，把譚本的試卷往自己這邊扯扯，“我聽聽你的思路。”

譚本垂下眼睫，拿出筆，給她講解了起來。

坐在譚本後面的男生捅了捅譚峰，“他倆居然在討論題目哎？”

譚峰視線才從試卷上的分數擡起，意味不明地盯了前方一會兒，嗤笑了一聲。

“你思路好清楚啊。”慕如一在他的講解下，思路捋清，熟悉又陌生的知識點重新回到腦海，“你很厲害。”

譚本被她說的有些不好意思，眨了下眼睛，睫毛在臉上刷出一片陰影。

慕如一越看他越順眼，簡直不能理解班上的人不喜歡他是為什麽，或許——是那些放學就喜歡去球場一身臭汗的臭男生，對文弱書生的歧視。

“但我還是錯了。”譚本看著試卷，輕輕搖了搖頭。

“啊？”對哦，慕如一從桌洞裏掏出自己的試卷，看最後一道題的解題過程，但越看越覺得譚本的思路是對的。

“是不是老師判錯了？”她皺著眉提出這個疑問，正好蘇舟從門口進來，說第一節自習課老師有事，大家自行訂正試卷。說罷，就拿著他的試卷往慕如一的位置上來了。

慕如一掃了眼他拿的題目，轉身叫了譚本，對上蘇舟疑問的目光，解釋，“我剛剛聽他的思路，感覺是對的，老師可能判錯了。”

蘇舟揚一揚眉，有些不相信，不過想到，譚本的數學似乎也不錯。

他按下了心思，作出聽講的模樣。

慕如一跟譚本換了位置，方便他們倆人討論，看到蘇舟的神色一點點嚴肅起來，對認真講題的少年有了感同身受的驕傲。

在學校時，想打破疏離其實也很簡單的。

學生實際是很單純的，發現對方成績好，而且不吝嗇給別人分享，很多人就會對他有好感了。

譚本是有能力的，現在，只是在她的鼓勵下，作出第一步而已。

她掏出小本子，打開，第一頁歪七扭八地寫著重生計劃，第二頁記錄著譚本的性格。

慕如一翻到了第三頁，開始記錄：鼓勵內向兒童跨出第一步，成功。

***

最近，譚本覺得自己的同桌有些不正常。

他的同桌是慕如一，長得很漂亮，學習也好，性格也很好，什麽都很好。總之，是班裏很受歡迎的女生。一般來說，這種發光體，跟他坐同桌是不可能的事情。

事實也是如此。

本來上次月考後就要重新排座位，但慕如一卻找到了班主任，說還想繼續跟他一起做同桌。

譚本開心的同時，不免也有很多疑問。

但慕如一笑瞇瞇地表示，自己數學很好，想學習交流。

想到每次數學成績下來，對方都比自己高一些的分數，譚本抿緊了唇，不吭聲。

好吧，除了上次月考。

上次慕如一找到老師，說最後一道題題目設置有問題，當時老師看到類似題目，犯了經驗主義錯誤，實際上譚本的理解是對的。所以，他的數學變成滿分，而她的從145變成132，一下掉了十幾分，年級排名也掉了不少。

他想她應該會難過了吧，但慕如一還是不在意的模樣。

譚本覺得，她真是太奇怪了。

不過……

他還是喜歡這麽奇怪的她的。

因為她比較奇怪，才沒有嫌棄他，沒有離開。反而說著要幫他補習功課，鼓勵他多跟人交流……雖然很不習慣，但，譚本很喜歡這種被人關心的感覺。

所以，即使不算喜歡這些事，但譚本還在努力做著。

每次給人講完題目後，看到慕如一閃閃發亮的眼睛，他就覺得，犧牲自己研究金融書籍的時間去做這些無聊的事情，還是很有意義的。

這次，就被她拉著說要去換個發型了。

譚本捋捋有些過長的頭發，才發現確實有些長了。換個清爽一點的發型，慕如一應該也會更喜歡的吧。

他聽她跟室友閑聊時說過，很喜歡某個明星。

譚本找到那個人的發型，比劃了一下，要是自己換成那個發型，會不會，看起來更順眼一點呢？

會不會，她更喜歡一點呢？

譚本拎著書包，不自然地跟幾個同路打了招呼，獨自往拐角的小路走去。

卻在路燈下看到了譚峰。

他斜跨著背包，眉眼都是戾氣，點星紅色在指尖若隱若現，看到譚本，把手上的煙丟掉，一腳踩滅。

然後大著步子過來。

譚本克制住了自己想避開的視線，一動也不動，安靜地直視著他。

譚峰對他這樣很不習慣，就像是……你一直沒在意的垃圾，忽然站起來了。

“你，”他拽住譚本的領口，俯視著他，眼神銳利，“離慕如一遠點。”

“憑什麽？”借了個巧勁，譚本掙脫了他的手掌，冷冷道。

“憑什麽？”譚峰有些意外地摩挲了下手指，臉上勾起一抹嘲諷的笑，“你自己是個什麽東西，你還不知道嗎？”

“嗯？災星？”

作者有話要說：

慕·表裏·始終·如一

譚·故事很多·本

（故事時間線改為高三上學期，前三章已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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