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百鳥引來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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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年前的路明州一壺一劍行遍天下,年少恣意,又兼具才高八鬥樣貌不俗,效仿文人騷客走醉行醉處處生醉,有錢宿秦樓,無錢睡街頭,而傅七娘,就是秦樓街頭不分釀成的一樁慘劇。

當街調戲有夫之婦遣送官府,還有了一陣牢獄之災,後來,人出來了,梁子也結下了,就兩人對彼此的態度,再過十幾年都不見得忘記對方的‘一分一毫’。

“市巾刁民,修得胡言,書院重地,你一女子在此實乃有辱聖賢。”

從一眾學子中爬起來,路明州整冠理衣,連聲呵斥,“楞著做什麽,還不快給他們松綁。”

聞得路明州的話,就近的幾位學子上前為綁在一起的人松綁,路明州和傅七娘眼神交戰,皮笑肉不笑。

“恭喜你啊,女兒還是要嫁給讀書人。”

“也恭喜你,師傳徒承。”

路明州臉上的笑快掛不住了,當年無意的冒犯已然成了他人生中唯一的汙點,但是,氣勢上絕對不能輸。

兩人皆對對方抱以譏誚,得知消息的孔院長很快就趕了來。

孔院長今年七十高齡,須發皆白,又身著一身白衫儒袍更顯幾分超脫,大步走進屋子,目光在傅七娘和路明州身上一一掃過,揚聲道:“誰的親屬。”

威儀和威壓,氣勢震撼全場的人物,別看孔院長瘦弱,發起脾氣來皇帝都得退三步。

這四字,不只是傅七娘,在場的眾人都楞了。

沒人回應,孔院長拂袖冷聲,“誰的親屬。”

“怎麽,不說話,不說話全給去神仙居思過。”

所謂神仙居,一修身,二養性,修神仙之習,養神仙之儀,簡單說就是抄書幹活不給飯,待三天回來就只剩一張皮還在。

故此,在孔院長再次詢問是‘誰的親屬’,以陳淵為首的知情者齊聲道:“蘇意丈母娘。”

孔院長神情微頓,轉頭看向傅七娘,肯定的說道:“傅七娘。”

傅七娘將手中的殺豬刀放在身後,面色極為尷尬,訕訕道:“孔院長,多年不見,近來可好?”

孔院長眸光犀利,端是一派浩然正氣,大氣磅礴,“我知你當年為情所傷,不肯與吾等之流再有交集,然,婚約之事非意之所決,是爾行之,今意之尋門非意之之錯,你又豈可到此尋釁,若執意不願,一旨婚書,作廢罷了。”

“不是的……”傅七娘拿出放在後面的雙手連連擺手,目光觸及手上的殺豬刀又迅速收回,苦著一張臉想繼續解釋,可孔院長沒給她機會。

“意之其人,雖出身不足,然學識尤善,通曉情理,此番上門,不過吾之請也,意之,良也,可為婿。”

孔院長極少誇人,尤其還是未及弱冠的少年,如此評價,足以證明蘇意有多優秀了。

然而,這並不是重點。

“孔院長,我沒有想悔婚。”傅七娘欲哭無淚。

孔院長毫不意外,點頭沈吟,“如此甚好,改日吾親自帶意之登門拜訪,請回。”

說完就做了一個請的手勢,那氣勢逼得傅七娘不走都不行。

傅七娘一走,孔院長微瞇了眼睛,周遭寒風肆意逼人。

“知道怎麽辦了?”

看這情形,孔院長怕是什麽都清楚的,眾人拱手,“學生知錯。”

……

傅七娘憋著滿腔不可言明的情緒回到小傅府,屋內,茶香氤氳,澀然帶香,只聞其香便已覺心醉。

爐子裏煮著水,傅老爺細細一品,只覺得通體舒暢。

他家年年,樣樣都是頂好的。

“怎麽回來這麽大火氣,做人要放寬心。”傅老爺整個人都沈浸在飄飄欲仙的境界,好茶,真真是好茶。

“年年呢?”傅七娘沏了一杯茶,才沾口就感到一股熱氣,索性起身拿了桌上的水壺到了一杯喝。

喝什麽茶,還不如一杯水壓得住火氣。

“年年困了。”提到這,傅老爺忍不住嘆氣,“這天氣變得快,我看年年的身體有些撐不住,明日再去買些人婢女回來照看著。”

他的外孫女什麽都好,就是這身子因為當年受到了損傷,打小泡在藥罐子裏,一旦著急動怒就牽動肺腑咳嗽不停,這麽多年將養下來,什麽法子都試過,仍然不見效果。

傅七娘對自家女兒也是多有愧疚,若當年的自己不那麽沖動,也許……

罷了,現在想這些也無甚用處,又喝了一杯水,傅七娘將今日去天道書院遇見孔院長的事情一一說了。

傅老爺一點都不想再和那些讀書人走到一起,他是真的怕了,他就剩這個女兒和外孫女了,哪怕外孫女嫁得普普通通,他也不想又來一個傅疏。

他們才到帝京,外孫女和人定親的消息已經生了風傳得人盡皆知,也幸好是來了,不然那真得被人戳著脊梁骨罵他傅家背信棄義。

女兒認了這門親,只是傅老爺總覺得事有蹊蹺,以傅疏那畜生睚眥必報的個性,多半是那人有什麽不可言喻的背後秘密,總而言之,絕對不會是什麽好人,否則,傅疏會‘好心’派人來酈城告知他們。

絕對,有陰謀。

只是……

“既然孔院長開口了,咱們就讓年年見見吧,”傅老爺又想著外孫女生來就紮眼的樣貌,又有些為難,“隔著屏風見見。”

傅七娘冷眼。

……

雨停了,隔著院墻都能聽到孩童奔跑嬉鬧的聲音,木梳順著女子發絲滑下,一路全然無阻,手捧著這樣一縷青絲,阿朱哀嘆:“小姐,我老是覺得我的頭發像草一樣。”

她家小姐一頭黑發長至腳踝,柔順清香不見一根雜發,便是最後的雲錦都沒有這般的色澤和觸感。

“那就施肥,總能長好。”指尖輕輕觸碰著桌上的玉血鐲,襯得原本價值連城的玉血鐲黯淡無光,毫無靈透。

只聽著聲音都能感到一股幽然的芳香。

“小姐,這多惡心啊!”一想到那些腌臜物,阿朱皺眉,一臉嫌棄。

“惡心嗎?”手從玉血鐲上收回,女子拿起放在面前的口脂在唇上比了比,“不去想,不知道,也就不惡心了。”

口脂為粉,唇為紅,顏色壓制不住,女子只得放了下去,“怎麽就沒有一個合眼緣的。”

聽這聲音,有些鬧脾氣。

生得太好,反而失去了女兒家調粉弄脂的趣味,單看著上好的顏色一拿到面前就爛得不能看了。

“小姐,您哪裏用得上這些玩意,和您比,都俗了。”

“不過是技藝不成的借口,你也相信。”聲音冷冷的,全然沒有半分被誇讚的喜悅。

阿朱不敢再說話,只安靜梳著這一頭青絲。

黑發紅衣,背影都讓人移不了視線。

“聽說,明日是洛水節”

阿朱不敢問小姐您是從哪裏聽說的,點頭說道:“好像是。”

“那就出去看看。”

出去看看,出去看看,一想到小姐十歲的出門的情況,阿朱想起來都是一陣後怕,思索了許久,阿朱道:“其實,沒什麽好看的。”

“沒什麽看的,那就更要出去看看了,將衣服和幃帽準備好,我明天要出去逛逛,就帶你去。”

……

第二日,饒是傅老爺又是大哭又是上吊都沒能改變傅曾青出門的心思,傅七娘懶得看她爹賣蠢,先行給女兒準備好馬車,安排好家丁。

能讓傅曾青改變主意的人,還真沒有。

為了盡量減少旁人的視線,傅七娘給傅曾青準備的馬車屬於那種‘敗絮其外,金玉其中’的類型,看外表很普通,內裏是怎麽華麗怎麽來。

車內,傅曾青單手支著頭,白子黑棋胡亂擺著,阿朱跪坐在對面,看得很認真。

阿朱看不懂,她能記住,記住了下次就能多活幾步。

出門不到半刻鐘,傅曾青又覺得沒什麽意思,撐著頭睡了過去。

阿朱摸了摸傅曾青的額頭,又摸了摸自己的額頭,確定傅曾青是真的無聊睡了,這才轉身掀開副車簾一角看向外面。

到底是天子腳下,繁華如許,再加上今日是一年一度的洛水節,出行的人就更多了。

大燕民風開放,於女子並無諸多束縛,出行的人群中多的是戴面紗幃帽的閨閣小姐,皆是手拿一束桃花枝。

在洛水節上,女子凡遇愛慕之人皆可以花為贈,阿朱幼年之時十分羨慕。

“要出去就出去,省得礙眼。”

阿朱恍神,耳邊聽到衣料摩擦的細微聲響,一回頭,見傅曾青起身一副準備下車的樣子,急忙擋在前面,驚恐極了,“小姐,您放過這些無辜的人吧。”

傅曾青靠著軟枕,清泠泠的笑,瑰麗又攝人,“憑什麽將就別人,真是可笑。”

“小姐,您說的對,但您出去再怎麽樣也得戴上幃帽,不然,阿朱是絕對不會讓您出去的。”

“行啊,我戴。”

“還有,不能說話,更不能任性的掀幃帽,幃帽是憋悶了點,到底是安全,不僅是為了旁人,也是為了小姐。”

“行,都行。”指尖繞著胸前的一縷青絲,頗為隨意。

這分明就是敷衍,阿朱急了,“小姐,您得正正經經的答應奴婢。”

指尖的青絲被扔開,傅曾青顯得不耐,“你煩不煩,這麽啰嗦,你讓我說幾遍。”

阿朱,笑:“好了,奴婢給小姐您戴幃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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