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金兒醒來的時候，病房裏靜靜的，白花花的世界幹凈而簡單。自己從來沒有住過院。住院竟然是一種享受。小時候生病，總是睡幾天就算了。奶奶沒有錢帶自己去醫院，只是在自己生病時做一碗好香的粥，或者一碗面條，放了香油，特別香。到後媽帶自己的時候，生病就要挨打，伴隨著聲嘶力竭的咒語：“害人精，你生什麽病，你咋不死啊，死了多清凈！你去死啊！”蒙金兒的身體就被打好了，打硬了，心也打硬了！

她想等長大了，一定要打死後媽！可是自己離開家以後就再也沒回去過。

姐妹們說：“找個有錢人，回去用錢砸死你後媽！”

“找個黑社會，回家砍斷你後媽的手，把她的嘴縫起來，讓她打你、罵你。”

可是有錢人和黑社會都沒有找到，而自己就要死了。

蒙金兒在寂靜的黑夜和蒼白的病房第一次沈思人生。她想開個店賣面條，如果有人沒錢吃肉面，就給他一碗放香油的面條。從此與世無爭，不用逃跑，不用害怕警察，不用接男人給自己的錢。

上次葉小姐問自己想不想學一技之長時，自己覺得葉小姐是個真正的好人。但是，這個世界沒有朋友，只有利益，沒有信任，只有欺騙。我信了她，說不定被她害死；她信了我，有朝一日又被我害死。我拒絕她其實是對她好，她可以坦然地恨我，我也可以放手害她。我不想有感情，感情是阻礙發財的咒語，要感情就沒錢，要錢就不要感情。

病房真好，幹凈舒服，他們還給自己好吃好喝。蒙金兒一覺睡到大天亮。

竟然有人來看自己。

張紹佳變白了，變瘦了。他手裏還捧著一束百合花，潔白芳香。蒙金兒心裏是喜歡百合花的。她於是對張紹佳笑了笑，卻不說話。

蒙金兒不施粉黛，第一次沒有妖媚的笑，真誠自然。張紹佳也笑笑。找了個瓶子把花插好：“香嗎？”

“香。”

“好點了嗎？”

“我一直很好啊！”

“你摔得那麽嚴重，還很好？你什麽身板？”

“我摔了？為什麽？”

“你被人從車上推下來了。”

“真的？！”

“假的！你想吃什麽，我給你買點零食。”

“我不知道我喜歡吃什麽。”

“那我每樣都給你買一點。”

“你是我哥哥嗎？”

“就算是吧。”

張紹佳去拎來了一大堆零食放在桌子上。

“我下班再來看你！”

“你在哪上班？”

“醫院。”

那個程警官又來了。在門口瞄了一眼，進來坐下：“蒙金兒，你想起什麽了嗎？”蒙金兒睜大眼睛：“你叫我嗎？我想什麽？”

“那天晚上你為什麽去見紫蘿，你們之間發生了什麽？有沒有人和你一起去找紫蘿？”

“紫蘿是什麽？”

“啊？這個？是個人，不是紫蘿蔔。”

“人為什麽叫紫蘿？你叫什麽？”

“哦，我還有事，你好好想想。”

主治醫生李子航來查房，這個瘦不啦嘰戴眼睛的人，小眼睛在鏡片後轉了轉，竟然什麽也不問就走了。害得蒙金兒白想了一番騙醫生的鬼話。

下午，一個瘦而幹練的小夥子來了，他進門即不打招呼，也不說客套話，倒像逛自由市場一樣。先是湊近百合花聞了聞：“張紹佳和我師叔呆在一起久了，就學些臭毛病，還送個花兒朵兒的。”

然後坐下來，從桌子上的塑料袋裏挑出一袋薯片，撕開封口，拿出來就往自己嘴裏扔，見蒙金兒看著他，就遞到她面前：“吃嗎？”

蒙金兒眨著眼：“你不能吃，這是我哥哥給我買的。”

“拜兄妹了？啥時候拜堂成親？”

蒙金兒心怦的一下時，嘴上卻問著：“拜堂是什麽？燒香嗎？”

那個死小子的眼睛裏一閃而過一絲電光，嘴角卻咧咧：“當你放在相框裏時，我們會給你燒香的。”

蒙金兒偏著頭：“把我放在相框裏？我沒照過藝術照呢？你會帶我去嗎？”

“讓張紹佳帶你去。”然後扔了空袋子，拍掉手上沾的調料：“失憶累不累？”

“失憶是什麽？”

“就是努力逃避你知道的真相。”

“真相是什麽？”

“你殺人！跑了！然後又被想整我師叔的人藏起來，嫁禍給我師叔。”

“是嗎？怎麽會這樣？是我殺人了嗎？警察會不會殺了我？”

“會的，你繼續失憶吧。別承認就行了。”說完，很是嚴肅的補了一句：“不過，已經抓住了伍繼華，他可不會保留什麽的。”頓了頓：“哦，你保持失憶，多快活幾天。我還忙著。”然後快步走了。

蒙金兒掉下眼淚來，我果然要死了。我是不是一直都想死的？從來就沒有人關心我。親媽都騙自己不要自己了。她一邊想一邊哭。這個世界上只有一個好人，那就是奶奶。爸爸也不是好人，為了留住一個女人，不惜讓她折磨自己的女兒來找樂子。

好想奶奶的懷抱。不如早點死了去投入奶奶的懷抱吧。

正想著，門被推開。葉小姐進來了。她的瘦可以站在路上等風來一吹，就把她刮走。蒙金兒是豐滿的，因為自己知道，男人其實喜歡自己的肉。

葉小姐看上去病怏怏的。她一進來，就坐下。

“我想有些話還是要告訴你的，這些天，秋先生一直在幫你找媽媽。秋先生說，一個母親決不會拋棄自己的孩子。他不信你媽媽會騙你，我也不信。”

蒙金兒聽葉小姐聲音低弱，好像心情很壞，讓她講話簡直是為難她。她說著，卻停了下來。走出去，一會又進來，手裏拿著一瓶水。慢慢地，很累地講著：

“周英慧，是你媽媽的名字吧。她離開的時候對你說，一定要掙好多錢給你買好衣服，送你上大學。她去工廠，每天加班加點，別的女孩掙了錢都可以買些好吃的，買些時尚衣服，買些化妝品，只有你媽媽，她一直只有一件襯衣，一件外套。她省下錢的時候，去給你匯錢。可是在公交車上錢被偷了。她心急如焚，她痛哭，她去找小偷。她好累，坐在河邊睡著了。可能是做夢抓小偷，她突然一撲，掉進了河裏……”

葉玉璃喝了幾口水：

“先生幫你找了很久，才找到真相。所以你媽她是愛你的。”然後就坐著不聲不響。

“你少來騙我。少打感情牌。當我蒙金兒不懂事嗎？我就是個騙子，誰能騙得了我？”

“伍繼華就騙了你。他明明有錢還借款，卻說還不上錢，把你趕走。其實他是要接紫蘿進門。紫蘿說沒房子不行，伍繼華就趕走了你。那個沈蕊寧為了討好伍繼華，把你獻給姓伍的。等你沒有利用價值時，將你從車上往下一推，你還替他們誣陷祁公子。好一個被人賣了還替人數錢的可愛騙子！你真是你們騙界的笑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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