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車子再次碾過流浪漢時，秋正浩就知道：一無所有的時候，誰也保護不了。只有自己足夠強大，強大到讓人畏懼，才可以保護需要自己的人和自己愛的人。當你不夠強的時候，也沒有人需要你。

秋正浩有一次路過教育局。他黯然地想著：如果不是葉玉珊的命，姐夫的命，沒有自己的覺悟，自己會不會平凡地牽著葉玉璃的手，默默地當個小科員，等著科長退休，自己當科長，再等著往上走一步，終老無為？等再回來時，自己已經不是自己。是一個來自國外的有錢人。他蓋了一幢大廈：廣德大廈。

他一直沒停止過暗中幫助葉玉璃。他欠她一個姐姐、一個家、一份愛。她售樓，他就找人一氣兒從她手裏買了十層。她覺得不對勁，就不售樓了。她去當醫藥代表，他就派人找到院長，無條件買買買。她覺得有問題，就不賣藥了。他找人告訴她，可以自己在家辦培訓班。她很喜歡。

秋正浩一直不知道該怎麽去見她。他有時自己開著車，遠遠地看著她。看她在人群中孤單而優雅地行走，風吹著她長發輕揚。她路過相依相偎的情侶身邊；她路過歡樂的一家人身邊；她路過一群快樂的孩子身邊……秋正浩一邊看著她一邊自己流著淚。

他也曾經去她的樓下悄悄站一站，聽她吹曲子。

他安排了保安，讓保安特別關心她的出入安全。

有一次，她的屋子燈亮著，他以為她在家。好想上樓去敲開她的門。但是，他不知道怎麽說。他曾說要給她一個家，可是他連一句分別的話都沒給她就走了。她應該是憤怒的，一個字：“滾，我不認識你。”

要不然就是冷冷的：“你找誰？”

他突然想起小時候叫她出來玩時，自己吹得口哨。不由自主地吹起來。正吹著時，他覺得身後有人。一回頭，她一襲米色長裙輕輕裊娜地走來，大眼睛裏亮閃閃的，嘴角輕淺地笑笑：“你回來了。”

秋正浩就楞著。心裏翻滾著一言難盡的愛與無奈。秋正浩多想緊緊地擁著她，不管是哭還是笑。這個三歲就被她姐安排給自己當老婆，而且自己從小到大都等著她成為自己老婆，還差點就成婚做自己老婆，最終上帝臨時篡改劇情，讓她沒能成為自己老婆的女人。

現在，只能看著她。

她仍是笑笑：“其實，你不用為我做什麽。你也沒必要負累這麽多年。我姐姐當時那樣做也不是為了讓你一輩子難過的。施恩圖報，是為陰謀。你忘了吧。”

秋正浩仍只是站著，心裏痛得說不出話。

她看看，就從他身邊飄過。秋正浩才想起一句積在心裏十多年的話：“我很想你。”

“那些日子誰會忘呢？不過，你的選擇一點也沒錯。你不用覺得對不起誰。”

秋正浩眼淚無聲地流下。她走近他，一擡手，用自己的衣袖給他擦了擦。因為，她從小就用他的衣袖擦東西。這讓她養成了出門總忘帶手帕紙的毛病。

葉玉璃在看到沒有呼吸的姐姐時，覺得自己的魂已經飛出身體，去追尋姐姐了。

她很少見到姐姐安靜。

原來姐姐安靜時這樣美的。她長長的眉毛靜靜如月，她美麗的眼睛已經累了。她不再咧開嘴大聲叫：“星星，快起來，要遲到了。星星，你想吃什麽？姐姐給你買。星星，你結婚想要姐姐給你什麽……”

葉玉璃開始不知道哭。一直傻了好幾天。她甚至不知道秋正浩都不見了。

慢慢平靜下來。她開始鍛煉身體，練習跑步，練習力度，她經常包餃子，自己剁肉，那很練手勁，又練力度。

她晚上經常出去轉，穿著一身黑衣服。

直到一年多後的一個大雨夜。

她先是哭了一場，對著空氣叫了好幾聲姐姐，對著空氣說了很多話。然後化了妝，披散著長發，穿著一件白色的長裙，再穿上一件寬大的黑色雨披，穿著雨靴。站在那個小橋上。左手拎著一把手電筒，右手拎著一把小匕首。雨衣的衣袖很長，遮住了她的手。這樣穿著雨披的她看上去酷似幽魂。

一輛車開過來，她一擡手，手電筒照向了開車的人。開車的人眼睛一瞇，踩了剎車！她脫下了黑雨披，雨好大，風也好大。她白衣勝雪，在夜色中分外醒目，白如雪的臉露出了笑。她向著那車走過去，緊緊抓住匕首。

正在此時，一個人一把推開了她：“小煙寒誰照顧啊？”那個高大的黑色影子，快步向著車子走去。車子突然啟動沖了過來。那個影子閃了閃，不見了。車子卻像瘋了一樣！撞向了橋邊的低矮護欄，沖下河去。那個黑影子回到她身邊，一把奪下她手中的小匕首：“快回家！”這個聲音讓她嚇得魂都掉了一樣。驚魂不定地跑回家。那麽大的雨，誰會在外面呢？沒有人知道她在雨夜的橋頭站過。

有一天，她路過回味巷。看到一副對聯。她覺得那字很熟悉。

病房靜靜的。盧校長躺著看天花板。他讓人都散了。那天，流浪漢被撞死的時候，盧校長就想，流浪漢的命也是命啊。盧校長的身份死了。盧校長還得活啊！他還得信守承諾替秋正浩保護葉老師。可是人死了，家不能回，錢沒得花！盧校長成了流浪漢。流浪漢白天還不能出現！這個罪受的！

這個流浪漢曾經很高雅！他不會去撿垃圾、不會去吃剩飯！曾經高大上的流浪漢餓暈了。

一輛車停下來，一位做生意的老總看見了暈倒的人，再仔細一看臉，老總差點沒嚇暈。這個人和自己關系還不錯。也常到自己家裏來做客。因為他沒有孩子，就非常喜歡自己那個人見人愛的帥兒子。有時，還和自己的兒子一起寫寫字。前幾天自己出差在外，回來就聽說他死了。這會兒屍體怎麽在這？一摸明明還有氣的！老總見多識廣，趕緊把這個人讓司機和手下擡上車，開到自己的醫生岳父家。岳父一把脈：“嗯，端一碗粥來。”

流浪漢醒了。老總並不多廢話。讓流浪漢在自己岳父家住了幾天後，給流浪漢一個身份證：謝覆生。帶他去了一個店。這個老總那時已經很有錢了。他叫祁志雲。

謝覆生老板不能再延續他的教育事業。每天搓大餅之餘，就是寫寫字，或者鄰店做小生意的人寫幾個字。

盧校長睡不著，他經常睡不著。回味這大半生，就更睡不著。這時，一個人進來，坐在校長面前：“您還好吧。”

盧校長忙準備起身：“先生，這麽晚了還抽空來看我。”

秋正浩淺淺地一笑：“快躺好。您可不能跟著他們叫我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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