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慶節要放假了，群情振奮，沒排到值班的歡天喜地，相互結隊開車出去的人已經開始安排行程；單身們張羅著回家或者相親；有的參團出國游已經提前請假。只有祁孟遠如同一個世界之外的人，遠離熱鬧。他甚至既替張紹佳值班，又替老陳值班，同時也替駱妙雪值班。駱妙雪沒事人一樣對他囔道：“謝啦！”

他盯著電腦，面無表情地應答著他們的謝意，好似一個修煉多年的老和尚。

假期結束，祁孟遠卻請假了。天氣很不錯，他陪著老爸去釣魚。初秋的晴天碧藍耀眼，開闊的水面波光鱗鱗，輕風不時來拂過臉頰。祁孟遠盯著水面，魚鉤動了一下，他卻無動於衷。老祁看了看兒子，兒子一臉迷茫地不知想什麽呢。祁爸問問兒子的工作情況，又談談以後的打算，必競自己家的事業總要有人管。老祁覺得自己在生意上還是比較保守的，如今六十歲了，管理這個遠方集團還算不累。甚至希望自己還能把生意做得更大。因此也寄了一片希望在兒子身上，但這孩子似乎對生意沒什麽興趣，雖然他的外公是醫生，孟遠也選了學醫，但老祁總是想糾正小祁的方向。“最近醫院怎麽樣？”

“還好。”

“可我覺得你不好啊！這兩天回來就悶悶不樂的。”

“有麽？”

“做醫生這行啊，業務上得有建樹，還要不怕累，犧牲個人的時間，一心都用在治病救人上，還要不斷解決未解的難題，才能不辜負你們當初選擇這份職業的初心。現在有什麽其他想法了？

“我挺喜歡的。”

“這個吧，我覺得你有做生意的天賦，你看你經常去超轉轉，超市不僅形象有改變，業績也有提升。”

祁孟遠心裏晦澀黯淡地想：親愛的爹，我是因為追女人，才順帶幫您做了點事。於是面無表情地說：

“爸，那不是您的員工選的好嘛，我才做了點啥。”

“很好！”老祁對孩子不驕傲，不搶功，人踏實這點很滿意，點頭讚許說：“嗯，好，做生意還要大氣。”

說著電話響了。老祁和對方聊了會。放下電話對兒子說：“你們那個陳主任啊，對我談了好幾次了，非說要給你介紹對象。我看你還是去見見吧。一來給老陳一個面子，二來如果遇到個好女孩，跟人家接觸接觸也好。反正我已經先答應了。明天就讓老陳聯系你。”

第二天晚上七點多了，老陳打電話讓祁孟遠在步行街上的一家咖啡館去。祁孟遠說：“你晚上值班？”老陳說：“對啊，所以讓你請我喝咖啡。”

咖啡館人不算多，燈光柔和，舒緩的音樂讓人放松。進門看到老陳坐在左手靠窗的一張桌子，一個女人面對著老陳。祁孟遠有種想走的感覺，但是父命難違，只好硬著頭皮過去。

“陳主任，不好意思讓您久等了。”

“哪裏，哪裏，是我們來早了。”順手指了對面的女子說：“陳曉穎。”

祁孟遠向女子微微點頭示意。女子剛才正低著頭看著手機，自顧自樂得笑哈哈，旁若無人的。這會擡頭瞟了祁孟遠一眼，立刻放下手機，變做淑女狀“呀，你好，你好，請坐。”說完，起身向裏邊挪了下位置。老陳順手一指那個讓出來的座位，祁孟遠只好坐在女子旁邊：“怎麽都姓陳，好巧。”老陳呵呵兩聲道：“啊，有點親戚關系。”女子圓圓的臉上加了幾層粉，眉毛不是黑色，像金色卻又帶些棕色，眉峰有點高起，眉尾又向鬢角落下，不大的眼睛不時向祁孟遠上下左右的掃視，一張圓臉上點綴著細小的眉毛和眼睛，顯得臉的空間很大，嘴巴又顯得薄了些，塗了紅色中帶點橙色的口紅。頭發是黃色中也帶點棕色的。祁孟遠雖然從來沒有反對別人染發，但是他心裏還是只喜歡中國人的黑頭發。女子是微胖界一員，穿著一件杏色深V領的衣服，上面綴著亮片。祁孟遠著實有些吃驚。

祁孟遠和老陳聊著這兩天上班的情況。女子手指滑動著手機，突然頭向祁孟遠肩膀靠過來，一只胳膊順便就緊緊貼著了祁孟遠的一只胳膊：“看看這個視頻，好搞笑啊，”然後自己就先大聲笑了起來。

祁孟遠不習慣地向邊上讓著，卻發現本來神態倨傲，癱在沙發裏的陳主任突然兩眼發光，挺直了身子，扯了扯自己的衣服，擺出一張少有的親切面孔。詫異的祁孟遠隨著老陳的目光，轉過頭，看見令自己更詫異的人。一個婷婷裊裊的美人，穿著一條深藍色西裝短裙，白色的小方領長袖襯衫，手中托著一個盤子，輕輕漫步而來，她發髻高挽，白膚如雪，大眼睛向著祁孟遠他們的座位看過來，那舉止和神態完全如一個在家中招待客人的貴婦，手中的盤子托著的仿佛是瓊漿仙果。

她先將咖啡端給老陳，老陳此時頗紳士地點點頭：“謝謝。”然後她將咖啡端給圓臉姑娘，圓臉姑娘看也沒看咖啡一眼。最後她將咖啡端給祁孟遠，祁孟遠的眼睛盯向她的眼睛，眼中什麽含意都看不出，清冷冷的仿佛沒有看見祁孟遠，不過她看了一眼姑娘和祁孟遠緊緊貼在一起的胳膊，微微一點頭：“慢用。”轉身飄一般地走了。

祁孟遠乍一下覺得空氣好涼。他慢慢移開那條快要被不知是熱情還什麽情感燙得要著火的胳膊。祁孟遠很吃驚，他驚的是還能再見到她，他驚的是為什麽又安排他們再相遇？他驚的是自己剛才一見到她就覺得自己好委屈，覺得自己有千言萬語要對她說。這是幾個意思？她怎麽會在這裏？上班？他不由四下張望起來，卻發現這家咖啡館的墻上掛著幾幅畫，畫裏的女子是她，正清清冷冷的看著祁孟遠。祁孟遠發呆之間，又過來一位服務員端上了點心：“這是我們店裏專為情侶贈送的，甜蜜初見。”

那位大圓臉姑娘放下手機嬌滴滴地看著祁孟遠：“哇，好浪漫，我好喜歡耶。”祁孟遠卻覺得這個“甜蜜初見”怪怪的。

老陳突然對送點心的小夥子說：“喲，你們店裏服務員很多嘛。怎麽端咖啡是一個，送點心又是一個。剛才端咖啡的人呢？”

小夥子連忙說：“她有事走開了，我們有什麽招待不周之處，請您諒解。”老陳似大人大量一般：“哪裏，只不過好像在哪見過她。”

小夥子松口氣：“你說葉玉璃吧？”老陳沒聽懂：“什麽？什麽梨？”小夥子笑著：“葉玉璃，樹葉的葉，白玉的玉，玻璃的璃。你說好像見過她不奇怪。你看這墻上掛得畫，都是畫的她。”

老陳向四處看去：”誰畫的？”

小夥子說:”一個畫家和他的學生，看到葉玉璃，畫家就為她畫了像。”圓臉姑娘不高興了：“什麽玉啊玻璃的。到底是玉還是玻璃，亂七八糟。”

老陳說：“像玻璃一樣的玉，對對對，那是翡翠裏的冰種。”陳主任簡直被自己今天的儒雅和博學多才陶醉了。

圓臉姑娘很不滿意在自己相親的時候，談論主題卻變成另一個端盤子的女人。她望著畫不屑地撇了撇嘴：“不就三十多歲的老女人嗎？”祁孟遠眉頭一緊：“哦，我這個三十多的老男人走開一下。”

葉玉璃！葉玉璃！模樣因為多年不見而模糊，但這三個字，他卻沒有忘記。

很久以前的那一天，她讓他在屋子裏看書。他卻想和她說些話，特別想看著她，可是她為自己做完事就靜靜地走開了，不像別的女孩一看見自己就嘰嘰喳喳有說不完的話，他一般都沒有正經聽過那些女孩在說些什麽。他一本一本地翻看著她桌子上的書，但是翻了很多本，卻發現她沒有在書上留名的習慣，當他想著不得不直接去問她的名字時，隨手翻到的一本書裏飄出來一個裝相片的紙袋。男生抽出相片，是黑白證件照，相片上的女孩長發披肩，一張好看的瓜子臉，光潔飽滿的額頭，長而整齊自然的眉毛，好看極了的大眼睛，挺秀的鼻子，嘴角輕輕淺淺地揚著一道好看的弧線。他認真仔細高興驚訝地看著相片，想必這就是傾國傾城吧。下意識地翻過相片看著，竟然有她的大名！認真地看著姓名那三字，然後他把相片裝進了上衣口袋，將口袋上從來不扣的鈕扣扣了起來，小心地按了按，然後淘氣開心放心地笑了笑。

唉！等了你好多年，莫名其妙地等！你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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