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卷承天太後 (5)

關燈
了。”

蕭燕燕讚賞地點點頭,擡頭看向眾人,見大家都點頭稱是,於是說道:“好,如此,傳旨。命蒲領為監軍,領五萬騎兵馳援南京,再調蕭懷義和耶律隆先領兵南下;耶律斜軫帶兵駐守蔚州,牽制田重進所領的中路,東路交給耶律沙,不得讓潘美楊業與田重進匯合;郭襲走一趟銀州,讓李繼遷在後方給趙軍制造一些麻煩;最後,本宮與皇上,將親自至南京幽州親自指揮,上京政務由樞密使韓德讓和南府宰相室昉統理。”

蕭燕燕的前幾項詔令眾人都沒有異議,可當聽到太後要親征的時候都不禁面面相覷。室昉忍不住站出來頷首說:“此番趙軍來勢洶洶,並非一時一刻就能擊退,而且皇上尚且年幼,關於親征一事,請太後三思。”

蕭燕燕卻正色說:“皇上不分年紀老幼,都是一國之君,他趙光義會因為我皇年幼而不來襲嗎?相反,趙主正是欺我主幼母寡,才敢前來侵犯。如此國難關頭,本宮和皇上才更要親征以壯士氣,讓大遼的將士們看到皇上誓死一戰的決心。本宮心意已決,你們不必再勸。”

眾人見太後態度堅定,便也噤聲,都各自領命退了下去。韓德讓慢慢退到門口,見眾人都紛紛離開,猶豫片刻又轉身說:“太後,臣...臣請旨護送皇上禦駕親征。”

蕭燕燕知道他的心思,卻低著頭裝作查看地圖,只冷冷說:“皇上身邊有耶律休哥、斜軫、懷義等人,你大可放心。”

“但是——”

蕭燕燕打斷了他的話,說:“你留在上京也身負重任。所謂兵馬未動糧草先行,此次出兵十數萬,馬匹萬騎,糧草是決定勝負的頭等大事。本宮要你留在上京亦是要你統籌糧草、兵器、衣物等軍事物資,若前方有任何差池,你也可以調兵遣將。”頓了頓,蕭燕燕幽幽說道,“德方,這些事,我只信你。”

韓德讓迎著蕭燕燕冷靜得如一潭冰水的雙眼,心裏卻五味雜全。他知道她說的都對,這樣是最好的安排。可有那麽一刻,他真希望她沒有把自己當作肱骨大臣,而是陪伴在身邊的知己或是朋友。韓德讓默默退下,他知道這是奢望了。

另一邊,在蕭太後的援軍到達之前,耶律休哥已經率兵退到了涿州以北的涿水,與南岸曹彬所領的宋軍行程對峙。這是對策亦是無奈之舉,在援軍沒有到來之前,為了不使自己的兵馬做無謂的消耗,耶律休哥沒有組織大規模的反攻和抵抗,只是回撤加固防線,並不時以小股兵力襲擾宋軍,並偷襲宋軍糧道。四月下旬,蒲領的援軍與耶律休哥匯合,並向他傳達了太後的指示:按兵不動,繼續在身後劫掠宋軍由南向北的糧道。果然,在耶律休哥的不斷騷擾下,曹彬的十萬大軍在涿州只待了十日便出現了嚴重的糧草不足。而這時,他竟做出了一個驚人的舉動——率兵退出已經占領的涿州,回到雄州老巢。身在涿州東五十裏的駝羅口(今北京南口)的蕭燕燕從蒲領的快報中知道這個消息時,知道時機已到,本想令耶律休哥起兵追擊,然而這時從西路傳來了噩耗,北院大王耶律沙身患惡疾,忽然暴斃,而潘美楊業的西路軍從雁門關一路北上,連下寰、朔、應三州,連雲州也已經岌岌可危。這四州都屬於石敬瑭割讓給大遼的“燕雲十六州”,一時間遼軍眾人難免惶惶不安。痛失一員猛將,又丟失了數座城池,蕭燕燕悲痛之餘,只得令耶律休哥放緩追擊,又從援助幽州的兵馬中抽出一部分前往雲州阻擊潘美楊業一部。

另一邊,當趙光義得知曹彬將涿州得而覆失,且退守雄州之後大駭,不禁怒斥:“豈有敵軍在前不顧,而退軍待軍糧的道理!”於是,他立刻派人制止曹彬,並告誡曹彬,既然已經退守,就不要再輕易出兵,而是按兵蓄銳,以張西師之勢。趙光義的想法是,等潘美楊業占領雲州與田重進匯合後,再與曹彬一前一後,兩面夾擊,全師制敵。但是此時,韓德讓的預言卻成真。副將崔彥進聽說西路、中路連戰連捷,頻立軍功,想到自己身為主力副將卻沒能率兵立功,等論功行賞之時必定招人恥笑。因此他聯絡了一批將領向曹彬請戰,要再奪回涿州。曹彬此時已經收到趙光義的旨意,本否決了眾人的請戰,但崔彥進冷嘲熱諷,嘲笑曹彬膽小如鼠,又說“將在外軍令不得不受”,還以豐厚的封賞鼓動眾人。曹彬最終在將領們的一片請戰聲中失去了主見,在雄州籌集了五十天的糧草又一次揮兵北上。

耶律休哥見宋軍又一次來襲,雖然意外,卻也做足了準備。這一次他依然避免正面與宋軍的交鋒,而總是派先鋒部隊趁宋軍正在吃飯的時候,發起小規模的襲擾,逼得曹彬時進時退,不斷要在小股遼軍的襲擾中自救。宋軍騎兵、步兵、馬車等結成沈重的方陣,卻要面對飄忽而來,倏忽而去的遼軍,可想其疲憊。再加上此時正是五月,宋軍在炎炎烈日下吃不踏實,睡不安穩,等終於到達涿州時,已是精疲力盡。更令曹彬氣急的是,糧草再一次出現短缺,十萬大軍又一次面臨無糧可吃的境地。雖然百般糾結,無奈“巧婦難為無米之炊”,曹彬再一次選擇從涿州撤退。

當耶律休哥得知宋軍再一次從涿州退走的時候,便想立刻領兵去追擊,可又擔心後方不穩。正這時,手下一名士兵急急跑來說:“大人,不遠處有一路遼軍正向這裏奔襲。”耶律休哥猜想定是援軍到了,不禁大喜。他騎在馬上向遠處張望,只見一片塵土飛揚中許多騎兵正向自己襲來,隨著軍馬越來越近,耶律休哥才驚訝的發現,那坐在馬車上的人竟然就是承天太後!耶律休哥驚得忙跳下馬,跑上前迎駕。只見蕭太後頭戴紅色額巾,身著絡縫紅袍,腰系寶劍,腳踏烏靴,臉色因為一路快馬而微微發白,卻絲毫不失端莊和威嚴。

“臣耶律休哥不知太後駕臨,未能相迎,請太後贖罪。”耶律休哥忙領眾人叩拜道。

蕭燕燕在奚奴的攙扶下從馬上走下來,親自將耶律休哥扶起,說道:“大於越快請起。不知者無罪,本宮從駝羅口秘密而來,怎能責怪大於越。聽說宋軍又一次撤兵了,如今曹彬的軍隊已失去戰鬥力,此時正是將他們一網打盡的時候。你現在立刻領兵追擊宋軍,這次一定要徹底擊潰宋軍主力,將其全部消滅 。涿州就叫給懷義來收覆,本宮就在涿州城等你的好消息!”說著,親自將一副鎏金馬具和純金獸面護心鏡賜給耶律休哥。

與曹彬糾纏了近一個多月,耶律休哥和其手下忍耐多時,都在等待痛擊宋軍的一刻,因此在得到太後的命令後,立刻率兵策馬疾行。話說曹彬在撤出涿州的時候,預感到也許這將是他最後一次進入涿州,於是命令手下士兵帶上涿州的百姓一起撤退,意圖將涿州變成一座空城。可是這樣一來,本來就缺水少糧又疲乏不堪的宋軍還要護送攜老扶幼、手無寸鐵的百姓,因此整個軍隊行進速度極慢,且毫無章法,成為一盤散沙。百姓們也都怨聲載道,一個頭戴額巾,年約四十的婦女一手抱著女孩,一手牽著個年齡稍大的男孩,身後還背著一個包裹,一邊走一邊抱怨道:“這叫什麽日子啊,一打仗就要遷移,眼看還有兩個月稻子和小麥就要熟了,真是...真是......”說著竟開始抽泣。她身邊推著小車的丈夫不禁咒罵道:“沒眼見的婦人,休說胡話,難道你不是漢人嗎,跟著曹將軍回到中原,有的是稻子小麥讓你種!”那婦人哼了一聲,憤憤說道:“我說算了吧,你忘了嗎,乾亨元年也是這樣,讓我們舉家跟著大軍回中原,結果呢,還不是半路上他們自己跑的跑,逃的逃,把我們都扔在了路上,我看這回八成還是這樣!”

“噓,你小點聲,不要命了!“男人慌忙阻止道,又四處查看,生怕被人聽見。那婦人卻沒有要收口的意思,反而說:“要我說,什麽漢人,契丹人,能讓百姓過上好日子就行。想當年我們被仍在路上,有家回不去的時候,不還是大遼皇帝接納我們,給我們蓋房子,給我們地種。而且,以前契丹人殺了漢人只賠償一頭牛和一匹馬,現在太後也頒布了新規定,漢人與契丹人一視同仁,用罪同罰,我們還有什麽不滿足啊!”那男人氣的直跺腳,周圍的百姓們聽到了,有人點頭應和,也有人搖頭嘆息。

負責殿後的曹彬心急如焚,他擡頭看看烏雲密布的天空,不禁喃喃自語:“要下雨了。”就在這時,他的身後忽然傳來陣陣馬蹄聲,再看遠處更是塵土飛揚,曹彬心裏一驚,是遼軍的追兵。他立刻命令隊伍加速前進,心慌體乏的宋軍知道遼軍追趕而來,只顧拼命後撤,大多百姓都被丟在了路上。曹彬率領著殿後的一萬將士掩護大隊人馬撤退,倉促中邊退邊戰,卻怎能敵得過章法嚴明準備充分的耶律休哥部,很快就被遼軍沖散。曹彬拼力廝殺,才終於在天黑之前帶著身邊僅剩的一千人和大部隊在岐溝關匯合。氣喘籲籲的曹彬還沒喘口氣,就聽到手下人稟告說,遼軍已經將岐溝關包圍了!

☆、楊業之難(一)

岐溝關位於涿州西南三十裏,緊鄰沙河,因為地勢險要,易守難攻,而成為大遼南部重要關口。此時的岐溝關已經下起大雨,道路也變得泥濘,曹彬知道如果繼續這樣毫無章法地後撤,還不等遼軍殺過來,自己的人就已經互相沖亂了。他忙下令將所有的輜重、運車排列成方陣,以此遏制大遼騎兵的沖蕩。霧蒙蒙的大雨下,將士們在慌亂中排兵布陣,誰都不知道魔鬼般的遼軍什麽時候會突然沖來。耶律休哥此時已經將宋軍包圍在岐溝關,但他卻沒有輕易行動,雖然宋軍狼狽逃退,但十萬大軍依然不可小覷,他在等待一個時機,或者說他在等待宋軍的意志慢慢瓦解。大雨依然在不休止地下著,天色已黑,四周除了雨聲卻聽不到一點別的聲響。雙方人馬拉開陣勢,都小心地在暗處等待著,窺視著,誰也不敢輕易出手。

夜半,大雨驟停,曹彬首先按捺不住了,看著饑腸轆轆、神情渙散的士兵們,他知道如果再不沖出包圍的話,自己這十萬遼軍遲早會被遼軍困死在這裏。無奈之下,他挑選了兩千名精甲騎兵同自己作為先鋒,開始突圍。這是耶律休哥最想看到了,一旦突圍,宋軍必然潰亂,十萬人就會如同十萬螻蟻一般。果然不出他所料,曹彬和他的先鋒們一沖出包圍,遼軍的鐵騎就蜂擁而上,宋軍的方陣瞬間土崩瓦解,紛紛丟兵棄甲,倉皇逃去。耶律休哥自己親自帶領精銳去追趕曹彬,命手下的士兵去追擊剩餘的宋兵。在遼軍的阻擊下,宋兵爭先恐後涉水而逃,一時間從河岸墮落水中的人畜互相踐踏□□,死者過半,沙河裏盡是屍體,河水竟為之不流。曹彬不敢回頭,只顧拼命奔馳,可眼見身邊的人越來越少,身後的耶律休哥越來越近,也不覺開始心慌。幸好這個時候身在新城的都虞侯李繼隆得到曹彬求助的消息,趕來營救。在李繼隆堅決的掩護下,曹彬和崔彥進才得以領著僅剩的數百將士逃回了雄州。

和韓德讓預料的一樣,曹彬的東路主力大敗之後,趙光義深知合圍幽州的戰略意圖再難實現,於是令已經取得了蔚州的田重進棄城回撤。無奈之下,田重進只好放棄蔚州,但他吸取了曹彬的教訓,在後撤的過程中雖然也面臨耶律斜軫的追擊,但始終沒有亂了陣型,沒有給遼軍可趁之機,最後整軍而還。

和田重進一樣,西路的潘楊二將也被趙光義要求放棄已經克覆的雲、寰、應、朔諸州,並護送這些地方的百姓退到河南府以及附近諸州安置。雲寰等州都是大遼的納稅重地,趙光義的目的很明確,就是要掏光遼人的稅收來源。蕭燕燕自然不依,在取得了東路和中路的勝利後,她立刻命令耶律斜軫和蕭懷義帶著十萬精甲騎兵前去追擊。正忙於遷徙民眾的潘美、楊業還來不及部署,前線卻傳來消息:遼軍大敗雄州知事賀令圖,宋軍死傷數萬,耶律斜軫乘勝長驅直入,進入雲州。

潘美、楊業等人忙在臨時成立的指揮中心安排部署。作為本次出兵的副都部署,楊業首先向主將潘美建議道:“如今遼軍越來越盛,我軍且不可與他們倉促對陣。皇上給我們的命令是帶領幾個州郡的民眾內遷,所以臣以為我們可以先領兵護送應州百姓走大石路(應州附近,可通往代州),等大軍離開代州的時候,再命令雲州的部隊先出發。契丹人必然來抵抗,我的部隊駐紮在應州,可以應付一會。然後再下令讓朔州百姓出城,直接進入石碣谷(在代州),並派一千弓箭手埋伏在谷口,命騎兵在中路支援,那麽三州的百姓,就能夠萬無一失了。”

潘美還未講話,身為西路軍的第三把手,時任監軍的王侁卻反駁說:“率領數萬精兵卻畏懼怯懦如此,依我看,只需直奔雁門關北川,大張旗鼓地前行即可。”王侁身邊的軍器庫使劉文裕也讚成他的建議。

楊業忙爭辯道:“不可以,這樣一定會失敗的!”王侁一向看不起降將出身的楊業,因此冷笑一聲,鄙夷地說道:“ 將軍一直號稱‘楊無敵’,現在看到敵人卻猶豫不前,又阻撓我等,難道將軍是有什麽別的心思嗎?”

聽了王侁的話,楊業氣得臉漲得通紅,髭須微微顫抖。他看向一旁的潘美,本想聽他說句公道話,卻見潘美將頭轉過一邊,裝作沒聽見的樣子。楊業心裏一寒,環視著周圍眾人,有的竊竊私語,有的側目而視,竟無人為他辯護。這一刻,楊業忽然認識到,原來自己在這些人心中一直都是“外人”是“降將”。心酸、悲憤、悔恨一起湧上心頭,楊業不禁仰頭苦笑一聲,反而平靜地說道:“ 我楊業並不是貪生怕死之輩,只是時機對我們不利,如出戰,只會讓士卒白白死傷卻立不了功。現在各位既然責怪我害怕一死,那就讓我做第一個戰死的人好了!”說罷,楊業轉身走出了軍帳。

七月的北方,熱如流火,可楊業的心裏卻比冰窖還冷。他恍恍惚惚地穿過人群走回自己的軍帳,正看見妻子折氏和兩個兒子楊延玉、楊延昭迎了出來。

“相公,百姓中有一些人得了痢疾,得需要更多的藥品,延昭說要去應州取一些。”折氏一邊說著,一邊發現丈夫的臉色十分難看,忙將他讓進帳篷裏。

楊業見妻兒一心撲在大宋和百姓上,可潘美王侁們卻一直把他們看作是不可信任的“外人”,心裏更加激憤,不禁拔出劍一劍將掛著的地圖刺破。折氏見狀,忙問楊業出了什麽事,楊業這才將剛剛軍帳裏發生的事告訴了妻兒。

十七歲的二兒子楊延昭聽罷氣得嚷聲說道:“豈有此理,王侁太過分了,難道他忘了父親是如何守住雁門關的了嗎!欺人太甚了,我要找他評理!”說著就要沖出帳篷。

“回來!”楊業喊住楊延昭,“將軍們討論戰情,哪有你說話的份!”

楊延昭不服氣,還想說什麽,卻被母親折氏拉住,只得一跺腳轉身出了帳篷。折氏是女中豪傑,亦是心直口快之人,見楊業臉色鐵青,也不禁負氣說道:“潘美王侁不仁在前,也休怪夫君不義。既如此,何不任他們安排,我們只自保就好,夫君為何還要沖鋒陷陣呢?”

“簡直胡說!”楊業怒斥妻子,嘆氣說,“皇上對我有知遇之恩,我怎能恩將仇報。我作為北漢降將,卻能得皇上信任,任命我為邊關大員,賜我兵權。想雁門關一戰,我因立功而遭到武官們的嫉妒,有人向皇上呈謗書,詆毀汙蔑我,說我擁兵自重。皇上不僅不相信,還將這些謗書封了起來,轉寄給我。皇上如此信我,此恩情重過天地性命。士為知己者死,我必粉身碎骨以報皇恩!”

折氏了解丈夫的脾氣,知道他是寧可世人負我,也絕不負世人,於是只得忍住悲痛,擔心地問道:“那,難道真的只有一死嗎?”

楊業眨了眨泛紅的眼睛,正色說:“也未然。”他撿起地上的地圖,向妻子指道,“這裏是陳家谷口。我會請求潘將軍在這裏安排步兵和強弩,作為我的左右翼來支援我。等我轉戰到這裏時,步兵強弩夾擊敵寇,這樣或許還有一絲生機。”

折氏眼中閃著光,忙說:“夫君,就讓我帶兵在陳家谷口支援你吧!”

“不可!”楊業急忙說,目光亦有動容,“我此戰兇多吉少,我不能讓你再涉險。你帶上玉兒,昭兒和嗣兒跟著大軍一起撤回代州,我...我便也就無牽掛了。”

這時候楊長子延玉忽然在楊業面下跪下,失聲道:“父親,請讓兒子和潘將軍一起在陳家谷口支援吧!”

“玉兒,你——”

“父親,你一直教誨兒子要做一個勇敢無畏的軍人。如今國難當頭,父命堪危,兒子當當七尺男兒,受國家俸祿,父母精血,如何能夠獨活呢!弟弟們年紀尚小,但兒子得父親言傳身教,已經可以上陣殺敵,就讓兒子和父親一起吧!”

楊業還想說什麽,卻聽見妻子折氏也勸說:“夫君,就讓玉兒協助你吧,這樣我跟孩子們也放心一些。再說,玉兒只是在陳家谷口行援,夫君趕到之後,你們父子合力突圍,定能安全返回。”其實折氏還有沒說出口的擔心,她擔心潘美不在陳家谷口支援,有楊延玉在一旁,還能起到監督的作用。楊業見妻兒都如此堅定,只得喟然一嘆,無奈點了點頭。他不是不相信兒子的能力,只是他心裏卻隱隱有種不祥的預感。

第二日,在潘美的軍帳裏,眾人按照王侁的計劃,決定帶領本部兵馬從石峽路(靠近代州)趨近朔州。潘美說完,環視眾將,問道:“大家還有什麽意見嗎?”

楊業見無人說話,仿佛下了很大的決心站起身說道:“臣有話說。潘將軍,這次行動一定對我們不利。我本是太原降將,按理應當處死。皇上沒有殺我,還恩寵我讓我做了將帥,交給我兵權。我提出避敵鋒芒的意見,不是我放過敵人不去攻擊,只是想等時機,準備立軍功來報效國家。現在諸位責怪我臨陣逃避,我楊業只好先於諸公戰死了。”說到這裏,楊業的眼眶已微微泛紅,他指著地圖上的陳家谷口說,“楊業只有一個請求,請將軍安排各路軍馬和我的兒子楊延玉在這裏擺開步兵和弓箭,作為我的左右翼來支援,等我轉戰到這裏,就用步兵夾擊敵人。否則,我部下的所有將士就會全部葬身!”

見楊業言辭懇切,似乎抱著必死的決心,潘美臉上也有些訕訕。他聽楊業說的有道理,於是便安排王侁領麾下將士在陳家谷口列陣設伏。王侁覺得楊業小題大做,本不樂意,但既然主帥潘美下的命令,自己也只好領命。

和楊業預料的一樣,他率領軍隊一出石峽路就被耶律斜軫偵察到,於是耶律斜軫當即派遣蕭懷義率精銳安排伏兵,自己則自帥部分老弱做迎戰態勢。楊業縱橫沙場數十年,一看遼軍的陣勢就知道其為誘敵之策,但事已至此,他已無後路可退,明知是陷阱,卻也得沖過去。於是楊業揮舞這著他的金刀,領兵向遼軍掩殺過去,卻沒認出來,遼軍的首領正是幾年前與他在涿州把酒言歡的契丹勇士。楊業的舉動正中耶律斜軫下懷,他一面假裝逃跑,一面將楊業引到蕭懷義布伏的地方。

忽然間,殺聲四起,蕭懷義帶著精銳向楊業沖殺過來,楊業不敵,只得且戰且退,從日中一直廝殺到日暮,艱難地一步步將遼軍引入陳家谷口。當楊業掛著滿身傷痕,領著手下拼死趕到陳家谷口的時候,卻發現谷中異常安靜。兩邊的聳起的峭壁上只有烏鴉不時飛過的身影,卻看不到援兵的影子。楊業心一沈,他最擔心的情況發生了。他令手下人在谷中放聲呼叫,卻只聽見空曠的回聲。忽然,從不遠處傳來馬蹄聲,楊業目光一閃,卻倏地暗下——是兒子楊延玉。楊延玉一路疾馳,還未到父親身前就從馬上滾下。只見他頭發淩亂,雙眼血紅,幾步跑到楊業馬下跪下哭道:”父親,兒子無用,潘美、王侁早就帶兵跑了!”

☆、楊業之難(二)

雖然預料到這樣的結果,楊業還是渾身微微顫抖,問道:“你說什麽,跑了?”

楊延玉哭著說:“跑了。本來兒子和王侁一起在這裏駐守,等待父親的消息。王侁派人在托羅臺觀望,等了幾個小時也不見父親的身影。王侁說必是父親打了勝仗,去追擊敵人了,才沒有退守到這裏。兒子覺得可疑,想同他爭辯,卻看見他進了潘美的軍帳。我在外面聽見王侁對潘美說,‘將軍,遼軍已經被打退,此時正是大敗遼軍的時刻。你我幸苦了這麽些日子,這大功怎麽能讓楊業搶去呢。我現在就帶兵離開谷口,去追擊遼軍,定能一句取勝’。我沒聽見潘美說什麽,就看見王侁高高興興地出了軍帳。我心裏著急,便去找潘美,說如今情形未知,請將軍務必按照父親臨走時的部署,在陳家谷口留兵埋伏。潘美未置可否,卻命令我按兵不動。我心裏不安,便命人瞭望偵查,結果不過一個時辰,就從前面傳來消息,說父親兵敗,王侁也已經帶兵逃跑了。於是兒子忙將此消息告訴了潘美,沒想到他卻下令大軍撤退!我求他留下來為父親支援,他不但不聽,反而命人將我綁縛起來,說,‘你要救你父親,就留下來盡孝吧,本將軍要為大局著想,你不得阻攔’。於是,他就...就帶兵撤走了......”說到這裏楊延玉已是泣不成聲。

楊業聽罷仰天長嘯,禁不住流下英雄淚,自己最終竟然還是毀在了自己人手裏。聽見身後遼軍正在一點點迫近,楊業收起眼淚,環視著自己身後一張張布滿血漬卻堅定的面孔,動情說道:“你們都各有父母妻子,跟著我一塊死沒有什麽益處。趁著現在敵人還未追近,你們各自逃散吧,留著一命,將來還有機會報效天子。”

將士們紛紛掩面而泣,卻沒有一個人動彈。這時,一個年紀稍長的將領對眾人說:“大家聽我說,楊將軍平日對大夥怎麽樣?”

“好!”眾人喊道。

“將軍與我們有福同享,有難同當。平日裏自己節衣縮食,對我們的獎賞卻從不吝嗇。咱們這些人誰沒受過將軍恩惠,誰沒吃過夫人做的飯。如今將軍遭奸人陷害,這種時候,我們怎麽能獨自逃命!要走一起走,要死一起死!”

眾人情緒高昂,都高聲呼喊:“對,要走一起走,要死一起死!”

楊業抖動著微白的顎須,望著這些或年輕或成熟的面孔中透出的堅定目光,不禁雙眼濕潤,半晌才從幹裂的嘴中蹦出一個“好”字。這時,遼軍的沖殺聲已經越來越近,楊業重整了一下頭盔,對馬前的兒子正色說道:“玉兒,上馬!”又對身後的眾人說,“兄弟們,咱們就和遼軍決一死戰吧!”

一時間,陳家谷口中兵戈相向,戰馬奔騰,廝殺聲響徹谷底。楊業所帶領的幾百宋軍個個都拿出了以一當十的本事,然而還是因為寡不敵眾,而紛紛倒下。蕭懷義在進攻前得到耶律斜軫的囑咐,一定要活捉楊業,因此遼兵雖然圍住楊業,卻不能傷其要害,反而被楊業砍殺無數。眼見的見身邊的同伴越來越少,自己也已經身中數刀,楊業帶上楊延玉和僅剩的幾個宋軍邊打邊退,一路退到一片樹林中暫作躲藏。楊業見自己的戰馬也受傷倒地,無法再站立起來,知道絕路已至,於是對身邊的兒子和岳州刺史王貴說:“我不行了,一會我沖出去吸引他們的主意,你們兩個趁機從樹林中逃走。”

“將軍,你說什麽呢,臣就是背也要把您背出去!”王貴說。

“這是命令!命令懂嗎!”楊業忽然大怒,身上的傷口卻因此崩裂,流血不止。

“父親,你——”楊廷玉一句話還沒說完,卻忽然楞住不動。再看他,胸口卻正中一把利箭!

“玉兒!玉兒!”看著倒在自己懷中的兒子,楊業悲痛欲絕,一雙血紅的眼睛仿佛要噴出火焰。

“我跟你們拼了!”看著湧上來的遼軍,雖然王貴已經失去了兵器,卻還是赤手空拳與遼軍做困獸之鬥,這樣又擊殺了十數人,才終於萬箭穿心,跪倒在地。

蕭懷義走近已經動彈不得的楊業,看著這位馳名遼宋的一代勇將渾身是血,懷抱著兒子,雙目卻空洞得仿佛死去,也於心不忍,於是輕聲對身邊的遼兵說:“扶楊老令公上戰車,趕緊安排大夫醫治。”

遼兵們得了命令忙去攙扶,卻聽楊業大吼一聲:“滾開,你們——”可一句話未說完,就因為流血過多而昏死過去。

當楊業再次清醒過來的時候發現自己正躺在一個幹凈的氈帳裏,身上纏滿了白色的繃帶。他微微起身,卻感到一陣撕痛,但他還是忍著痛坐起來,發現自己的金刀和戰甲都被整齊地擺在氈帳的一角。就在這時,帳門被打開,一個契丹武士打扮的壯碩男子走了進來,見楊業坐了起來,似乎很高興的說:“你醒了。”

楊業忙將頭轉過一邊,一言不發。卻聽見那男子說:“十年不見,楊兄別來無恙。”楊業見他說得奇怪,忙上下打量那男子,見他紫銅色皮膚,雙目炯炯,褐色的絡腮胡子一直連到耳根,這熟悉的樣貌令楊業不禁一驚,低聲喚道:“你是...你是劉武師!?”

那男子輕輕一笑,說道:“是,在下大遼耶律斜軫。”

楊業驚得說不出話來,雖然十年前就猜到他非普通百姓,卻怎麽也沒想到當日與他把盞共酒的男子竟然就是大遼北院大王,令宋軍聞風喪膽的耶律斜軫!楊業馬上又轉念一想,當日的一行人中,耶律斜軫明明是下屬打扮,既如此,那那位風度翩翩、與他稱兄道弟的白皙男子又是誰呢?

耶律斜軫仿佛看穿了楊業的疑問,說道:“楊兄不必想了,那日是先帝微服私訪,所以打扮成富家公子的樣子。自稱劉姓,是因為大遼□□仰慕漢朝文化,以漢高祖劉邦自居,所以大遼皇族的漢姓即為劉。”

“你是說,你是說,劉兄是...是遼國景宗皇帝?!”楊業不敢相信地問。

耶律斜軫微微一笑,說道:“不僅如此,在先帝身邊的蕭姓‘男子’就是當今大遼的承天太後。”

楊業楞了半晌,搖頭苦笑,真是人生如戲,當年一句玩笑話如今倒成了真,他們果然在戰場相遇,而自己成了手下敗將。

耶律斜軫見狀,又正色說:“楊將軍,太後皇上傾慕你英雄豪傑。太後有言,若你肯降遼,便封你為南院大王。在上京為你蓋府院,賜田地,賞奴婢,再把夫人和公子都接來一起享福。到時候你我兄弟也可一起切磋武功,暢談天下事,共同輔佐英主,豈不快哉!”

楊業的面目異常平靜,他目視著自己的金刀,緩緩說道:“大宋皇帝待我甚為優厚,我也期待著能夠捍衛邊境,以報皇恩。沒想到被奸臣所嫉妒,逼我來赴死,以致王師敗績。我還有何顏面在異地求活呢,你殺了我吧。”

耶律斜軫見楊業不為所動,有些氣憤地說:“事到如今你卻還在想那個宋國的狗屁皇帝。我問你,他若真的信任你,為何要你做潘美的副將,那潘美論武功論帶兵打仗,可都不是你的對手啊。所以趙光義根本就不相信你,他就是一個陰險多疑的小人。你想想,一個連自己的親哥哥、親侄子和親弟弟都能害死的人,怎麽可能是明君!”

“你住口!”楊業見耶律斜軫出口侮辱宋主,不禁呵斥,卻急火攻心,又不住咳嗽。

耶律斜軫是個急脾氣,還在不停的說:“你惦記宋國皇帝的恩典,你卻知不知道,為了保你性命,我們死了多少大遼將士。你若是嫌棄南院大王官位不高,我可以把自己這個北院大王讓給你坐啊!”

楊業又氣又無奈,只邊喘邊說:“你...你不必說了,我是...我是絕對不會降的!”

耶律斜軫還想在說什麽,卻見楊業幹脆將眼睛一閉,只得氣沖沖地出了氈帳。他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