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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日月同輝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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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大遼外整內肅之際,南邊也發生了一件大事。趙宋大將潘美攻破了南漢的城墻,活捉南漢皇帝劉鋹,宣告南漢滅亡。這個消息令大遼朝野震驚,保寧一年趙宋開始進攻南漢,竟然不到一年的時間就將南漢滅國。耶律賢隱約預感到,在不遠的將來,趙宋將會統一中原和南方,成為契丹政權最大的威脅。但此時,他要做的就是抓緊時間在大遼進行改革,為將來那一場必不可免的戰爭做好準備。與大遼同樣緊張的還有高麗。幾年前,高麗之所以敢於與大遼翻臉,是因為仗著有後周和趙宋的支持。有趙宋在一邊虎視眈眈,大遼絕不會將自己置於腹背受敵的局面。可是如今宋軍在南方越戰越勇,很明顯短時期內不會對北方用兵,甚至由於擔心自己腹背受敵,更與大遼偶有互使。這樣一來,高麗就變成了“孤家寡人”。況且高麗與大遼支持的女直在鴨綠江的爭奪不見天日,已經快撐不下去,而“進貢”給大遼皇帝的“禮物”舜姬似乎也並沒有達到預期的效果。高麗人知道,必須要想辦法重新獲取遼人的信任。因此,金日煥再一次被高麗王派到了上京,這一次,他的“禮物”是一名高麗王子。

高麗人的算盤耶律賢很清楚,但他還是願意接受這份“禮物”。這是一個順水推舟的人情,因為他同樣不想看見女直在鴨綠江的勢力範圍越來越大,最好的方法就是讓高麗和女直互相牽制。因此耶律賢同意了金日煥的請求,從鴨綠江撤出援助,代價就是要在高麗挑選一名王子來上京作為人質。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蕭燕燕想到了一個人。

自從魏王案告破後,帝後恢覆和睦,耶律賢就再未踏入過舜姬居住的永福宮,甚至提都不提。有時候蕭燕燕有意提及,耶律賢也總是一笑而過。可他越是這樣,蕭燕燕就對這個神秘的女人越是好奇。於是這一日,她便在阿離的陪伴下來到永福宮。

主仆二人穿過廳堂,正看見舜姬背立於院內的木槿樹下。她依然身著高麗服飾,鵝黃色纏枝紋高腰長裙曳地,微微仰頭,亭亭玉立,頭上僅簪著一朵粉色木槿花。木槿樹上已開滿楊妃色的花,微風一擺,像無數少女的裙角輕輕揚起。有些花瓣隨風飄落下來,有的落在地上,有的落在舜姬的發上、肩上,她也不自知,只靜靜呆著。這一副“美人花雨圖”看得蕭燕燕竟癡了去,不由得想起李義山的《槿花》, “風露淒淒秋景繁,可憐榮落在朝昏。未央宮裏三千女,但保紅顏莫保恩”。看著此情此景,蕭燕燕一時悵然,也呆呆站住。

半晌,雪妃轉過身,看見蕭燕燕不禁楞住,但她很快就恢覆了冷漠,欠身道:“臣妾給皇後請安,有失遠迎,請皇後恕罪。”

蕭燕燕也回過神,笑著說:“無妨,只是剛才一副美人花雨圖竟把本宮看癡了。”

舜姬似笑非笑,淡淡地說:“臣妾幼時,家裏也有一棵木槿樹。開花的時候,滿院都是木槿花的香氣。我最喜歡在樹下打盹,一覺醒來,滿身都是香的。”

蕭燕燕慢慢踱步至樹下,望著舜姬問道:“雪妃...是思念故鄉了嗎?”

舜姬失神片刻,卻並不回答蕭燕燕的話,只客氣地問:“不知皇後今日來有何貴幹?”

蕭燕燕欣賞她直接的性格,因此也不與計較,笑著說:“我…我還是想知道,那日你為何要同我說那些話。難道,你不想得到皇上的寵愛嗎?”

舜姬面無表情,轉過身只冷冷地說出兩個字:“不想。”

蕭燕燕脫口而出:“為什麽?”

舜姬似乎冷笑了一聲,說道:“皇後是個聰明人,為何今日也落俗了。”

蕭燕燕一時語塞,細想來也覺得自己有些可笑。於是也就不追問,只說:“我今日來還是想告訴你,過幾日,你的母國會送一位王子到大遼。”

雖然還看不清舜姬的面孔,但蕭燕燕卻感覺到她瘦弱的肩膀微微顫抖了下。只聽舜姬輕聲問道:“請問皇後,可知...是哪位王子?”

“聽說,是高麗王的長子。”蕭燕燕答。

舜姬猛地轉過身,蕭燕燕第一次在這張冷若冰霜的面容上看到了其他的表情,是驚訝,是痛苦,是恐懼。只見她瞪著雙眼睛 ,顫聲說:“是...誦兒?”

蕭燕燕不知她為何這樣激動,疑聲問:“誦兒?誦兒是誰?”

舜姬卻好像沒聽見,只踉蹌著淒然一笑:“是啊,一定是誦兒。有誰在乎我們母子的死活。”

“母子?”蕭燕燕驚訝,“你是說誦兒是你的兒子?”

見舜姬死死咬著嘴唇不說話,蕭燕燕上前一步正色說:“雪妃,我欣賞你,而且你幫過我,所以我也想幫你。但是,你必須告訴我實話,你究竟是誰,為什麽來大遼,誦兒又是怎麽回事?否則,沒人幫得了你!”

舜姬半信半疑地盯著蕭燕燕,見她的面容中有令人動容的真誠和不容置疑的威嚴。雖然今天才是自己與皇後的第二次見面,但不知道為什麽,這張面孔卻令她產生了久違的信任感。半晌,兩行淚水從舜姬秋水般的眼睛中流下,她幽幽望著身旁被風吹得沙沙響的木槿樹,往事歷歷在目。

“我的祖父是英勇的高麗□□,可我的父親卻是個不得志的兒子,眼看著他的兄弟們接連登上王位,自己卻一事無成。我的母親是個極其美麗的女子,也因為這樣,在父親郁郁而終後,我的叔父,高麗光宗,又娶了我的母親為妾。母親是美麗而懦弱的,她的美貌引來了光宗其他妻妾的嫉恨,因此我們一直過著小心翼翼的生活,以致我從來都不知道自己竟是高貴的公主。直到我十歲那年,我偷穿母親衣服的樣子被光宗看到了,他告訴我,我比母親還要美麗,他說,我是一件最好的禮物。就像我跟娘娘說過的,從那時候開始,我便開始學習各種語言藝技禮儀,時刻準備在某一天被獻給一個陌生的君王。可是,還未等將我送出去,光宗就薨了。沒想到,他的兒子,也就是現在的高麗王卻娶了我。”

“王是一個風流儒雅的男人,他對我很好。很快我便有孕,生下誦兒,那也是他的第一個兒子。就在我以為我的人生就將這樣下去的時候,卻惹惱了一個人——王的母親,我的姑姑——大穆王後。她嫉妒我的母親搶走了她夫君的愛,怕我再搶走了他的兒子。因此這個狠毒又貪慕權力的女人,用王位威脅她的兒子,要將我送到別國。”說到這裏舜姬不禁淒然一笑,眼中的悲哀化成冰水:“我的夫君,那個一國之王,忘記了他所有的海誓山盟,在他母親面前懦弱地像只小貓,竟答應了大穆王後無理的要求。我本想自盡或者自毀容貌,但大穆王後又用誦兒威脅我,如果我不按照她的要求去做,便...便要殺了誦兒。從那時起,我便是個行屍走肉,我的人活著,心卻已經死了。如果有來生,我寧願醜陋無比,寧願窮困潦倒,也不想再生在帝王之家!”

蕭燕燕沒想到,舜姬的故事竟然這樣令人唏噓。她在同情之餘,對舜姬更有一些惺惺相惜,因為無法選擇的出身是她們共同的無奈,而自己只是更幸運一些罷了。蕭燕燕想到幾個月前的血雨腥風,又想到前路的未知和艱難,不禁感懷。念此,她用力握住舜姬冰冷的手,堅定地說:“我曾聽一人說,佛說‘諸漏皆苦,諸行無常’。人,不知道什麽時候自己的命運就改變了。舜姬,我會讓誦兒和你在永福宮團圓,還會幫你把失去的奪回來。”

望著蕭燕燕有力的目光,舜姬懷疑地問道:“既然是人質,就一定要找一個對於高麗極為重要的人。如今您已知道,我的兒子是個命若浮萍的人,高麗王根本不在乎我們母子的死活。娘娘,可...想清楚了。”

蕭燕燕冷笑道:“舜姬,你覺得高麗王和大穆王後會為了哪個王子而改變嗎?對他們來說,無論誰來作人質都是一樣的。這一點,你應該比我更清楚。”

蕭燕燕的話令舜姬不再猶豫。她隱約感覺到,眼前這個年紀輕輕卻目光如炬的皇後,也許真的可以改變自己的命運。舜姬猛然跪下,仰起美麗的臉龐,決絕道:“娘娘,今日,臣妾將自己交付於您,臣妾不要錦衣玉食,不要顯赫地位,只求下半生能與兒子相依為命。若得皇後成全,臣妾母子願永遵帝後之命!”

就這樣,兩個月後,舜姬年僅三歲的兒子王誦以高麗人質的身份來到了上京,從此便與舜姬一同住在永福宮。因為帝後有命,皇宮上下都以皇子之禮待王誦,舜姬因此更是心懷感激。

自蕭思溫過世後,朝廷中就似乎出現了兩股勢力,一股是以室昉、耶律賢適、韓匡嗣、耶律斜軫為代表的,蕭思溫或蕭燕燕提拔的所謂“後派”,一股是以高勳、蕭海只、女裏、耶律沙等曾協助皇上登基的有功之臣,也是傳統“貴族派”。隨著蕭氏兄弟被弒,宋王喜隱因為對皇後維護有功而接替了樞密院副使一職,短暫式微的“後派”又漸漸恢覆了往日的地位。

自從喜隱被重新重用後,性情果然與從前不一樣,待人接物穩妥了許多,眾人都說他簡直變了一個人。更令蕭燕燕欣慰的是,鸚哥產子後,身體漸漸恢覆,也經常來皇宮走動。看著鸚哥的兒子耶律封和長他一歲的平南公主一起玩耍,蕭燕燕仿佛看到了十幾年前的自己和鸚哥。姐妹倆的感情日漸深厚,似乎回到了未出閣時的光景。

這年秋末,耶律賢與蕭燕燕剛行營歸來便得到軍報,黨項犯邊。黨項是羌族的一支,唐朝的時候由於羈縻的民族政策,黨項漸漸發展起來。唐末,黨項拓跋氏被封為夏國公,賜姓李。至此,拓跋氏有了領地,轄境包括夏、銀、綏、宥、靜等五州之地,握有兵權,成為名副其實的藩鎮。契丹建國之初,黨項弱勢明顯,一度稱臣。由於黨項位於中原通往西方各國的貿易通道,西邊的高昌回鶻、大食、波斯等國家與大遼以及中原各國的貿易都要經過黨項,因此在大遼和黨項的邊界上便設置了榷場互通有無。到了穆宗的時候,雙方因為互市摩擦時有小規模爭奪,而趙宋建國後,黨項更奉宋為正朔。因此這一次,耶律賢決心趁著趙宋無暇北顧之際,給黨項一點教訓。就在這時,宋王喜隱站了出來向耶律賢請戰。

耶律賢雖然意外,卻也覺得未嘗不可。畢竟喜隱曾經是大遼第一勇士,又擔任過南京兵馬都統。雖然“貴族派”以喜隱曾有反亂之心阻撓,但耶律賢卻認為這正好是個考驗他的機會,因此便允了喜隱的請求,更欽此禦弓一副、銀鎏金馬具一套助他得勝。喜隱也果然不負眾望,僅僅用了五天的時間便將黨項人趕至數千丈遠,又捉到俘虜千人、“黨項馬”百匹。此戰不僅揚了大遼的國威,也震懾了周邊的其他小國藩鎮——北漢和高昌回鶻馬上派了使臣進貢表賀。耶律賢自然心花怒放,以喜隱為第一功臣,命他接替耶律沙擔任西南招討使。

被圈禁一年,又消沈一年,耶律喜隱終於又恢覆了曾經趙王的地位。他在激動之餘更對夫人鸚哥又敬又愛。原來,當時廢後的消息剛剛傳出來的時候,喜隱著實沮喪。本來想依靠岳父蕭思溫翻身,結果他卻突然被害,接著連皇後都失寵,喜隱只擔心自己又要回到被冷落的日子。還是鸚哥跟他說:“王爺不要自亂陣腳,依臣妾看此事頗有蹊蹺。臣妾了解皇後秉性,她不會讓自己這麽快就敗下陣來。再說,你我都見過皇上對皇後的一往深情,這個廢後來的太突然了,保不定背後有什麽原因。退一步說,咱們皇上尊儒重道,講究‘仁義’二字。就算有廢後的心思,王爺此時若是跟著吆喝,難免在皇上心裏落了個過河拆橋的惡名。臣妾想,王爺不如反其道而行,上表請皇上斷不可廢後,並擡出魏王。這樣既可以在皇上那裏博一個忠心的名聲,又給自己留了條退路。”於是喜隱便按照鸚哥所說去做。果然,事後他因為維護有功得以晉封。後來黨項犯邊,也是鸚哥勸他主動請戰,又替他在皇後處游說,這才有了今日的一切。如今,鸚哥又為他誕下男嬰,喜隱更是對她千般疼愛,萬般敬重。鸚哥看在眼裏,也對喜隱情意繾綣,決心要為他操心謀劃。

☆、王妃立功

就在喜隱大勝黨項後,這個冬天大遼又迎來了一個喜事——皇後蕭燕燕再有身孕。耶律賢欣喜若狂,他盼望著蕭燕燕這次能誕下一位皇子,好承繼他的皇位。因此慶祝完除夕,耶律賢便攜蕭燕燕及契丹貴族、北南大臣前往木葉山,拜始祖廟,並以青牛白馬祭天。在契丹人的傳說中,他們是騎著青牛的仙女和騎著白馬的仙人的後代。因此每遇到戰事,或為國祈福時,便在“聖山”木葉山以青牛白馬祭天。木葉山位於永州,傳說中仙女泛河而下,和仙人在木葉山相遇、結合,生八子,既後來的契丹八部,因此木葉山被契丹人稱為“聖山”。木葉山雖不甚高,卻東西貫通,綿延無際,冬日皚皚白雪覆蓋下,一眼望去宛若蛟龍騰空。站在木葉山北望,滿河自天邊而來,霧霭飄渺,浩浩蕩蕩。木葉山南望,沙丘、湖泊、綠洲交相掩映,連綿起伏,一望無際。

祭祀這天,設天神和地祗位於木葉山,中立君樹,前植群樹,象征朝班。耶律賢佩戴金文金冠,身穿白色金絲綾袍,披著玄狐鬥篷,腰系絳色束帶,以犀玉刀錯為飾。蕭燕燕身著絡縫曳地紅狐袍,腰懸玉佩,額前結金帕戴鳳冠。帝後至君樹前下馬,面東坐於禦榻,群臣命婦等也依次就位。帝後先致奠於天神和地位,耶律賢適再以北府宰相之位帶領群臣致奠於君樹,又遍及群樹,隨後帝後率百官再拜。然後上香,再拜如初。接著,身著白衣的巫師致辭,每致一辭,帝後率百官一拜。之後,奉青牛白馬,又舉酒、持肉、奉茶果等,又再三起,再三拜,儀式持續了一個時辰才算完畢。儀式後,耶律賢遣開了眾人,和蕭燕燕單獨進始祖廟內參拜。

望著廟宇內供奉的先人塑像,耶律賢喃喃道:“列祖列宗在上,請保佑不孝子孫賢得一皇兒,承繼大遼江山,傳至千秋萬代。”望著耶律賢優雅虔誠的側臉,蕭燕燕心裏暖暖的,又故意裝作生氣的樣子說道:“唉,可見皇上還是重男兒輕女兒,虧了平南和她爹爹那麽親。”

耶律賢知道蕭燕燕與他玩笑,卻還是嚴肅地說:“綽兒,你知道朕不是這樣想的。只是,朕未登基的時候就在想,為什麽漢人宮廷鮮有內亂,而大遼每次皇位更替總有叛亂,所謂的皇家威儀成了兒戲,更被漢人恥笑。後來朕想清楚了,這都是因為漢人嚴格遵循皇位父子相承、立嫡立長的規矩,使之成為一項定律。旁人,就算是皇親貴戚也不得覬覦皇位。可咱們契丹卻不是,朕的祖父人皇王是長子,卻沒能繼承□□遺位,到了太宗的時候又把皇位傳回了父皇;父皇被害後,穆宗又繼承了皇位,此時又輪到了朕。所以,從朕開始,便要定下這個規矩。從今往後,繼承皇位者只能是朕的血脈,朕傳位於長子,長子傳位於長孫,這樣子子孫孫,方能保我大遼千秋萬代!”說到激動處,耶律賢不禁咳嗽不止,臉漲得通紅。蕭燕燕忙一邊為他扶胸一邊安慰道:“皇上說的是,只是您還年輕,何必這樣心急。”

耶律賢握住蕭燕燕的手,眼神中竟有些悲涼:“綽兒,朕十歲那年,宮裏來過一個道士,他說朕先天氣血不足,後天又多費心神,天壽...恐不過三十——”見蕭燕燕要說什麽,耶律賢忙搶道:“你放心,江湖術士之言,朕自然不放心上。只是....只是不知為何,這個冬天,朕確實覺得身體不如從前了,許是前些日子太過勞神了吧。朕想早點見到太子,把朕所學所知都告訴他,如此,朕也就放心了。”

蕭燕燕眼中已是淚水盈盈,只哽咽著說:“皇上別嚇唬臣妾了。身體有恙,就找太醫來看;累了,您就歇著。您答應臣妾,莫不要再說這麽不吉利的話了。”耶律賢忙笑著答應,蕭燕燕這才止住了哭泣。

誰知從木葉山回到上京不幾日,耶律賢就大病了一場,渾身酸痛,頭暈目漲又咳嗽不止。太醫看過後只說皇上是感染了風寒,可日日用藥卻也不見大好,總是時好時壞。蕭燕燕想起耶律賢跟她說的“天壽不過三十”的話,不禁更加擔心,因此幹脆搬到了彰湣宮,日夜服侍。耶律賢將每日例行的早朝省了,只在彰湣宮的外殿召見要臣,蕭燕燕便在一旁隨時侍奉。耶律賢有時候累極了,大臣們的奏折便由蕭燕燕為他念,又或者替他執筆。如是幾次,蕭燕燕對於朝政之事漸漸精進,耶律賢也樂於多了個幫手。

卻不想耶律賢還未痊愈,西北的阻蔔部落又來侵犯。在大遼北部,廣袤的草原沙漠地區分布著數十多個大大小小的部落,統稱為阻蔔。遼初,□□以武力將這些部落征服,他們皆奉遼□□為“天可汗“,常遣使朝向遼進貢,如馬匹、駝頭、貂皮、青鼠皮等。只是這些原始部落都以放牧為生,每到冬季便衣食艱難,於是有時就回到遼地野蠻搶劫。穆宗的時候,因為政事荒廢,阻蔔更得寸進尺。而西北招討使太平王又是最軟弱貪安的,引得阻蔔這幾年頻頻侵犯。本來以大遼的雄兵,對付這些原始部落的騎兵也是綽綽有餘的。可就在此時,太平王耶律罨撤葛卻突然病逝。更雪上加霜的是,罨撤葛手下一名大將在他死後與阻蔔勾結,竟然趁著夜晚放了把火,帶著精銳人馬和糧草投敵了。所謂兵馬未動糧草先行,在貧寒的西北,沒有糧草軍隊簡直寸步難行。

耶律賢得到消息後,一面派人押送糧草前往西北,一面又快馬令罨撤葛的兒子牙裏領兵禦敵。可誰想連著下了好幾日雪的上京道發生雪崩,又引發山體滑坡,將唯一一條由上京通往西北的道路封死,也將雙方的聯系隔斷。這樣一來,西北的消息傳不出來,而上京的糧草和援兵也送達不到。耶律賢一急,剛見好轉的病情又嚴重起來。雖然如此,他還是強撐著與大臣商議對策。蕭燕燕既擔心大姐又心疼皇上,本準備在宣政殿的後堂等待,可耶律賢卻出乎意料地拉著蕭燕燕進了宣政殿,又命連奴在禦座旁邊加了一把椅子。見蕭燕燕猶豫不坐,耶律賢只淡淡地說:“朕知道你擔心太平王妃,便一起聽聽吧。”蕭燕燕於是便在耶律賢一旁坐了下來。見此情景,殿下的百官有的嗔目結舌,有的面無表情,有的眉來眼去。

商議之後,群臣一致認為,如今之計只能是立刻令人帶兵修路,打開通道,然後帶上糧草和援兵趕赴西北。高勳在心裏打著算盤,上一次宋王喜隱擊□□項,一躍成為西南招討使。如今西北招討使空置,很明顯,這一次誰能領兵擊退阻蔔,這個西北招討使就是誰的。於是高勳極力推薦寧王耶律只沒的兒子耶律速古為征討將軍,可耶律賢適卻第一個站出來反對。他很清楚高勳的算盤,可如今西北局勢緊張,而耶律速古毫不了解西北的情況,他又是個有勇無謀之輩,怎但得起征討將軍一職。一時間,耶律只沒、耶律賢適、高勳等人七嘴八舌爭了起來,龍椅上的耶律賢被他們吵得頭痛,不禁扶額微咳。蕭燕燕忙讓連奴為皇上斟上一杯熱茶,又撫背安慰。正此時,忽見耶律斜軫走進殿內,拜道:“啟稟皇上,殿外有一名從西北來的信兵說有事稟告。”

眾人皆驚異,從西北到上京的路還未打通,這信兵是如何過來的。耶律賢著急知道西北的現狀,忙對耶律斜軫說:“快傳!”

片刻,只見一名年紀輕輕、身材矮小的士兵三步並作兩步氣喘籲籲走入宣政殿。只見他身上的衣服破爛不堪,臉上更是汗水和泥水混成一片,可見是日夜兼程。那士兵見到皇上趕忙跪了下來,用略顯稚氣的聲音朗聲道:“奴才拜見皇上。奴才奉王妃之命,特來向皇上匯報戰況!”

“王妃?”耶律賢與蕭燕燕對視一眼,不禁問道:“哪個王妃?”

那士兵不敢擡頭,仍低頭答道:“回皇上,是太平王妃。五日前,王妃已經帶領將士將阻蔔敵軍擊退,斬殺了叛變的鐵旗,並活捉了阻蔔烏古部左賢王和上百俘虜。王妃知道雪崩封道,皇上皇後擔心戰況,便派了兩千將士開石辟路,終於在昨日辟出一條小路。王妃命奴才快馬加鞭先趕到上京,向皇上報信。等道路完全清理完畢,王妃再親押俘虜進京面聖,向皇上請罪!”

耶律賢簡直不敢相信,殿下的群臣也是你看我我看你,唯有蕭燕燕知道姐姐阿依古向來男兒氣魄,因此又高興又欣慰。耶律賢不禁又問了一遍:“你說,你是說,太平王妃率兵擊退了阻蔔?你擡起頭,給朕說得清楚些!”

那小兵年輕氣勝,聽皇上這樣說竟也不怯,便真的擡起頭,瞪著雙溜圓的眼睛說道:“是,回皇上。太平王薨了後,鐵旗又叛逃,軍帳著實亂了起來,只好等著上京的糧草和援軍。可等了三四日卻一點動靜都沒有,小王爺派人去看,才知道路被封住了。就在慌亂的時候,王妃忽然從氈帳裏沖了出來。只見她穿著太平王的盔甲,一手持弓,一手握刀,一個翻身蹬上戰馬。誰想到,王妃穿上鎧甲竟是這樣的英姿,金色的戰衣襯得王妃跟個女菩薩似的——”一旁的耶律賢適聽他滿口亂言,不禁呵道:“皇上問你話,你說來便是,少說些沒用的!”

耶律賢聽他說書似的,也覺得好笑,不禁心情也輕松了,只說:“無妨,別唬著他——你接著說。”

那小兵得了皇令,更肆無忌憚,說得吐沫橫飛。“是。王妃先是掃了一眼眼前將士,便問眾人‘你們想要吃的嗎?’,眾人自然說‘想’;王妃又問‘你們想活命嗎?’,眾人又說‘想’。王妃點點頭,說道‘好,你們想,我也想。此時,這裏沒有將軍士兵之別,有的,只是一群要活命的人!弟兄們,大雪封了路,皇上的糧草運不進來,咱們想要吃的,想要活命,只有靠咱們自己去爭,去搶!咱們契丹的漢子什麽時候搶不過別人了!不願意跟我去的,留下來,我不殺你,可我們搶來了食物,也沒有你的。願意跟我走的,現在就拿起你的弓箭,騎上你的戰馬,隨我一同把我們自己的東西搶回來!’。王妃這樣一說,將士們自然是一呼百應,都誓死要和王妃一起殺回去。小王爺一時著急,說了幾句喪氣話,王妃竟先施以鞭刑,又命人將小王爺軟禁起來。眾人見到王妃如此決心,更是都舍命跟隨。王妃還命人將王帳的存糧都拿出來,用作軍糧,將王帳的獸皮棉衣分與將士們,與大家一處吃一處睡,戰場上更是第一個沖出去,叛徒鐵旗就是被王妃挑下馬的。因此,我軍只用了三日便將阻蔔人趕了回去,又搶回了糧草、馬匹和俘虜,連烏古部左賢王都被捉到。如今,只等著道路修好,迎接皇上派的援兵呢。”

耶律賢喜地一邊大笑,一邊點頭,連說了三個“好”字,又對蕭燕燕說:“沒想到,真沒想到,太平王妃如此氣魄,她何止是女中豪傑,在男兒中也是首屈一指的!”

殿下的群臣早就跪了一地,蕭燕燕也跪下,口中祝賀道:“恭賀皇上喜得勝仗!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大遼萬歲萬歲萬萬歲!”

耶律賢揚手命眾人平身,又看見跪在下面的那個小兵,於是笑著對他說:“說,你叫什麽名字。”

“回皇上,奴才奚奴。”

耶律賢點點頭:“好個口齒伶俐的奴才。來人,宣旨,奚奴報信有功,賜金牌一對、玉佩一對、瑪瑙手串一個、白州錦百匹。”

“奴才謝皇上恩典!”

耶律賢滿意地笑笑,又對殿下喚道:“奚底、敵烈。”

只見兩個年輕的契丹武將挺身走了出來,耶律賢對他二人說:“你們兩個替朕走一趟西北,和奚奴明日就動身。告訴太平王妃,她為大遼立了大功,朕自有重賞。她來上京之時,朕定攜皇後和百官在宣政門親自迎接!”

☆、初露鋒芒

五日後,太平王妃阿依古便同太平王的靈柩以及俘虜的阻蔔烏古部左賢王等人,在耶律奚底和耶律敵烈兄弟二人的陪伴下入了上京。耶律賢果然攜蕭燕燕和百官在宣政殿門外迎接。只見阿依古身著一身鋥亮的銀白色鎧甲,頸間繞著一條白狐裘,腰系一條鍍金獸面束帶,走起路來錚錚作響;長發在頭頂束成一個髻,因她還在喪中,所以發髻一邊戴著一朵白花,雖不施粉黛,卻目光如炬,英氣逼人。耶律賢見阿依古這樣巾幗將軍的打扮,心中更加讚賞。

而此時阿依古心中也是感慨萬千。雖然與太平王耶律罨撤葛早已無夫妻之情,但當她得知罨撤葛薨逝時,心還是沈了半截——在這舉目無親的荒涼地界,又沒了夫君的依靠,她將何去何從呢。後來眼看遼軍群龍無首陷入混亂,她也不知道哪裏來的勇氣便沖了上去。和將士們一起在沙場上斬兵折將,她似乎找回了十幾歲那年在草原上策馬奔騰的自己,一顆沈寂了多年的心忽然活了。此時,看見帝後和文武百官在宣政門迎接自己,叫她怎能不激動感慨。

阿依古拜見了帝後,一起踏入宣政殿,耶律賢自然又有一番褒獎和賞賜,又安排了太平王的喪葬事宜,謚封“忠義孝勇皇太叔”。晚間,耶律賢替阿依古慶功,耶律賢適、高勳、蕭繼先等人作陪。此時阿依古已經換回女裝,身穿一件珍珠白流雲紋緞袍,內襯石青色長裙,頭上只一支單色銀步搖並白色菊花簪一朵,樸素又不失莊重。

耶律賢因為有病在身,並不多飲,見酒過三巡,便對阿依古說:“這一戰皇太妃著實辛苦了,如今皇太叔已經不在,皇太妃若是還想繼續待在西北,朕定會命耶律牙裏如待親生母親一樣侍奉你。若皇太妃想回上京,朕便在這宮裏指一處宮殿賜給你,這樣,你們姐妹也可以互相陪伴了。”

阿依古臉上閃過一絲猶豫,忽然起身跪拜道:“臣妾謝皇上皇後恩典。只是...只是臣妾自應歷十七年隨太平王至西北,除了母親病逝都不曾離開。”說到這裏,阿依古已有些哽咽,“臣妾對那裏的一草一木、一沙一粒已經有了感情。這一次又和將士們一起戰場殺敵,因此更多了生死相依之情。臣妾得帝後垂愛,上京雖然是富貴窩,但...臣妾卻天生屬於馬上,屬於無邊的草原和荒漠。所以,請帝後恩準臣妾返回西北!”

聽了阿依古這一番陳情,耶律賢也頗為感動,因此點點頭道:“難得皇太妃有這樣一番心意。既然這樣,你便還回到西北吧,朕自會讓牙裏好生服侍你。”

阿依古面露喜色,忙向皇上磕頭謝恩。卻聽見蕭燕燕說:“皇上,臣妾有一言。如今太平王病逝,西北需要一名新的統帥,臣妾有一人推薦。”

“哦?”耶律賢放下酒杯,饒有興致問道:“皇後說來聽聽。”

蕭燕燕看了一眼阿依古,朗聲說道:“都說舉賢不避親,臣妾推薦皇太妃!”

剛剛還推杯換盞的酒席忽然靜了下來,眾人都盯著皇上看,仿佛剛剛皇後說了什麽驚天動地的話。耶律賢還沒說話,寧王耶律只沒卻忍不住冷笑一聲,鄙夷地說:“皇後真是開玩笑。我大遼是沒有男人了嗎,為什麽要讓一個女人做統帥?”

蕭燕燕淩厲的目光掃過耶律只沒,冷冷地說:“只沒大人,是誰說女人不可以當統帥。天讚三年,□□攻打黨項遭遇埋伏,正是應天皇後率軍奮擊並大破敵軍。□□每次征戰,應天皇後都是作為副將跟隨。只沒大人剛才的話真是大不敬啊!”

耶律只沒見皇上臉色陰沈,忙慌張地說:“皇上,臣...臣...不是這個意思,臣是...是…...”

一旁的高勳見只沒語塞,皮笑肉不笑地解圍道:“皇上,臣想耶律只沒大人的意思是,應天皇後雄蹈偉略,縱橫戰場無數,可如今皇太妃只是一戰得勝,實不能與應天皇後相提並論。”

蕭燕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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