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4.觸動

關燈
聽到當家的發話,張菊英嚇得一哆嗦,臉上凝聚地怒氣變成了慌張,她急急忙忙奔了出去,丟下一屋子人大眼瞪小眼。

雲家老爺子雲富貴,雲富貴性格暴躁又偏心護短,加上有一個在部隊立過戰功的兒子,更是霸蠻得不行,村裏人都忌憚他,只要不涉及利益和底線,那麽凡事都會給他三分薄面,除了村長於海林外。

於海林是蒲柳村的村長兼村支書,他的大女兒於美在鎮上供銷社上班,二兒子於虎在城裏糧食局當工人,三兒子於東在讀高一,以及和雲落一樣大上五年級的小女兒於麗。

他們家是村裏人人羨慕的對象,因著出了兩個吃公糧的子女,可以說在這十裏八鄉都是出了名的好人家,家裏的門檻都快被媒人們給踏平了。

“啊呀,大嫂你沒事吧,娘也是為了這個家著想,你可千萬別往心裏去啊”張大妮敷衍地安慰道,說完連忙拉著自己瘦猴似的熊孩子走了。

牛小花屁兒都沒放一個,抱著兒子驢蛋兒也撒丫子溜了,屋裏重歸安靜。

那些支著耳朵聽了半晌,卻久久不見動靜的大姑娘小媳婦兒,有些失望地撇撇嘴,純粹浪費了自己一腔看八卦的熱情。

真可謂印了那句老話:看熱鬧的不嫌事大。

不過沒一會兒她們又將腦袋湊到了一塊,八卦起俊俏的俞寡,婦和她那眉清目秀的兒子,還有村支書家還未娶妻的兒子,心裏盤算著把自家閨女或侄女介紹給他,還有雲家被婆婆折磨得慘兮兮的羅美芳。

“俺跟俺婆婆雖然有點矛盾,但是跟雲家那老潑婦一比,簡直就是菩薩心腸啊”一個濃眉大眼,二十五六的短發年輕女人感嘆道。

“春喜說的可不是嘛,嫁人一定要看婆婆人好不好,不然啊磋磨不死你”一位三十多歲的黑面婦女深有同感道。

“張婆子可真不是東西,盡幹欺負人的事兒!”

“死女子胡說啥,這話你在這些大姐嬸子面前說說就罷了,出了這門不準再提,你看她那狠勁兒敢去招惹那老太婆?”

少女把一肚子打抱不平的話咽了下去,不敢忤逆兇巴巴地母親,安靜的聽著婦女們聊著誰家豬下崽了,誰家倒黴催的娶了一個懶媳婦兒,日子多難過。

有那愛嚼舌根看熱鬧的人,就有那明事理不參與的人,不過歸根結底,沒有人願意站出來為羅美芳說話。

有些人不想惹麻煩,因為你管得了一時管不了一世,到時候徒惹一身騷,還可能費力還不討好。

而有些人則抱著看熱鬧不嫌事兒大的心理,畢竟村子不大新鮮事也不多,吃瓜群眾需要圍觀各種八卦來打發無聊的閑暇時光。

大家見羅美芳過得如此艱辛,有人心生同情,有人幸災樂禍,有人事不關己高高掛起。

但無論抱有什麽心態的人,對比過得淒慘地羅美芳之後,只覺得自己日子過得還行。

自我安慰也好,容易滿足也罷——大多數時候,幸福就是建立在別人的痛苦之上,無論痛苦是不是他們本人造成的。

有句話怎麽說來著?哦,你要是有什麽不開心的事,說出來讓大家開心開心嘛,此話正是這個道理。

反正此刻雲落就開心不起來,她趴在羅美芳懷裏,哭地一抽一抽的,差點背過氣去。

雲落是一個被父母遺棄的孤兒。

她一直認為父母一定有不得已的苦衷,才會把她暫時“寄托”在孤兒院。

也許上帝對你關上一扇門的同時也會為你開一扇窗,體質極差的雲落不能像正常人一樣能蹦能跳,學習上卻跟開了掛似的一路綠燈。

本就學習天賦極好,她還肯用功,更是一日千裏甩出同齡人一大截,數次跳級,十五歲便以省理科狀元的身份考上了帝都一所重本醫科大學。

於是無數媒體爭相報道她的事跡,那年夏天報紙和網絡上鋪天蓋地都是天才孤兒雲落的新聞。

面對記者們蜂擁而至地采訪,聰明的雲落想到了一個辦法,通過記者向大眾求助父母的消息。

大眾對這個身世可憐的女孩自然十分同情,因此她源源不斷地收到來自各種知情人和熱心人們的信息。

皇天不負有心人,幾個月後雲落通過一封匿名信得知,十五年前有一對雲姓夫婦生下一個患有先天性心臟病的孩子,據說沒錢醫治送人了。

雲落還記得那是一個陽光明媚的早晨,她按信上給的地址只身前往尋找父母,無論如何她都想看看親生父母。

八月下旬的天氣猶如一個大蒸籠,雲落戴著口罩和帽子,默默地坐在小區樓下的石凳上等待,她手裏拿著一張照片,照片上是幸福的一家三口。

雲落永遠記得那一家三口出現時,她欣喜地拉下口罩上前想說什麽時,卻見夫妻二人看到她的瞬間,露出了震驚慌張的神色——他們認出了她。

她沒想到父母見到她的第一反應是震驚和慌張,而不是驚喜和高興。

更沒令雲落想到的是震驚過後,他們老母雞護崽一般把與雲落長得七八分相像,沒比她小幾歲的女孩拉到身後,警惕地看著她。

沒錯!是警惕,仿佛怕她做出什麽傷害人地舉動,且用溫柔地語氣哄著小女孩:“朵朵,你先回家,爸爸媽媽有事和這位小姐姐說。”

那溫柔的語氣是如此刺耳,那保護的舉動是如此刺眼,種種舉動落在雲落眼中,心智早熟的她還有什麽不懂呢?

她笑著,笑容極為燦爛,神情似哭似笑,那笑仿佛滴著血,只是看起來比哭還悲傷。

深深看了一眼所謂的親生父母,雲落神情決絕而堅定,轉身大步流星頭也不回的消失在人群中,至始至終沒有開口同他們說過一句話。

夫妻倆看著雲落遠去的背影,目光晦暗不明,交疊地雙手緊緊握著,好像在安慰自己沒做錯,他們也是逼不得已。

她看出了他們是真的不想要她,更不想認她,雲落睜大眼望著天,她的驕傲不許她流淚,她的自尊不許她乞求,她不需要別人的憐憫。

心裏滴著苦澀的血,劇烈地抽痛著,雲落捂著胸口喃喃道:棄我去者,我亦棄之!

自從那天心臟病發差點死在手術臺上後,雲落便漸漸養成寵辱不驚地性格,總是木著一張臉不做多餘地表情,別人臨床醫學本碩連讀要用八年,她卻只用了五年。

而後又用了兩年讀完博士,前往最發達的國外醫科大學進修,二十四歲時她便在世界權威醫學雜志上,發表了多篇心臟病方面的論文,甚至引起了醫學界的大範圍討論。

可惜雲落錯過了最佳的醫治時間,患有先天性心臟病的人若是五歲以前盡早配合醫生治療,有很大幾率像普通人一樣正常生活。

而現在她只能靠吃藥維持,以極為自律地生活來延緩心臟衰竭的時間而已,她知道自己隨時可能在睡夢中死去,只是沒想到這一天來臨的這麽快。

羅美芳那純粹不參雜一點私心的母愛,仿佛一滴水掉進滾燙的油鍋,劈裏啪啦將雲落心間的堅冰炸開了一條縫。

她活了二十五年,學了大量的醫學知識,讀了大量的書籍,醫院實習的時候也看過不少悲歡離合。

可雲落的心田依舊是幹涸的、貧瘠的、荒蕪的,她不懂親情的羈絆,也不懂友情的溫暖,更不懂愛情的甜蜜。

與人交往從不敢輕易交付真心,怕自己隨時會死,讓他人徒曾傷悲,所以她養了一只貓陪伴孤單地自己。

雲落常想如果有一天自己死了,也許不是死於心臟病,而是死於孤獨,孤獨至死。

即使她這麽努力活著,也常常迷茫為何而生,是為了向拋棄自己的父母證明,沒有他們自己也能過得很好很優秀麽?

“娘的阿落乖,不怕啊,娘不疼,真的不疼呢”羅美芳心疼地看著仍舊抽噎不停的女兒,生怕她哭岔了氣,於是笑著安慰她,“娘剛剛是裝的,不然你奶怎麽會輕易放過我們呀,一點兒都不疼!”

羅美芳不安慰還好,她這麽一說,雲落更傷心委屈了,哭得上氣不接下氣,雙手緊緊環住羅美芳瘦瘦的腰肢。原來這就是被母親疼愛的感覺麽?她好喜歡好喜歡,好不舍好不舍。

只當女兒是被婆婆嚇得不輕,羅美芳抱著雲落,手掌不停地輕撫著她有些稀疏的頭發,直到雲落哭累睡了過去。

瞧見女兒睡著了還緊緊抓住她的衣角不放,羅美芳心疼得不行,這孩子今天真是被婆婆嚇壞了。

她擰著眉深深地嘆了口氣,心裏又氣又怕又無奈,怪她這當娘的窩囊,連累女兒受罪。

誰叫她不僅弄丟了小兒子,還懷不上孩子,她自己都覺得自己是個罪人。所以被迫也好,自願也罷,她都只能選擇去承擔起家裏大部分臟活兒累活兒,就當是贖罪吧。

弄丟了兒子是她欠丈夫的,那她就有責任和義務替丈夫照顧公公婆婆,再苦再累都要受著,即使心底有再多不甘和憤怒都只能深藏起來。

她低頭看著緊緊攥住自己衣角,睡得不大安穩的女兒,捂著嘴將淚意憋了回去,至少有她這個當娘的在一天,多少都能給女兒一些庇護。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