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藤原宇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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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澤是晉王第三子,這件事淺溪來到泰安城後才知道。

他在書院裏詢問李澤,李澤爽快承認:“我在京城時隱瞞了自己的身份,淺溪你不會怪我吧。”

“自然不會,我把你當朋友,和你的身份可沒什麽關系。”淺溪淺笑回道。

李澤像是想起了什麽,語氣裏微帶嘲意:“京城的風氣......吏治不清,烏煙瘴氣,在哪裏隱瞞身份可是替我省了不少麻煩,起碼不用應付那些攀附權貴的偽君子。你離京是遭人排擠了?”最後一句是問的淺溪。

淺溪搖頭:“與摯友道不同,鬧得很不愉快,換個地方散散心。”他回憶起了一些事,神色有些黯然。

李澤見他情緒低落,詢問道:“林郎可是有什麽煩心事?”

來到泰安後,淺溪心境豁達了許多,在京城時耿耿於懷的事現在已經看淡。見李澤好意相詢,淺溪就簡單講了講自己離京的緣由。

淺溪本為扶桑人士,原名青木淺溪,因仰慕上朝文教而西渡至周朝求學,與他同來的還有他的好友藤原宇讓。淺溪前往周朝時,年紀尚未及弱冠,宇讓年長淺溪六歲,為人處世也更為老成,平日裏對淺溪多有關照。淺溪承他情誼,待他如友如兄,既親厚又敬重。

他們在周朝京城游學,往來於各大書院之中,聆聽賢哲教誨。二人在扶桑時都是當地有名的才子,勤奮與悟性不遜於京城才俊。在他們來到周朝的第二年,宇讓通過了科舉,做了七品校書郎。淺溪在書院中因畫而聞名,得到宮廷畫師賞識,進了宮廷畫院習畫。

“青木君真不打算入朝為官嗎?”

“不打算。我一心習畫,怕是不適於朝堂。況且我非家中長子,不似藤原君你必須入仕擔起家族重任。”

得知淺溪的打算,宇讓既惋惜又暗中松了一口氣。他惋惜淺溪雖有一身才學,卻不欲施展;又因他無心入仕而松了一口氣。淺溪在當地素有神童之稱,三歲能賦詩,六歲通學儒家經典,琴棋書畫無一不精,到他十八歲前往周朝前,他的才名已在當地遠揚。雖然宇讓年長,但就才學而言,他是遠遠不及淺溪的。若淺溪有意為官,只怕他自己的能力會被淺溪掩蓋。

淺溪落下最後一筆,擡頭看向宇讓,神情誠摯,道:“以藤原君的能力,只要在家族給你定的五年之期中能在周朝有所作為,日後回歸家族必會更受重視。若我入畫院後能得顯貴青眼,一定會向他們舉薦你。”

宇讓玩笑道:“那我就先行謝過你的提攜了。”

這一日帝王在京郊晉王府別院擺開賞菊宴,京中大小官員皆可參與。

皇家的賞菊宴自是非同尋常,很多難得一見的珍品菊花匯聚於此。賞菊宴不僅僅是賞菊,宴會上即興創作的的詩文書畫才是重頭戲,若是自己的作品被人賞識,日後在仕途上更進一步也更容易些。

淺溪的性子素來淡泊,他只癡迷於畫,不追求功名,也沒什麽興趣應付別人的攀談,便獨自一人四處閑逛,細細欣賞那些珍稀的秋菊。

“你倒是會躲懶,自己找了個清凈地方。”不知何時宇讓找了過來,挑眉笑言。

“我不喜歡那些應酬,你又不是不知道。”淺溪無奈,“他們求功名利祿,可萬鐘於我何加焉?”

“你這脾氣.......算了,不談這些。青木君賞菊多時,可有詩作?”

“自然是有的,還請藤原君指教。”淺溪正色,吟道:“花開不並百花叢,獨立疏籬趣未窮。

寧可枝頭抱香死,何曾吹落北風中。”

“詩句是不錯,可尚不及你平日佳作。”宇讓覺得淺溪在這場盛宴中有幾分心不在焉的意味。仔細想想,宇讓發現淺溪一來做詩的水準比平時差了一線,二來沒去與他仰慕已久的幾名高士討教,三來他那麽好畫的一個人,面對盛綻的秋菊,竟是一幅畫都沒有畫出。

宇讓看了看淺溪,以他對淺溪的了解,不難看出淺溪雖然擺出了一副認真的神情,但心思全不在這裏,不知在惦記著什麽。他起了好奇之心,猶豫一下,最終還是問出了口:“青木君有心事?”

淺溪想了想,慢慢開口:“也不是什麽大事,你知道的,我養了尾錦鯉,近日裏它有些蔫,我有些擔心它。”

宇讓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麽。他早知自己這個好友脾性不同於常人,卻不知是這麽的不同尋常。一條魚罷了,有什麽好惦記的,哪有在宴會上露臉來得重要。

兩人閑談幾句後,宇讓便告歉離去。他有心在顯貴面前展示自己的才學,沒打算像淺溪一樣一人獨處。

淺溪一人四處閑逛,一邊賞盡秋色,一邊惦念著他的錦鯉。

宴會快要結束時,淺溪從別人口中聽到了宇讓的名字。

“那個從扶桑來的林宇,做的詩當真是不錯,連陛下都讚一聲好。”

“就詩而言,林宇所做還差了鎮守世子一籌,可他的詩更和陛下喜好。”

林宇是宇讓在周朝與人來往時所用的姓名。聽聞好友被人賞識,淺溪很高興。

“寧可枝頭抱香死,何曾吹落北風中。也是好句。”

淺溪楞住了。

這分明是他做的詩。

找了個相熟的學子問清楚整件事後,淺溪心裏五味雜陳。

宇讓一定是一時想不出好詩才借用他的詩句;這次宴會對他來說是個難得的機會,錯過了不知何時才能碰上下一次;藤原君和自己不同,自己不在乎功名,可他是一定要做出一番成績來的;藤原君自己一定也寫了別的好詩句,只是不如我的和帝王心意才用了我的句子;藤原君在為官上很有一套,在詩詞方面略遜,只有讓君王註意到他他才能更好地發揮自己的能力......

淺溪為宇讓找了一堆這是事出無奈迫不得已而為之的借口來說服自己不要介懷,可是......怎麽會不介懷呢?

不是介懷他用自己的詩來博得上位者青眼,宇讓被人看重,他只會為他高興。淺溪介懷的,是宇讓竊用的行為。

如果淺溪見識過世間百態,經歷過人與人之間的口蜜腹劍言不由衷,他不會替宇讓找一堆能讓自己原諒他的借口。甚至他根本不會為這種事情糾結,在那些自詡為人情練達的人眼裏,這不過是一件小事,他們會精確地評估出這件事能讓宇讓欠下他多少人情,在意的不過是自己能從中得到什麽好處。

可淺溪不是這樣的人。

淺溪看來,畫也好,詩也罷,都是值得人用一生去追求的東西,不容褻瀆。

從表面上看,淺溪是個很隨和很好相處的人,很少有人知道他骨子裏的執拗。面對他摯愛的東西時,淺溪有一套自己的原則,絕不違背。

宇讓的行為,與淺溪堅守的原則背離。

如果做出這種事的是別人,淺溪一定會與那人斷絕來往。可是做出這事的人是與他有十多年的交情,一直很照顧他,被他當做兄長的宇讓。

淺溪有些魂不守舍,沒等宴會結束就先行離開,回到了家。

“我很難做到不去介意。宇讓的行為,違背了我的‘道’。”

淺溪知道,這件事他是不能對任何人說起的,宇讓是在天子面前做的詩,如果讓人知道那不是他本人的作品,只怕會被安上個欺君的罪名。

淺溪把這些事都說給了他的錦鯉。

那條漂亮的魚在他開口時就停止了游動,它浮在水中,靜靜地看著他,直到他把話說完,把那些無人可傾訴的情緒講完,才悠悠地轉了個身,慢騰騰地游向魚缸的另一邊。

淺溪枯坐著想了很久。

“正如管寧與華歆割席絕交,”最終淺溪這樣說道,“道不同,吾失一友。”

這句話他說的很慢,很難過,但是,十分堅定,不可轉圜。

第二天,宇讓登門致歉,所用的理由和淺溪想的那些竟是沒有太大差別。

淺溪沒說什麽,接受了他的歉意。

淺溪知道,自己從此不會再把宇讓當成知己至交。

這件事就這樣被輕輕揭過,兩人看起來還是如往常一樣,無話不談,相交莫逆。

日後宇讓又有過幾次竊用淺溪詩句的行為,淺溪什麽也沒說,只佯作不知。

到底是,道不同,不相為謀。

淺溪三言兩語說清了自己和宇讓的矛盾,李澤聽後感慨:“林郎是性情中人。沒了你這個朋友,可是那人的損失。”

淺溪笑了笑,正巧身邊傳來喚他的聲音,“林郎快來看看,這裏有幅好畫!”

淺溪做了個失陪的手勢,起身走到一邊看畫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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