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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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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不覺間,淺溪已在泰安住了將近一月。

這是一個普普通通的深秋的清晨,淺溪用過早餐後打掃幹凈院子,擺好文房四寶,開始作畫。

他畫的是一尾錦鯉。這錦鯉有著火一般灼眼的嫣紅鱗片,魚鰭和魚尾的末端帶著燦燦的金色,魚兒被人用工筆技法細細勾勒出來,精微之處,纖毫畢現,整幅畫完成後,畫中錦鯉栩栩如生,仿佛下一秒就會從畫中游出來。

淺溪完成了最後的上色,對著畫發起了呆。

他想念自己養過的一尾錦鯉。

在安靖時,淺溪曾經救過一尾錦鯉。

河冰乍破,春雷陣陣,已是萬物覆蘇的驚蟄時節。

淺溪在料峭的春寒裏,發現了那尾傷重的魚。

他本是一時興起去城外賞景,本打算盡賞初春之色,擇其佳者入畫,卻在沿著河流散步時,看到了一抹灼目的赤色。

極美的色彩,艷烈如火,夭夭灼灼。

淺溪走近了,才發現那是一尾受傷的錦鯉。錦鯉顏色艷紅,尾梢處一抹燦金。它一動不動,鱗片破損,身體的一半浸在水裏,一半□□在空氣中,只有微微開合的魚鰓能證明它還活著。

淺溪心生惻隱。他尋到近處的村莊,花幾文錢買了個竹簍,再回到河邊,把錦鯉帶了回去。

在淺溪的悉心照料下,錦鯉一日日好轉。淺溪買回了魚缸,把錦鯉養在書桌上。

淺溪常常對著錦鯉作畫。

盛夏時節裏,蟬鳴陣陣,透過樹影的陽光流麗斑駁。清雅的男子凝視著錦鯉,心中有數後擡腕提筆,細細描繪。

在他作畫時,錦鯉常常一動不動,不似平日裏活潑,淺溪在繪畫的間隙瞅了一眼錦鯉,有種它在看自己作畫的錯覺。

淺溪漸漸覺得這尾錦鯉與其他錦鯉大有不同。他以前喜繪錦鯉,觀察描摹過的錦鯉為數眾多,卻未見過像它一樣的。

具體哪裏不一樣,淺溪也說不出來,只是一種玄妙的感覺,錦鯉的種種舉動,讓淺溪覺得它通曉人性。

他畫出的錦鯉圖也不是每一張都能做到氣韻生動,每當他畫出不合心意的畫,這尾錦鯉就會猛地躍出水面,甩尾把水珠潑濺到他的畫上,生生把畫毀去。

像這樣的異事還有很多,淺溪猜測,這尾錦鯉可能不是尋常水族,有可能是精怪一類。

有了這種猜測的淺溪很認真地想了想。

錦鯉可能是精怪。可錦鯉並沒有害過誰。故事裏的妖物吸人精氣,讓人身體虛弱,可自己與錦鯉相處兩月有餘,並沒有這種感覺。

判斷一人是好是壞時,不應妄下結論,對待精怪也應如此,不能一概而論,片面的認為它們都是惡的。

淺溪決定相信自己救回的錦鯉,也因此回絕了上門除妖的道士。

相處的時日越久,淺溪越喜愛它。他有一次外出前把幾幅畫放在魚缸前,回來後發現畫上滿是水痕,只有一幅——畫的最好、淺溪最滿意的一幅得以幸免。淺溪試了幾次,次次如此,錦鯉總會留下好的,毀去次的。

“小家夥,沒想到你倒是很懂賞畫啊。”淺溪又一次收起幸存的佳作,笑著對錦鯉說。

錦鯉瞥了他一眼,甩尾游開,那姿態驕傲極了。

淺溪越來越把它當成有靈智的生靈來相處,有時他心中有了郁結之事也會向錦鯉傾訴。在他訴說時,這尾漂亮的魚兒總會停下別的動作,靜靜地浮在水中,靜靜地看著他。

淺溪覺得,這尾魚或許理解自己。

他性情淡泊剔透,向來不喜汙濁之事,可他身在宮廷畫院,又難免遇上仗勢欺人、勾心鬥角。淺溪向好友宇讓傾訴過,宇讓與他觀念不同,不理解他所思所想,後來淺溪就不再和宇讓提起這些。

京城官場的風氣算不得好,不少人已經對耍些手段達到目的習以為常。

“和人相比,和你這魚兒相處倒還輕松些。”

魚兒甩了甩尾,從他面前游走了。

淺溪曾和李澤說過自己離開京城的原因。

但若只是這些,淺溪還不至於非離京不可。

他最終離開安靖,說起來與這尾錦鯉脫不了幹系。

當今皇帝能力平庸,喜好新奇的玩物,含有祥瑞之意的動物最受這位帝王青睞,不少人因為獻上的物什合了帝王的心意而得以加官進爵。

淺溪知道,這尾錦鯉若是呈上去,一定能得帝王青眼,不說它的神異之處,單單這艷紅的色澤、燦金的尾梢就足夠博人眼球。

淺溪與錦鯉相處了這麽長的時間,心裏早就把它當做朋友,自然不會用它來換取什麽。他因為擔心有人看到錦鯉後生起把它獻上去的心思,從沒把錦鯉的存在告訴別人。

但在和宇讓單方面鬧翻前,淺溪沒有向宇讓隱瞞過這件事。

宇讓找上門來,希望兩人一起把錦鯉獻給權貴,以此博得更好的前程。

淺溪斷然拒絕。兩人起了爭執,不歡而散。

宇讓走後,淺溪凝視錦鯉。

“若你被獻給權貴,再被權貴獻給帝王,以你的靈性,帝王一定會喜愛你。皇宮裏有最精致的餌食,最華美的魚池,甚至會有人專門負責照顧你。

“寧其死為留骨而貴,寧其生而曳尾塗中乎?與被拘於一隅相比,天寬地闊,任爾遨游才是你想要的吧。

“日後宇讓大概還會來討要你,我只怕他把你的存在告訴別人,若是貴人來強要,我也保不住你的。

“其實你的傷早就好了,拘了你這些時日,也是溪自私了。”

那天淺溪枯坐到很晚。

不知從何時開始下雨,淺溪聽著淅淅瀝瀝的雨聲,想了很多。

想著自己堅持的原則,想著京城官場的風氣,想著宇讓來到大周後的改變,想著自己摯愛的畫,想著即將道別的錦鯉。

淺溪剪了燈花,鋪開宣紙,對著魚兒畫了離京前最後一幅錦鯉圖。燈芯發出細微的劈啪聲,火焰躍動明滅,將淺溪俯身作畫的身影拉的很長。落筆明明是熾烈的朱紅色,淺溪卻覺得,就連筆鋒都是涼的。

畢竟盛夏已盡,筆鋒微涼,燈花微涼,乃至心間微涼,都是理所當然的。

最後一筆落下,淺溪長嘆。

“京城到底......不是我的歸處。”

淺溪從回憶裏回神,嘆氣。

懷念又怎樣,自己親手把它放生的,不管怎樣都找不回來了。

淺溪收拾好畫具,起身到屋外看看了池塘裏的紅鯉。心裏不由自主地挑剔起來。

色澤不如他的錦鯉亮艷,游動起來不如他的錦鯉悠然,最重要的是,這些紅鯉不通靈性,只是普普通通的魚。

淺溪的目光落到一處,忽的凝住。

在池塘的一角,一抹灼目的艷紅靜靜浮著,點點燦金色閃爍其上。

淺溪一時無法相信自己所見,他走過去蹲下身子,再三端詳後才敢確認。

他救過,養過,放生過的魚兒,再次出現在他的眼前。

淺溪伸手撫過錦鯉的鱗片,錦鯉一轉身,長長的尾舒展開,拍上了淺溪的手指。

淺溪慢慢露出一個清淺的笑容,他不知道自己此時的神情有多柔和,眉梢眼角俱是溫柔繾綣的笑意,那種發自內心的喜悅格外動人。

“我真沒想到......”淺溪邊笑邊喟嘆,“能再見到你,我真的很高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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