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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到泰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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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半時分,淺溪對燈枯坐。

雨淅淅瀝瀝的落下,敲打著窗外芭蕉,於這寂靜的夜晚裏聲聲入耳,更覺淒冷。

魚缸內的一尾錦鯉忽的躍出水面,覆又落回水中,惹出水聲一點,漣漪滿缸。

淺溪在夜色裏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京城到底......不是我的歸處。”

“既如此,不若離去罷。世間之大,總有容身之所。”

一月後

“喲,郎君,您這是要出門吶。”家住胡同口的老漢正閑坐在門口與鄰裏嘮嗑著閑話,他見淺溪緩步行來,便笑著轉頭,熟絡地與淺溪打了個招呼。

“是啊,”淺溪淺笑回道,“要出遠門啦。”

官道上,一輛馬車絕塵而去。

“郎君,您打算去哪兒,往前走不久就是個岔道,往南走是去泰安,往北走是洛南,要去哪兒,現在可得想好!”趕車的青衣漢子吆喝般扯著嗓子問道,催促這個上車後不報目的地的奇怪客人盡快做決定。

淺溪掀開車簾,看著窗外。這一天的天氣很好,無垠的蒼穹呈現出一種盈盈的藍調,溫柔得如同女子含情的眼眸。他喜歡這樣乾坤朗朗的天氣。其實淺溪不了解洛南,也不了解泰安,但他想起有人給他描述過泰安,他記得那人說,泰安是個極清明的地方,日月朗朗,更勝京師。思忖片刻,淺溪終於開口。

“往南,去泰安。”

泰安城

秋分時節,落木蕭蕭,秋水迢迢,北地已是微涼的初秋天氣。風裹挾著秋季特有的寒意呼啦啦地吹過,幾片黃葉隨風飄零。這一天天氣響晴,天空明澈高遠,薄薄的魚鱗雲一直排列到天的盡頭。午後的陽光懶洋洋地流瀉而下,充斥了上下四方,沖淡了秋日的寒涼,削弱了城墻的硬與冷。

淺溪就在這樣的天氣裏,抵達了泰安城。

泰安城內街道寬闊,主幹道足夠十二輛馬車並行,從主幹道延伸出去的其他道路稍遜,但也足夠寬敞平坦。街道旁十步一樹,樹木以梧桐、槐樹為主,枝葉葳蕤,微微泛黃,顯出一派秋日風采。街上人流熙攘,往來不絕。大多數道路的兩旁都有書館學社,供讀書人交流辯論;還有酒肆茶樓,給人歇腳之地。東西兩坊市裏商賈雲集,各國奇珍匯聚於此。

“我於京城游學一年,本以為安靖之盛,已是世所無雙,不曾想泰安竟是毫不遜色於京城。”

淺溪在泰安城裏隨意閑逛了一番,找了家規模中等的客棧安身。他對泰安陶鑄書院慕名已久,安置好棲身處後,他稍為休整就動身前往陶鑄書院。

到了書院門口,淺溪頓步,略為躊躇。

在京城時,與陶鑄書院齊名的朝聞書院規矩極為嚴格,一般學子無緣入內。淺溪也是進了宮廷畫院後才有進入資格。不知這裏是否有類似的規矩,不知自己能否進入,淺溪沒有弄清楚這些就趕了過來,他站在門口楞神,心中暗罵自己莽撞。

一名書童見淺溪站在門口卻不入內,便笑著迎上來,問道:“郎君可是游學學子?可要入書院聆聽賢哲論道?”

淺溪回神,點頭應道:“正是。只是我初來乍到,不知學院規矩,不知要如何才能進入?”

書童笑答:“鄙學院並無嚴苛規矩,前來的學子只需賦詩一首,證明自己的才學便可入內。”

淺溪初次聽聞這種規矩,頗為新奇。他想了想,隨口吟出自己前幾日做的詩:“山明水凈夜來霜,數樹深紅出淺黃。試上高樓清入骨,豈如□□嗾人狂。”

書童細細品味,讚道:“郎君好才學,此詩清肅閑淡,不含悲秋之意,與常人描寫的秋日絕不相同,極有秋日風骨。”他側身引路,“郎君請。”

書童知他是初次前來,便給他介紹了一番。淺溪聽著,愈發覺得這裏與朝聞書院不同。相比之下,此處的氛圍更為輕松自在,有鬥詩鬥畫這類學子間的切磋,路過的學子們隨意討論天下大事,這是在朝聞書院裏不曾有過的氣氛。

對比來看,朝聞學館對學子倒是過於拘束了。

淺溪很喜歡這裏的氛圍,離京以來的煩悶稍減。他勞煩書童將他帶到鬥室,自己一人閑逛起來。

鬥室並不是指狹屋陋室,鬥室的“鬥”,是鬥詩鬥畫鬥文鬥棋的“鬥”。這是文人雅士即興作詩作畫、評論作品之處,也是陶鑄書院的一大特色。

鬥室裏,有三五人圍坐,品茗談論,閑適自然的;也有數十人圍在一起,爭論得十分熱烈的。

淺溪看到一處鬥畫的,心裏好奇,便走過去旁觀。

這一處鬥畫以鳥獸蟲魚為題,比的是誰更能繪出生動的氣韻,若想參與,找人要紙筆現場作畫即可。

這裏已經擺出了五幅畫作,有猛虎圖、奔馬圖、禽鳥圖。還有幾個人正畫著。

“這幅猛虎嘯山林筆力深厚,依我拙見,是這五幅畫裏最好的。”

“我倒覺得奔馬圖更好些。”

“程公子還在一邊畫著呢,他的蟲鳥可是一絕。”

討論聲不絕於耳,有人幹脆點評起了畫,只寥寥幾句,就精確地指出了畫中的優點與不足之處。

淺溪一時技癢,向侍童討要了紙筆,走到一旁去作畫。

他畫了一幅錦鯉圖,畫好後請人掛在前方,供人欣賞點評。淺溪雖然對自己的畫技有信心,但還是禁不住有些忐忑,不知道眾人會如何評價他的作品。

擺出來的畫已有九幅,人們的討論愈發熱烈起來。

淺溪聽著別人點評他的作品,有褒有貶,讚揚居多,之前評點畫作的那個人也把他的畫點評了一番,指出了幾處可改進的地方,讓淺溪受益匪淺。

“這幅錦鯉的畫法倒是與泰安城裏流行的不同,乍一看頗似我故友之作。”

李澤越看越覺得這畫法熟悉,索性找自己的朋友去問這幅畫的畫者,朋友環顧四周,指給他看。李澤順著看過去,樂了。

喲,還真是故友。

淺溪肩上被人重重的拍了一下,一個戲謔的聲音從背後傳來:“林溪,當初我討你的畫時說拿一套宅院來跟你換,現在你這是跑泰安來討債嗎?”

林溪是淺溪在周朝游學時用的名字,淺溪聽了這話,回頭一看,又驚又喜,笑道:“真沒想到在這裏還能遇到李兄。多時不見,李兄這愛說笑的脾性倒是半點沒改。”

李澤是淺溪初入安靖時結識的,兩人在談論學問上很是投緣。李澤一直很喜歡淺溪的畫,淺溪也時不時地送他一幅。李澤離開安靖前厚著臉皮向淺溪討要一幅錦鯉圖,說願以一屋換之。那副畫是淺溪私心裏最喜歡的,之前李澤想以重金購買,他都沒答應。不過淺溪雖珍惜畫,但更看重朋友,猶豫後就把畫拿出來給朋友送行。至於一屋換之什麽的,淺溪一直當做玩笑,從沒當真過。

他鄉遇故知,自是喜事,他們談了談畫,又各自說了說近況。李澤挑著泰安城裏有名的去處給淺溪介紹了一番,兩人相談甚歡。

李澤笑道:“你來這裏鬥畫,倒是一下子就打出了名聲。”

淺溪這才發現這一處鬥畫已接近尾聲,有不少人指著他的錦鯉圖向周圍人詢問誰是畫者,想要與他結識。

李澤慣於應對這種場面,他將淺溪介紹給那些他相熟的士子,也幫淺溪介紹了幾個朋友。

淺溪才學好,畫技高,為人也謙和,不一會兒就和這些人聊開來。不知不覺中,煩悶的心情一掃而空,心境豁然。

淺溪在客棧落腳,本打算住幾天後尋一處價格合適的民居租住。他這個想法,在他到達泰安的第三天上午被打破了。

李澤一大早就興致勃勃地找了過來,硬要淺溪跟他去一個地方。

淺溪有些莫名其妙,但他知道自己這個好友不是愛胡鬧的人,便上了李澤的馬車。

李澤把淺溪帶到了一處宅子裏。

這套宅院面積不大,但十分精巧,青瓦白墻,雕花窗欞,很有江南風味。院子裏有一個小池塘,池水清澈,是引的活水,幾尾紅鯉游弋於池中。

淺溪看著池塘中的紅鯉,有些出神。

李澤笑道:“當初我說用一處宅子跟你換畫,你看這處居所你可還滿意?”

淺溪回過神來,哭笑不得:“那副畫我是送給你而不是賣給你,李兄一句戲言,何必當真。”

李澤堅持:“我向來言出必行。”

淺溪不是不通人情世故,他略想了想,便明白了李澤的心思。李澤家境富裕,為人豪爽,對待朋友一向大方。想來是他見自己初來泰安,人生地不熟,想找個長久的居所也是多有不便,就借著換畫的名頭給自己找個落腳地。淺溪知道李澤家境極好,送個這樣的宅院,對他來說根本算不上什麽負擔。

淺溪想明白後不再推辭,爽快地收下了友人的饋贈。他打算日後多畫幾幅畫送給李澤,權當謝禮。雖然價值上抵不過,但也是一份心意。

他不慣於假意推讓,坦然地接受,坦然地回報才是他一向的作風。

至此,淺溪在泰安安定下來,過了一段安逸的日子。

每日習字作畫,習讀經典,去陶鑄書院聆聽賢者授課,和一群年紀相仿的士子談論學問之道。

泰安的學子遠比京城的要關註天下大事,書院裏常常有人討論朝堂政策、天下局勢。

“陳朝狼子野心,幾年前便入侵我朝沿江城鎮。若不是晉王運兵如神,說不定要丟幾個城池。”

“陛下忌憚晉王,不敢放手給晉王太多兵權。”

“皇家兄弟,手足之情,不過如此。”

“若論才幹,陛下其實是比不過晉王的.......”

“林郎慎言。”

泰安繁盛,更勝京城,皇帝與晉王的才幹高下,由此可見一斑。淺溪一時口快,把自己的真實想法說了出來,一旁的學子善意地制止了他,但沒有反駁。

淺溪看了看周圍的人,發現他們雖沒對這話發表見解,但神情都是讚同的。

淺溪在安靖時,周圍人不常討論時政。他來泰安後才了解到,這世道並不像他想象中那樣太平安穩。在泰安城裏有一種隱隱的緊張氛圍,這種氛圍來自於人們對當今局勢的警醒,更準確的說,是居安思危。

隨著周朝陳朝國力的恢覆,兩國之間摩擦漸多;周朝天子能力平平,晉王李鐘毓卻有雄才大略,帝王與晉王之間的嫌隙早已無法遮掩。現在的安穩只是一個表象,就像湍急的河水,表面平靜無波,深處暗流洶湧。

淺溪本心裏希望天下太平,但世事無常,不如意事常□□,哪能事事遂人願。更何況這天下大局,本就不是他一個小小學子能左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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