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禮

我們的手牢牢的握著，

手心裏冒出黏黏的汗，

我們的視線交纏，

擰成雙股線穿入我們的眼；

兩手交握是我們當時，

唯一途徑使我們融為一體，

眼中倩影是我們

所有的產生出來的成績。

是誰發明了婚禮這個如此麻煩的程序？

經過兩家人的一致商定，我們決定到研二的時候就把婚禮給辦了，免得到了畢業的時候，很多的事情都堆在一起，頭都大了起來。

試婚紗，訂場地，以及各個細微到不行的地方，還有菜式，禮品，這一切把我們變成了兩只踩輪子的倉鼠，晝夜不停的圍著這件事情打轉。

等終於到了結婚前一天的時候才能停下來休息，我躺在家裏的床上，看著天花板，心底湧出一陣很奇怪的情緒，這個我待了四年的地方，真沒想到明天就要離開它了。也許只是一個形式，卻還是禁不住讓我流下了眼淚。

我抱著枕頭，敲響了老媽的房門。很久沒和她一起睡，記得還是很小很小的時候，我怕黑，她就坐在旁邊，等我睡著之後再關了燈，很長一段時間才適應。

“一轉眼都到了嫁人的年紀了，你出生的那天好像還是昨天。小時候這麽淘氣，長大了卻像是變了個人。”她的手慢慢撫著我的頭發，臉上那種太過於慈愛的笑容帶上了些蒼老的痕跡，讓我鼻頭發酸，眼睛也紅了起來。

“到了別人家，可不能像在自己家一樣那麽亂來，要懂得尊重、體貼。遇到了什麽難事，自己解決不了的，就回家來，反正也近。”

“兩個人生活，最重要的就是信任，卻又不能太盲目。”

好在燈都關了，只剩下窗外的月光照進來，像是一盞遙遠而微涼的燈，那麽輕易就抵達了心底。

她一直在說著話，我聽著，枕頭被浸濕了大半，那個低而溫柔的聲線一直伴隨了我這麽多年，不管是吵架的時候，還是開玩笑的時候，抑或是出嫁前夜的叮囑。

第二天一大早，門鈴就叮鈴叮鈴的響起來，一開門，蚊子她們一夥人立馬湧進來，把我按在化妝桌前，開始給我捯飭起來，因為女王這個相當專業的人存在，就免去了化妝師這份錢。

梳頭還是我媽給我梳的，她當時出嫁的時候，外婆也是這麽給她梳頭。

“一梳梳到頭，富貴不用愁；二梳梳到頭，無病又無憂；三梳梳到頭，多子又多壽；再梳梳到尾，舉案又齊眉；二梳梳到尾，比翼共□□；三梳梳到尾，永結同心佩，有頭又有尾，此生共富貴。”

“其實應該找個一生幸福平順的人來給你梳頭，我這一輩子。。。”她低垂著的眉眼映在鏡子裏，格外的清晰。我擡起手，搭在她的手上，慢慢展開微笑。身後的人也笑起來，眼角的紋路隨著時間的溝壑印進去。

剛在撥拉肩上白紗的時候，門鈴就響了起來，蘇琳、小粉和蚊子打頭陣在門口笑著說什麽，我奇怪的拎著裙子走出去看，一眼就發現被堵住的虞世南一行人，他一擡眼，就看到了我，臉上現出一個太過濃烈的笑容。

當初試婚紗的時候，虞世南就笑得合不攏嘴，眼底藏不住的滿意，就選了這一套。

站在臺上的時候，播放了我一連串小時候搗蛋的照片，臉上立馬羞紅著蹭到虞世南的肩頭，這可算是我的黑歷史了，怎麽被他給搜羅來的？

我媽穿著旗袍坐在臺下，一味笑著看向我們，時不時拿手帕擦著眼角。在我成長的歲月裏，她一直都是個鐵娘子，肩負起了家裏的兩個角色，除了看電視劇才會流露出的動情眼淚，我很少看到她哭，現在終於發現，原來我的性格都來源於她，那個堅硬外殼下都有一顆太柔軟的心。

而那個讓她差點從橋上跳下來的狠心人，站在擺滿花的話筒後，傳來的聲音讓我覺得有些懷念，我很久沒這樣近距離聽到他的聲音了，似乎電話裏傳出來的聲音才更真實。

“我對不起這個丫頭，從小沒陪在她身邊，長大的時間裏也虧欠了她很多。現在站在這裏，我很羞愧。”他的臉上淌過兩行熱淚，我寧願他也是後悔的，這樣我媽媽那些年才不算是太辛苦。

“我這個不負責任的爸爸，把她托付給你。從今往後，你要好好待她。”

虞世南迎上他的目光，鄭重的點頭，眼睛裏有閃爍的星子。

以前參加過很多的婚禮，遙遠的看著臺上的那對新人和他們的父母，隱隱能感覺到那種分離的惆悵和那個盛大儀式帶來的熱烈混合在一起的覆雜感。現在輪到我自己了，總是不由得流眼淚，好像有無盡的淚水要在這一天流盡，女王幫我補了無數次的妝。

中間還出了個小插曲，來參加婚禮的兩個老人很晚了還沒出現，打電話又聯系不上，還是最後聽人說在門口看見他們。

走到下一層，卻吃驚的發現那個和我一模一樣的名字，那個多年前遙遠見過一次的人再次出現在我的面前竟然是這種奇怪的會面，兩對新人笑著和對方打招呼。

也許，這也是屬於我們的緣分。

外婆的身體不好，我去看她的時候還在感冒，聽到我結婚的消息就笑著說她終於還是等到這一天了。舅舅他們特地開車送她過來的，折騰了一路，好好休息了一天才恢覆了一點。她現在根本不能走，只能坐在輪椅上，我和虞世南舉起杯子給她敬酒，她不住的點頭，眼淚又湧了出來。

她拉過我倆的手，蒼老的臉上全是皺紋，笑著說道，“就像你媽當年出嫁一樣，時間一晃就到你了。”

表弟剛上大學，舉起酒杯沖虞世南宣告道，“以後可一定得對我姐好，不然就等著我來幫她覆仇。”剛收完就舉起一滿杯，一仰而盡，我目瞪口呆，他什麽時候學會喝酒啦？虞世南只好也跟著敬了一杯。

爺爺和奶奶身體還很硬朗，只是頭上的白發卻還是被歲月的風霜給刷成了滄桑的顏色，臉上的笑容那麽熟悉，記事起到九歲之前，都是在他們的蔭蔽下長大，每次從那邊回來的前一天，打包了大大小小的東西給我帶上，怕我在這邊吃不到。我總害怕看到他們的眼淚，一轉身，自己的眼淚就流了下來。

“深深就托付給你了。”

虞世南握著那個布滿皺紋和老年斑的手，鄭重的點頭，擡起頭來，眼眶都紅了。

最痛苦的還是敬酒這一茬，一桌桌輪流，每個人敬一杯，頭都開始轉圈，到最後簡直是在雲端跳舞，就像是剛從高速的跑步機上走下來。整個人暈乎乎的，坐在桌子上，盯著眼前的菜，都重了影。

虞世南拿手背貼了下我的面頰，我立馬拉著不肯松手了，真舒服。

好在他們還算是手下留情，鬧洞房沒太鬧騰，我拿著冰袋敷在臉上，有點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麽了。

“深深。”

誰在叫我？我偏過頭，眼前出現一張太好看的臉，我也跟著他微微偏著頭，不由得笑著伸出手，抱住那個人。

我之前從來都沒喝醉過，每次總能推辭說自己不會喝酒，今天卻怎麽也推不開了，畢竟是我自己的婚禮呀。酒精真的會給人一種醉生夢死的感覺，好像那些散出的熱度全圍在腦袋邊上，讓思維都變得輕飄飄，看什麽都像是有一個夢幻的外圍。

“我們今天結婚了。”我笑著躺倒在枕頭上，身上活動了一天的骨頭終於有了放松的時候。

“對啊。”虞世南也仰躺著看天花板，轉了個身，蹭著我的肩膀上，癢得很，我縮了下，側著身想往那邊翻，卻被攔腰抱過去。

肩膀上慢慢烙上一個個熾熱的吻。

“虞世南？”

“嗯？”呼吸噴在皮膚上，我打了個哆嗦。

屋裏的空調開得太足了，露在外面的手臂有些冷，我轉過身，擁入他的懷裏。半晌調皮的伸出手，去摸索那張臉，很軟的頭發今天噴了些發膠，不舒服；額頭很寬，手指慢慢的從中央滑下來；電視劇裏經常看見幫人畫眉的那種場景，只可惜我們倆的眉毛都很濃，沒有畫眉的時機，只剩下順眉的機會；我都沒閉著眼睛摸過他的眼睛，眼窩陷得很深，眼角像是蝴蝶展開的翅膀，慢慢順展開來，異常美麗；我最喜歡順著鼻梁往下，像是小孩子玩滑梯一樣，下次得試著拿球跑一下。

我慢慢彎起唇角，手指慢慢順著上唇的線條往唇角滑，上翹著像是一輪新月，下唇像是一瓣橘子，豐滿，誘人。

那道唇卻慢慢張開，一下子咬住了我的食指。

“虧你還是個醫學生，不知道人的手指是最臟的呀？”我拿另一只手的食指敲著他的心臟，卻被一把抓住，手指倒是解除了禁錮，可我整個人卻被圈在了他的懷裏。

後腰的手慢慢挪到脖頸下面的衣領處，接著一陣輕微的拉鏈聲響起來，背上緊跟著一涼，嚶嚀了一聲，忙往他衣服上蹭。

神志都有些不清醒的時候，耳邊輕聲說了句什麽，我惘然的擡起頭，卻被吻緘默了所有，眼神也慢慢渙散開來。

第二天起來就已經到了下午的光景，陽光灑了一地，像是數不清的金子，生物鐘準時的呼喚著我，簡直是立馬就睜開了眼睛，那種遲到的不好預感席卷了我身上全部感官，再掃了一眼周圍的環境才算是清醒過來。

虞世南還沒醒，閉著眼睛睡得很香，我仔細端詳，心底無限的滿足，這個人從此以後就屬於我了。

相遇的那一刻，我怎麽會知道會有這麽一天，他就睡在我的旁邊，一起迎接一天的清晨，甚至還有整個未來。如果世界上真的存在月老這種生物，他站在那麽高的地方，會是什麽樣的表情呢？也許會露出欣慰的笑容，畢竟他當初那麽辛苦才把兩根紅線牽在我們兩個人身上，還兜兜轉轉了那麽久，才走到了一起。

人生真的是一件很奇妙的事情，我總以為自己未來很難會遇到一個人，可以讓我認命的廝守下去。誰知道這個和我小時候擇偶標準如此相似的人會在未來真的成為我的另一半，也許我們之前在人海裏的那些年歲都是一種試煉，而今後才是真正的考驗。

一想到未來我們會這樣一直走下去，真的覺得不可思議，可一想到我們不知不覺間已經度過了一段這樣的時間，才慢慢發覺，只是因為兩個人待在一起，時間就不再是衡量一切的標準，眼前的人才是唯一。

睫毛在熹微的光影裏慢慢顫動，打在臉頰上的陰影跟著慢慢縮短，那把小扇子掀開一個太過美好的世界，黑色的瞳仁裏倒映出另一張臉。

光線隱沒在那個上揚的唇角裏。

“早。”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