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獻衷心

關燈
這一夜,奚錚再次留宿光極殿。

宮人為他準備香湯沐浴時,我倚著榻上的憑幾,無意識地開開和和那把折扇。準確說來,這被提了詩的扇子可能是奚錚第一次送我的禮物。當然了,在我初封昭儀的時候、逢年過節的時候,我都會得到不少賞賜,但那些賞賜冷冰冰的,讓人感覺不到一點用心和人情味。

這好像也是我第一次看到奚錚的手書,不得不說字很漂亮,至於詩……雖然算不得意蘊深遠,但也算辭簡情博。我將扇子甩開,腦海中閃過往昔修思為我題詞作畫時的脈脈溫情,卻與奚錚的身影有一瞬間的重疊,這意外的畫面讓我五味雜陳,然而在這萬家團圓獨我寂寞的夜裏,我對那心底湧起的一點點溫暖也無法視而不見。

“怎麽了,我贈你一首詩,你是不是也該回贈一首啊?”奚錚不知何時走了過來,他身上的酒氣已被洗掉,中衣上飄蕩著一股清神的熏陸香味道,我卻正因剛才的沈思心煩意亂,躺了下來沒有理他。奚錚對此也不見怪,他徑自上榻與我一同躺著,一手摟著我,一邊又隨意問道:“那你知道我是怎麽猜到這扇子是你的嗎?”

如今因為我懷孕的關系,他不再要我侍寢,但會像今天這樣夜夜與我同榻而眠,並不時與我說話——哪怕大多數時候我都不做回答。我能感受到這是他努力的方式,只是我不知道為何因為一個孩子,他就覺得我們之間的裂痕可以彌補?對他的這些舉動我多半是消極以待,只希望等他自己受不了時,能再次拂袖而去。

“我困了。”我閉上眼睛,以一個很敷衍的理由拒絕同他閑聊。

奚錚嘆了口氣,但沒放棄,覆又問道:“那陸修思的下落,你是不是也沒興趣知道?”

我猛地睜開眼睛,一臉警惕地觀察他。他將我的表情盡收眼底,臉色一曬,自嘲笑道:“這麽多天了,只有陸修思才能讓你與我有話可說啊……”

“你……抓住他了?”我沒從他的神情中看出任何端倪,腦中已飛快閃過各種可能,一個比一個心驚。

沒料到奚錚卻搖了搖頭,“我的人發現了他的蹤跡,但我沒對他動手,他現在應該已經在回南朝的路上了。”

這個回答委實超出了我的想象,我狐疑地看著他,又想到了另一種可能,“你準備對他做什麽?”即使現在沒動手,也不代表修思能安全。我忘不了奚錚不久前才威脅過我的話,以及他假設的惡毒念頭。可是奚錚卻就此打住,他的手漫不經心地滑過我的身體,忽然轉移了話題。

“洛妃,你這裏有什麽感覺嗎?”他的手停留在我尚不太顯懷的腹部,非常小心的在上面繞圈,緩緩說道:“如果我放過陸修思……你能答應我,好好疼愛這個孩子嗎?”

這個問題與前一個之間的跳躍性實在太大,以至於我不知從何說起,可是在思考過後,我卻不打算繼續回避奚錚。既然打掉孩子已經無望,那麽不是在眼前,就是在未來,我和他遲早都將面對這個問題。

“你覺得愛是嘴上說一說,就會出現的嗎?”我問完之後,自己先給出了否定的答案,“這算你用修思來要挾我,做不到的事情我也依舊做不到。”這一點我沒有對奚錚隱瞞,因為即使我現在口頭允諾,將來也騙不了他。

奚錚沈默了一會,聲音低了幾分,又問,“那麽至少……你可以不恨這孩子吧?”

“……我不知道。”過了好半晌,我搖了搖頭。對自己骨肉的情感還要以討價還價的方式來討論,這本身就讓我覺得既滑稽又悲哀,我反問道:“若是我也像昭穆皇後一樣,你要怎麽辦?繼續用修思來脅迫我嗎?”

奚錚的眼中有一剎那的慍色閃過,但旋即黯淡了下來。這一次他沈默了更長一段時間,就在我以為他會就此打住的時候,他卻說道:“我會告訴孩子,這不是他的錯……是我傷害了他的母親,結果也傷害了他。”他撐起上半身,雖然是以對孩子說話的口吻,目光卻定定地停留在我的臉上,“但我希望他能體諒他的母親,希望他即使覺到遺憾,也不要恨她,因為我愛他的母親,也願意連他母親的份一起愛他。”

我楞楞地與他四目相對,忽然察覺眼眶酸澀。奚錚的回答讓我腦海中不由自主地出現了一副畫面:一個無知的幼小的孩子,以為這世間的一切問題都有一個明確的答案,卻註定得不到圓滿的解釋。

我一下子扭過頭去,不得不用手背遮住眼睛,覺得今晚的自己莫名薄弱,可抵不住奚錚的聲音繼續在我耳邊響起。

“可是我覺得你不會像我母後一樣,你是個堅強的女人,你無數次忤逆我,卻不會把怨恨發洩在比你弱小的人身上。”一雙手從我背後攬過,將我抱了起來,靠在一個曾靠過許多次的懷抱裏。這個胸膛寬厚有力,以往只讓我感到壓迫,想要拼命逃開,但不知為何,今夜我卻喪失了推開它的力氣,只能一動不動地聽著它的主人對我道:“所以洛妃,你盡管恨我,只要你可以不恨那個孩子,就一輩子恨我吧……我……也無所謂了。”

*************************************************************************

重陽節結束後,奚錚就甚少再踏足光極殿了,這驟然的變化又在後宮中引發了流言,但因為之前他對我的態度一向變來變去,況且現在人雖不來,重視卻絲毫不減,因此暫時還沒有人敢來惹事生非。

代表奚錚每天來殿中轉一圈的是穆鸞臺,同樣是奚錚的心腹,他的作風則比保夫人圓潤許多。他也會事無巨細地詢問宮人有關我的情況,可在我面前從不越禮半步;為我置辦服玩雜物,也不避諱是南朝風格;偶爾他甚至能跟我聊聊南朝的詩詞書畫,在這方面的修養超出了我對一個宦官的認知。不過穆鸞臺最讓我滿意的,是他能有效地替我擋掉那些煩人至極的“慰問”,即使對盧雙妙,他亦能不假辭色,這讓我的周邊空前清凈了起來,直到一件意外發生。

這件意外其實跟我並無關系,而是關於清奴。從金墉城回宮後,她被剪掉的頭發已經用假發修飾了起來,額上的刺青也用花鈿遮住,因我不許人議論她的事,所以她在殿裏也並未受到歧視,這讓我絕難料到她這段日子時不時的發呆和心不在焉是源於那樣的原因。

“你說什麽!清奴……你……”我震驚非常地望著眼前的姑娘,對她私下找我坦白的事情只覺得難以置信

她竟然愛上了奚峽?!

“對不起、對不起,公主……”清奴漲紅了臉,不住對我道歉。其實喜歡誰完全是她私人的事情,並不用對我道歉,但這對象著實匪夷所思,她可能覺得主動愛上一個北朝人,是對我的背叛。

“可是,你是什麽時候……”我努力回想清奴和奚峽的交集,除了最初他護送和親隊伍外,就只有……金墉城失火的時候?

果然清奴點了點頭,“奴婢知道這很不知羞恥,可是當天六殿下救的不僅是公主,也救了奴婢,奴婢……”她接下來的話有些語無倫次,總之就是她從那日起,就對奚峽上了心。我不清楚她所謂的“面冷心熱”“性情直率”之類的感覺是不是只是她自己的臆想,但有一點我很清楚,奚峽對她肯定半點意思也沒有。

對這個現實,清奴也坦然承認,可她的目光沒有絲毫氣餒,“奴婢對六殿下沒有奢望,只要能到他身邊去做一個婢女,奴婢就心滿意足了。”她選擇把這件心事告訴我,自然不會只為談心,說完這句,她就匍匐在我跟前,卑微地懇求道:“宮中一向有下賜宮女於宗室貴戚的慣例,奴婢知道奴婢是隨公主來的,本該一生一世服侍公主,奴婢不求公主諒解,只求公主成全,看在……看在……”

她最後的話沒說出來,我卻知道她的意思。她想我看在她曾不計生死幫我出逃的份上,滿足她這個願望,而與性命相比,放她離開確實不是什麽大不了的事情。

“可是清奴,你孤身一人到那裏去,如何自處?”我不會因為她是奴婢,就把她為我的犧牲看成理所應當,如果是在南朝,我絕不吝於幫她尋一門好親事,但是奚錚……先不說奚錚對我們是什麽態度,單是那個盧妃,能善待清奴?

“你在我這裏,我好歹能回護一二,將來你和那些姐妹們到了年紀,我也可盡力想辦法放你們回南朝,但是你到奚峽那裏,沒人能幫你,你就一輩子……是北朝的人了,你要想清楚啊!”

“……公主,其實南朝和北朝對奴婢來說並沒有區別,南朝有公主放不下的人,但奴婢無論在哪裏都是浮萍……”躊躇良久,清奴鼓起勇氣與我對視,眼中是我從沒未過的堅定,“其實奴婢有句話一直不敢對公主說,奴婢覺得……北朝也沒那麽討厭,如果不是朝廷打仗,北朝的百姓跟我們又有什麽不一樣呢?”

這一刻,她居然產生了和奚錚一樣的想法——南北美景,人所共認,南北之人,有何不同?而我久久無言,除了無話可駁,更多的是對清奴的側目相看。

我萬萬沒有想到,這名最普通不過的少女,身無所依、背無所靠,卻比我更快地適應了這片土地,更果斷地選擇了未來的路。

作者有話要說: 男女主都折騰夠了,也該稍稍緩和一些了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