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步蟾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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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直認為北方的冬天很寒冷,可許多隨我北上的侍從卻覺得洛陽的冬天並不比南朝冷多少,甚至少了一絲陰濕。我起初很是奇怪他們的這種說法,後來試想,或許是心境的原因,讓我對寒冷的感知比這些隨從更加沈重。

乙未日的清晨,天空飄著小雪,胡廣令領著兩列北宮中的內侍和女官來到我下榻的齋房,宣告著我入宮這一天的到來。

“見過會稽公主。”先當向我行禮的除了胡廣令,還有他身邊的一位女官,我微微看了眼後者,那年已半百的女官便揚首徑直讓我打量,神情中有絲沒有掩飾的倨傲。

“這位是保夫人。”發現我註意到那女官,胡廣令忙替我介紹道:“保夫人是陛下倚重的女侍中,今日便由夫人擔任公主的引禮女官。”

侍中是內侍高官,值得看重,不過被朝廷官員稱為“夫人”卻不多見。隨著胡廣令的話,這位保夫人走上前來,她的表情和態度讓我想到了才分開不久的奚峽,俱都是寡淡疏遠,於是我知道了,這位女侍中也不待見我。

“公主遠道而來,本應大禮迎於禁中,然而先帝崩殂之時不宜大肆慶賀,故至尊有令,迎娶公主禮節一律循舊,但不宜鋪張,凡此種種,還望公主見諒。”保夫人不急不緩的一句話,算是給我打了聲招呼。先帝剛剛駕崩,就算是迎娶我這南朝公主也只會簡簡單單,要是還指望群臣參拜、百官跪迎,乘早打消這種念頭。

我微微冷笑,表示接受,何況這種有名無實的婚姻,排場再大又有何用。

保夫人見我沒有發話,便又接著道:“至尊已先行遣尚書省祗告太廟,立定時辰,還請公主先與妾身入內改換服飾,再行入宮。”說著,她身後幾名宮女紛紛出列,立於我的面前。我看著她們手中所捧的吉福飾物,雖然面上平靜,心中卻已十分不適。

交領窄口的短襖只到膝蓋,長長的花間裙十分沈重,無論是領口、袖口和兩襟的花色,還是整體的動感都不如南朝的款式。兩年前,我與修思成親時,一身鞠衣吉服,誰不稱讚飄飄若仙子,而今改頭換面,卻成了地地道道的胡婦。

但是在見到奚錚之前,一切都需忍耐,所以我把對這些衣物的嫌棄壓抑了下來,只暗暗在心裏對自己說:不管是必須穿北朝的衣服、吃北朝的食物亦或遵從北朝的禮儀,我都不會忘了自己是漢家的女兒!

再度登上車攆,我離開了寄居三個月的白馬寺,行向那九重天隔的閶闔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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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離我第一次遇見奚錚,已經過去了幾乎半年。

半年前的那次宴席上,我與他隔簾相望,一個是主人,一個是客人;半年後的現在,我與他隔著徽音殿一坐一立,卻一個是君王,一個是獻禮。

命運的詭譎多變,真是永遠也讓人看不透徹。

保夫人領著我穿過列位兩邊的後宮嬪妃,走到奚錚面前,讓我首次離他如此之近,也讓我第一次看清楚了這個男人。

他與半年前沒有什麽不同——或者該說,我並不記得他半年前究竟是什麽樣子。奚錚穿著絳紗袍的朝服,頭戴玄冠,神采奕奕,可見又是一個不為親父之死而悲傷的人。我站定在他跟前,他忽然莞爾一笑,緩緩開口,“建康一別數月,朕對公主日思夜想,今日終於得償所願,可與公主結百年之好。”

倘若真有一個年輕倜儻的帝王,溫言暖語地對你傾訴癡心,恐怕沒有女子能不動心。可我知道在奚錚英氣的面貌下,只是一顆殘忍扭曲的心,他的溫柔話語,也宛如毒蛇吐信。什麽日思夜想,簡直是天大的笑話,他會這麽說,旨在觀察我的反應。可恨的是盡管我之前如何告誡自己保持冷靜,此時也無法壓制怒意。我緊窩袖中的拳頭,用指甲刺下的痛感控制著自己勉強不動,可目光卻狠狠地逼視著他,幾乎能把他看出個窟窿來。

我如此的忍耐大概讓奚錚很是滿意,他保持著笑容往後靠了靠,以一種更愜意的姿勢對我睥睨而視,然後朝一旁的胡廣令點了點頭。

胡廣令從一個精致的寶盤上拿起了一本冊文,我知道那就是冊封我的詔書,也是宣示著奚錚對我擁有權的證明。我依禮跪了下來,向上方的奚錚伏身下拜,在屈辱帶來的顫抖中,我告訴自己:現在所做的一切都會得到補償,只要讓奚錚得到報應,所有的卑微都是值得的。

可惜就算我數次深深呼吸,做好準備迎接北朝的所有擺布,還是沒有料到自己會聽到這樣一冊詔書。

“帝姬劉氏,昔承明命,作嬪東宮。溫懿恭淑,有徽柔之質,柔明毓德,有安正之美。本應追述先志,不替舊命,正位中宮。然今山陵新崩,不宜思媚,暫緩冊後,使持節兼太宰授昭儀璽綬,待蔔之蓍龜,卦得承乾,再親授鳳印,以奉宗廟。”

昭儀?冊封昭儀?我還伏在地上,連憤怒震驚都忘了,頭腦幾乎一片空白。奚錚在捏造國書騙取和親,以大軍威逼,以國喪拖延,以鴻臚寺輕慢之後,他冊封我的僅僅是昭儀,而不是三書六禮的妻子!

這已經不是權謀,不是博弈,這根本就是挑釁!

“怎、怎麽回事?當初貴朝不是這樣說的!這……這……這簡直胡鬧!”饒是田義憲再會息事寧人,這時也不能繼續無視下去,驚得叫了起來。

可是奚錚擺明了就是要胡鬧。沒有人回答田義憲的質問,那位受璽印綬的太宰走到我的東首,喜氣洋洋地對我說,“劉昭儀還不快叩謝陛下?雖然暫緩封後,但左右昭儀中僅您一位,您實為六宮之首啊。”

“那……那、那暫緩是要緩到什麽時候呢?”許是太宰的話又給了田義憲一點希望,我聽到他急切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可憐的田義憲,他以為我還能被冊封成皇後,可“待蔔之蓍龜,卦得承乾”究竟是什麽時候?恐怕連老天爺也不知道,奚錚既然能公然撕毀承諾,哪裏還會有再行冊封的可能!

今時今日,我終於體會到奚峽那句“南齊積弱,便會任人宰割”到底是怎樣的事實。是啊,就算今天的一切回報給我朝知道,又能怎麽樣?南朝敢發兵嗎?南朝敢破壞合約嗎?他們除了徒勞地看著奚錚在這盡情地侮辱我及我所代表的大齊外,什麽也做不了。

一瞬間,我忽然平靜了下來,之前已經忍耐了那麽久,總不能現在功虧一簣。燎原怒火怦然爆發,又迅速地從心頭退了下去,我無比清晰地意識到自己想做什麽,能做什麽,該做什麽。

“妾叩謝陛下隆恩。”我恭恭敬敬地頓首三下,站了起來,接過胡廣令的冊書和太宰的璽綬,聽著兩旁嬪妃“恭喜昭儀初封”的道賀,目光淩厲地看著咫尺之外好整以暇的奚錚。

無論是妻是妾,無論是榮是辱,今日你我已經締結孽緣,劉洛妃與你不死不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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