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1章 111

關燈
莫歡走後, 莫羨才吐出口氣, 轉頭看爸爸。

病床的床頭已經支起來了,爸爸半臥在床上,插著胃部引流管, 嘴唇蒼白, 雙目緊閉,不知道是睡著還是昏迷著。

她沒吃早飯, 看到爸爸這個樣子也是沒了胃口,便開始輕手輕腳地收拾桌子。

剛把東西都放進垃圾袋裏,有人走進病房,莫羨擡頭看到關憶北。

關憶北見到她後臉上透出驚喜,幾步過來把垃圾袋從她手裏接了過去,壓低聲音說:“我來。”接著他從旁邊紙巾盒子裏抽出幾張紙巾抹桌子。

莫羨看他還穿著白大褂,就問他:“你值夜班了?”

關憶北點頭,把紙巾丟到垃圾袋裏, 對她說:“昨晚我過來看過你爸爸。他的各項體征一直很正常。現在沒醒應該是麻藥的問題, 每個人對麻藥的耐受度不一樣,有人清醒得早有人清醒得晚。所以你放心。”

“那……是不是住ICU會更好些?”莫羨問。她心裏是有這個想法,總覺得想給爸爸最好的照顧。ICU是貴, 可家裏應該擔負得起。

關憶北卻說:“沒有必要。”她不解,看向他。他便朝她笑笑, 解釋說:“ICU不是天堂,幾個危重病人都在一間病房裏,護士24小時看護, 限制出入。一旦住進去了家屬每天只有半小時的探視時間。你爸爸的情況不屬於危重,如果住了ICU,等他醒了,身邊是昏迷的病人跟不認識的護士,他情緒反而不好。還不如就在這個單人病房裏,獨立又清靜,你們陪著他,他心情好些,也有利於恢覆。”

聽他這麽說,莫羨便放棄了念頭,看他把垃圾袋的口子打了個結,便問他:“那你吃飯了沒?”

“沒有。”關憶北低著頭說。

莫羨擰眉,問:“你不是給我哥送飯了?自己怎麽還沒吃?”

“早餐是按人頭供應的,恰好今天有個同事走得早沒吃,就把我的跟他的都送過來了。”關憶北說,依舊看著她,笑吟吟的,說,“我去丟垃圾。”

他轉身要走,莫羨伸手拉了住他白大褂的袖子,他回頭,她指了指肯德基的袋子說:“我買了早餐,你丟完垃圾記得洗下手,我們一起吃。”

關憶北眼神一熱,迅速往病床那兒掠了一眼,反手抓住莫羨的手腕將她拉過去低頭就在她臉上親了一下。

太快了,莫羨反應不及,嚇得趕緊回頭看爸爸。爸爸還沒醒,她才松了口氣,回頭她就嗔怪地瞪他。

關憶北笑得像個成功偷到了一口糖吃的孩子。

莫羨把手從他手裏抽回來,撅嘴。他含笑說了句:“馬上回來。”接著跑出了病房。莫羨擡手摸摸被他親過的臉頰,心裏湧起層層疊疊的甜,一浪高過一浪。

關憶北回來後兩人一起吃肯德基,吃到一半莫羨爸爸醒了。關憶北立刻去給爸爸做檢查,然後出去叫護士過來給爸爸做清理工作。

整個上午,關憶北一直在病房裏看護莫羨的爸爸。每兩個小時便對爸爸做一次常規檢查,量血壓體溫,觀察導流情況。

昨晚他值夜班,今天白天是休息時間,他可以安心當莫羨爸爸的專職大夫。有他在,莫羨什麽都不需要做,只在旁邊看著,心裏也很踏實。

可過了中午,關憶北開始不住地打哈欠。

昨晚莫羨爸爸剛做完手術,胃部手術後六小時是危險期,每小時做一次檢查。本來可以由護士來做,發現異常再去叫醫生。可關憶北這次親力親為,所以昨晚他基本沒睡。上午憑著一股勁兒撐著還好,吃過午飯後撐不住,總是犯困。

莫羨不知道昨晚的事情,看他累了就讓他回家休息。關憶北不肯走,非要親自看著才行。莫羨就讓他到陪護床去瞇一會兒,有事兒會叫醒他。他依舊不肯,她生氣了,他才乖乖跑去躺下。

關憶北睡著了,莫羨坐在病床邊,用蘸了甘油的棉棒給爸爸擦嘴唇。胃部手術後不能禁水禁食,全靠打營養藥,嘴唇幹了也不敢喝水。

爸爸嘴唇動了動,莫羨知道爸爸有話要說,便矮下身子湊過去。爸爸虛弱地問:“男朋友?”

莫羨臉上有點熱,輕輕點頭。

“醫生,很好。”爸爸說,臉上露出欣慰的笑。

莫羨抿唇,故意嬌聲問:“只要是醫生就行對吧?也不管他對我好不好對吧?”

爸爸慈愛地笑,慢慢擡起手。莫羨握住了爸爸的手,臉往他手心裏貼,嘻嘻地笑。

爸爸閉上眼,嘴角依舊彎著。莫羨回頭看看關憶北,他還穿著白大褂,背對著他們側身躺著,呼吸平順。

她趴到爸爸的病床上,臉依舊對著他,眼睛看著他。

她想,原來這就是她喜歡的男人啊。

她對事業有成的男人有崇拜感,她總以為會在自己有事業有地位的時候,找一個地位能力相當的男人做伴侶。可是關憶北不打領帶不穿西裝,不是偶像劇裏面那種男主角,不是偶像巨星,不是商業巨賈,他只是一個平平淡淡的醫生,卻不妨礙她喜歡他。

她喜歡他雲淡風輕的樣子,喜歡他治病救人的樣子,喜歡他狡黠使壞的樣子,喜歡他偶爾的霸道蠻橫不講理的樣子,他什麽樣子她都喜歡。

愛情是莫名其妙的東西,初初像是輕哼的小調,然後就蓬勃成一曲交響樂,澎湃滂沱無法阻擋。

爸爸的手蓋到她的頭發上,她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在跟爸爸說:“他會對我很好的。”

下午爸爸一直平安,關憶北睡得很熟,莫羨沒叫醒他。不巧的是莫歡提前下班過來了,一進病房就看到關憶北睡著,莫羨在給爸爸擦臉。

莫歡火大,過去就搖醒了關憶北,嘴上喝道:“睡覺回家去!跑這兒睡算什麽!?這地兒是給你睡的?!”

莫羨阻擋不及。關憶北一個激靈坐起來,第一時間朝莫羨爸爸那邊看,雖還有些迷糊卻是急切地問:“怎麽了?出什麽事了?”

“別特麽烏鴉嘴!能出什麽事!”莫歡罵道,伸手把關憶北從床上拽了下來。

莫羨喊:“哥!你幹什麽!”

“你管好了爸爸,別管我!”莫歡說著已經拽了關憶北走出到病房門口,把他往外頭一推,皺眉說:“走走走!該哪兒睡哪兒睡去!”

關憶北這時候才徹底清醒了,摘下眼鏡揉了揉眼睛,又把眼鏡戴上了。看到莫羨要出來,莫歡擋了她,兄妹倆在門口拉拉扯扯的。他忙對莫羨笑說:“我該上班了,你回去吧。”

他知道不宜久留,屋裏她爸爸還病著,這個莫歡脾氣暴躁,莫羨看起來也不是軟性子,兄妹兩個三言兩語說不清楚再影響到病人,便做主自己走開了。

“算這小子識趣!再賴下去看我不揍他!”莫歡捏著拳頭恨恨地說。

莫羨也是恨恨的,又擔心著爸爸,翻了個白眼,回去守著爸爸了。莫歡很不滿意,把門關上了嘴裏不忘念念叨叨的:“不就是談了個戀愛嗎?一個臭男人讓你連你哥你爸都不要了?”

爸爸顫巍巍地嘆了口氣,弱弱地說:“歡兒,關醫生守了我一天了,才剛躺下睡了一會兒。”

莫歡楞了楞,頓時氣短,撓撓頭,問莫羨:“真的?”

莫羨生氣,懶得理他。她低頭用手機給關憶北發短信,替莫歡跟他道歉。他回給她一個笑臉的表情符號,第二條短信說:晚上值夜班,有空兒的時候給你打電話。

可是晚上在家裏的莫羨並沒有接到關憶北的電話。她把手機放在枕邊睡了,第二天一大早醒來看到他發來的短信,時間是淩晨兩點。他說:晚上急診轉過來的病人太多,忙到太晚就沒打電話,怕打擾你休息。

這是莫羨第一次領教到他工作的忙碌。

莫羨去醫院替莫歡,莫歡在陪護床上睡得不知今夕是何夕,關憶北則在病房裏給爸爸量體溫。

莫羨瞟了眼床上的莫歡,又看了眼桌上擺著的早餐,走到關憶北身邊,小聲問他:“你下班了?”

他點頭,甩了甩溫度計,對爸爸說:“體溫正常,您恢覆得很好。”接著又彎腰去看導流管,導流袋裏只有些褐色血塊,沒有新鮮血液,便說,“血液止住了,維持這樣三天後就可以拔掉導流管了。”

爸爸幽幽一嘆,說:“謝謝你。”

“哪裏。”關憶北笑,“您健康才能一切都好。”然後他扭頭看莫羨,問:“怎麽這麽早就來了?”

莫羨看著他,他眼底的黑眼圈特別明顯,看起來非常疲倦,她覺得心疼,就說:“今天你早點回家休息,別在這裏待。”

“我沒事。當醫生就這樣,早習慣了。”關憶北說。

莫羨抿唇,這時候莫歡的手機響起來,終於把睡著的莫歡吵醒了。莫歡迷迷瞪瞪地拿著手機聽了一會兒,說了聲“好”,擡頭看天光大亮而且屋裏一下了多了兩個人,拍拍腦袋,問:“幾點了?”

“六點半。”莫羨沒好氣地說。想他晚上看護病人倒是睡得比誰都香,不禁翻了個白眼。

莫歡抹了把臉,下了床說:“我去洗把臉。”

莫羨撅著嘴看著莫歡晃蕩出了病房,聽關憶北說:“他昨天很晚才睡。”

“你怎麽知道?”莫羨眼睛斜刺向他。

“我就是知道。”關憶北說,眉尾輕挑。

爸爸輕咳,關憶北立刻彎腰去問是不是哪裏不舒服了,爸爸笑著搖頭,指著椅子說:“關醫生,你坐。”

莫歡好久才回來,帶回兩個消息。

原來的那個護工不能續約了。

學校要他去外地參加一個會議,要走兩天。

早先那個護工的工作時間約好了只到手術那天。那個護工有責任心,心眼兒也好,莫歡有心跟他延長合約想讓他繼續護理爸爸到出院。可他已經跟別人簽了約,後邊的時間要去看護別人。

“我想就不必再請人了。再請,也不一定能找到這麽合心的。現在咱倆都放暑假了,爸還得再住半個月的院,咱倆輪流來照顧就好,你覺得呢?”莫歡問。

莫羨說:“好。”護工的費用不低,雖說他們家不缺錢,可能省些還是該省的。

“今明兩天你頂一下,我開會回來以後就替你。”莫歡說。

“行啊。”莫羨說,“你安心去吧,爸這兒有我呢。”

莫歡撓頭,又朝向關憶北,想拜托他幫忙看顧一下,畢竟他是醫生,比誰都合適。可這些話哽在喉頭他卻說不出來。關憶北了然,微微一笑,對莫歡說:“能做的,我一定會做。”

莫歡恩恩呀呀地哼哼兩聲,對莫羨說:“那我先走了,回家收拾收拾,中午就出發了。”

莫歡走後,莫羨把關憶北也攆走了,讓他回家休息。關憶北終於肯走了,可下午兩點他又回來了,他還給她帶了奶茶。

莫羨瞪著他,滿心的無奈,接過來奶茶默默地喝,沒說他什麽。關憶北則問她的爸爸:“您覺得怎麽樣了?”

“你來了,我就算是不好也覺的好多了。”爸爸說,看看莫羨,再看看關憶北,面露欣慰。

晚上,關憶北依舊值夜班。

醫院有給值班醫生準備值班室,有事的時候醫生去處理病患,沒有事的時候醫生留在值班室裏休息睡覺。今晚關憶北幹脆沒去值班室,跟夜班護士說好了,他直接在病房裏待著了。

大概十點多,有病人出了狀況,關憶北去處理,莫羨先安頓爸爸睡覺,關了燈後她坐到椅子裏,靜靜地陪著爸爸。一個白天的看護其實蠻累人的,她也很想躺到陪護床上睡一下,可又怕睡實了,爸爸有需要的時候自己聽不到。

她就這樣在椅子裏坐著打盹,一陣子清醒一陣子模糊。再一次清醒的時候發覺自己是被人打橫抱著的。她嚇了一跳,急忙伸手去抓,拍到了關憶北的眼鏡框上,他受痛悶哼了一聲,頭往旁邊扭。

“你?”莫羨驚訝,急忙用手抓住他的肩膀,攀住他的身子讓他能省些力。

他“嗯”了聲,彎腰把她放到陪護床上,擡手推了推眼鏡。

莫羨躺著,想看他,可屋裏暗,從門上的玻璃窗透過來些走廊的燈光,他逆光站在床頭,發梢上染了一層光暈,像是一抹落在光裏的剪影。

“幾點了?”她問。

“快三點了。”他說,接著揉揉她的頭發,低聲哄,“睡吧,我守著你爸爸。”

“你呢?”她又問。

“醫生值夜班,通宵是常事兒,習慣了。”他還是這種說法,接著轉身去了病床那裏,用手機的電筒照了下引流管,看沒異常後然後關了手電筒,坐到剛才莫羨坐過的那把椅子裏。

莫羨側過身子躺,看到只是他的背影。她抓過手機看時間,兩點五十六分。剛才的驚嚇讓她的睡意暫時沒了,就問他:“你忙完了?”

“應該算是。”關憶北低聲說

“夜班竟然會這麽忙。”莫羨喃喃地說。

“白班更忙。”關憶北舒了口氣,說,“沒辦法,病人永遠比醫生多。”

“那你累不累?”莫羨問。

“還好。”關憶北側過臉,說,“如果我說我曾經連續兩天兩夜沒睡你信不信?”

莫羨抿唇,故意說:“不信。”

關憶北則說:“不睡覺其實沒什麽。我在心外科輪轉的時候,一場大手術九個小時,下手術臺的時候被人架著才挪去了廁所。活人差點被尿憋死,那才叫酸爽。”

莫羨噗一聲笑了,關憶北也笑。

“睡吧,我守著。”他輕聲說。

莫羨斂了笑,靜靜地躺著,看著他。時間像是凝固了,她覺得怎麽也看不夠似的,即使只是個黑乎乎的剪影,她都覺得好看。

“我現在睡不著了,你要不要過來躺一會兒?”她問他。她的意思是她起來,換他躺下來休息。可她剛說完就看到他身子震了一下,接著他沈吟了半天,沒吱聲。莫羨正奇怪他為什麽猶豫這麽久,卻聽他艱澀地說:“不行,我怕自己會忍不住。”

“什麽?”她起初迷惑,脫口便問。他不說話,把眼鏡摘了,低著頭在手裏擺弄來擺弄去。

莫羨突然就自己懂了,頓時羞得不行,低聲罵了他一句:“流氓!”翻過身去背朝著他,臉上熱乎乎的。

關憶北被罵得楞住,又把眼鏡戴上了,回頭看莫羨。看她伸手把被子拉上去蓋住了腦袋,他勾起嘴角,轉回頭繼續看著她的爸爸。

就這樣過去兩天,莫羨全程陪床,關憶北時時過來看顧,爸爸恢覆得很快。等到莫歡回來,爸爸的引流管已經撤了,開始試著吃一點流質食物。於是又變成了莫羨白天陪,莫歡晚上陪。

白天莫羨在病房的時候,如果是白班關憶北就抽空過來看看,如果頭一天是夜班那麽第二天白天關憶北就徹底陪在病房裏,儼然已經把自己當成人家半個兒子的架勢。長時間下來莫羨爸媽對關憶北便熟悉了,覺得這小夥子細心體貼言語得體,知輕重會噓寒問暖,醫術又好,印象也越來越好。

媽媽已經開口要關憶北到家裏吃飯,謝他這些日子的辛苦。關憶北自然是答應了,或者說,他是求之不得。

莫歡則訕訕的。所謂日久見人心,這些日子下來他也看到了關憶北的人品,卻總也抹不開面子說句對不起。

爸爸休養到後期精神好了許多,也有勁兒教育莫歡了,總說:“你呀,從小就魯莽,做什麽都不問青紅皂白。憶北大度,不跟你計較,可你也得找個機會跟人家道個歉吧?”

莫歡吭吭哧哧地不說是,也不說不是。

所以在莫羨爸爸出院第五天,關憶北應邀到莫羨家做客的時候,莫歡領頭,莫羨的七個表哥堂哥作陪,九個男人喝了個痛快。半醉半醒的時候莫歡拉著關憶北才說了對不起,接著開始痛說家史,把莫羨從小到大那些故事全說給關憶北聽了,要關憶北多讓著莫羨,說就這一個妹妹,從小就慣得厲害,讓關憶北將來也別讓她受了委屈。

莫羨氣得想拿空酒瓶去敲莫歡的腦袋。

飯後,七個表哥堂哥搖搖晃晃地各自回家了,莫歡醉得最厲害,直往地上出溜。關憶北也站不穩,趴在桌上。媽媽先叫著莫羨一起把莫歡弄到沙發去躺著,又回來扶關憶北,把他送到莫歡房裏。

關憶北躺到床上後媽媽就把莫羨打發出去,自己留在屋裏料理關憶北。莫羨在門口守著沒走,媽媽出來之後,莫羨問:“媽,他沒事兒吧?”

“男人喝點酒又不是什麽大事兒,看把你緊張的。他還好,起碼能自己把衣服脫了。”媽媽說,然後嚴肅地叮囑,“你們雖說是男女朋友,可這是咱家,你別丟了體面。今晚你別管他,我照顧他,你回自己房間去。”

莫羨很想去看看關憶北,礙著媽媽這尊大神還真不敢自作主張,就說:“我把碗刷了再去睡。”媽媽點點頭,又去看沙發裏的莫歡去了。

作者有話要說: 上個大章,補足份額。

表白李榮浩,表白周深郭沁的《大魚》,單曲循環模式。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