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的過程中，郁姬的手被自己用雕刀割破了很多個小口。她不明白，為什麽他要告訴她這些？這些他跟璃謠的過去。

對，絳燼講述的就是他與第一任神女璃謠的故事。

其實這個故事她很早之前就聽過了。她用惑心神力去套了個蠱族老人的話。如今，聽絳燼親口講起，可真是別有一番滋味。

璃謠是蠱族人，蠱族女子擅蠱術，一生只能追隨一個男子，且那人只能是擁有她們貞潔的人。那個蠱族老人，告訴了郁姬當年的內情。那時候，璃謠的清白，被人毀了。在她打算無聲無息地離開世間的時候，卻被絳燼連累進了阿古拉族人的追殺。

璃謠被玷汙後，玷汙她的人已被她失手殺了……可是後來，她卻愛上了絳燼。

如有半絲背叛，必當誅心奪命，哪怕擁有蠱族女子貞潔的人已死。這是蠱族女子的宿命。

然而這些，絳燼都不知道。絳燼一直以為璃謠是在逃離，即便是死也要逃離他那近乎病態的愛。到了最後，竟是連做他的神女都不肯了……

郁姬扯了扯嘴角，揚起了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璃謠死後，蠱族被他親手覆滅。幸存下來的蠱族人，如今都成了城內最卑賤的乞者。一個古老的民族就此了無了痕跡。

絳燼喜歡神女永遠逃不掉的那種感覺，連死都要受他約束的那種感覺。因為璃謠。

郁姬耐心地聽完了絳燼與璃謠的故事，從他們的相識到璃謠的自盡……三百多年的過往。這些絳燼心底最柔軟的記憶，都伴隨著璃謠的離世，成了他如今最不可觸的逆鱗。可是這些，他全都講給她聽。

郁姬一直不明白他這樣做的用意，但聽著這些，心裏卻是意外的平和。

“阿璃說，她給有淚痣的神女下了個詛咒。”絳燼飲盡了杯中的酒，緩緩言矣，“她自己也中了詛咒，她說這樣她就能成為最出色的神女了。”言語間滿是苦澀。

“最出色的神女嗎？”郁姬苦笑道。真的是這樣嗎？

“郁姬。”絳燼覆飲了一杯酒，最近他好似一直酒不離身，接連幾個月都是似醉非醉的，“你恨本尊嗎？”

“恨。”郁姬如實地回答道，一絲猶豫都沒有。

“呵。”絳燼一聲嗤笑，聲調愉悅地上揚。

轉眼過去了三年，神女璃謠的木像終於雕刻好了。那座木像與郁姬同高，尚未上色，卻已能夠看出璃謠的幾分□□。

郁姬看一眼自己滿是傷痕的雙手，然後，又將目光移至桌案上的畫像。片刻後，悄然勾起了嘴角。

璃謠真美。

絳燼趕來了，看到了木像，眸色點點深沈。

“待本尊上完色後，就將她埋了吧。”他撫上了木像的眼角，輕聲言矣。

“為何？”郁姬聽言，一時間有些驚愕。

“璃謠死後，本尊將她燒作了骨灰，撒到桑田那兒去了。”絳燼一手輕挽起另一手的衣袖，拿起毛筆，“如今，本尊後悔了。”可是再也找不回了。

緋色的顏料被他用毛筆蘸上，輕輕塗抹在木像的衣裳部位上。“本尊想親手給她一個家。”哪怕只是一座他親手築成的墓。

這語聽罷，郁姬一個失手撞翻了石硯。

絳燼側目，眉間已有了些不悅：“郁姬，如今你交易的部分已經完成了，可還放心不下那個孩子？”

“我……”郁姬的神色已是抑不住的慌亂。

“他姐姐的泯心神力在他身上，他沒有那麽容易死。”所以當年他才能逃過一劫，再次以尹悉的身份活躍在他們的視線。

泯心神力，實為不死神力。

聞言，郁姬吃驚地瞪大了雙眸：“這樣嗎？”

這樣的話，她就沒什麽可擔心的了，就真的什麽念想都沒有了……

絳燼感受到郁姬此時雜亂不堪的心緒，又開始隱約有了發難的預兆。

“郁姬明白了。”她妖冶地一笑，風情柔色不減當年。

在含笑花最爛漫，開遍山間的時候，郁姬死了。

她自己服了花毒，看著上完色的木像，無聲無息地死去，好似這世間真的再沒有什麽能讓她留戀的一樣。

又過了七年，尹悉的沼澤試煉期限到了。

絳燼來到了泥沼這邊，等了兩天，終於看見一個人頭浮出了水面。尹悉渾身血跡，滿目瘡痍，再也認不出往昔的模樣。

此時他身上的血肉模糊更襯得這次試煉的恐怖，沒人知道他經歷了什麽，但在世人的眼裏，尹悉能夠從泥沼中活著出來，已經是奇跡了。

“我要見她。”這是他出來後，所說的第一句話。

“她死了。”絳燼回答得雲淡風輕。

聽言，尹悉猛地伸手揪住了絳燼的衣領：“你說什麽！？”

絳燼不怒反笑：“她七年前就死了，就死在本尊的面前。”似是在故意激怒他一般，絳燼戲謔的眸光看向了湖邊，“因為本尊告訴了她，你擁有泯心神力……”

尹悉一拳打斷了絳燼接下去要說的話，他不想再聽了。現在他整個人都跟沸騰的熔漿一樣，他的心和肺都跟火一般在燒著。腦海裏所剩的唯一的念頭就是：殺了絳燼，殺了這個虛偽的神！

…郁姬…死了。

恍如支撐他意識的最後一根弦崩斷了，好不狼狽。

原來在她心裏，自己真的就只剩下虧欠，以至於在她得知他性命無憂後，就……走得那麽幹脆。

他為了讓她心裏好受，不再心生愧疚，已經坦然接受了她跟絳燼的交易，接受了她的所有安排……甚至，他還可以如她所願，一直活著……

到底，她還有什麽不滿意的？他是做錯什麽惹她不開心了嗎？為什麽？他在泥沼忍受了十年，去見她，是他這十年間心裏唯一的信念。

“你是騙我的對不對！！！”尹悉絕望地瞪大了血紅的雙眼，聲音近乎嘶啞地逼問絳燼道。似乎只要絳燼說出一個不字，就會立刻殺了他。

絳燼伸手拭去了嘴角溢出的血跡，一邊用力揮開了尹悉揪他衣領的那雙手。

“你記住，你這條命是郁姬求著本尊施舍給你的，倘若你再不加愛惜，本尊隨時都可以收回。”這句話上被他施加了極大的神力。

一時間，尹悉被這股沖擊力震得吐出了血。他的雙眸失了神采，整個人都沒了活力。

絳燼看著失魂落魄的他，感知著他內心鋪天蓋地的絕望，不禁嘲諷地一笑：“說不定郁姬也是愛你的呢……你一定要去恨她……如果不是她先放棄，你說，你們現在該會有多幸福啊？哈哈哈……”絳燼笑得很暢快，像是憶起了什麽往事一般，眸色漸迷離。

“你住口！”尹悉喊著，滾燙的淚水從那雙通紅的眸裏滑落，“這些話，你不配說！”

“哦？”絳燼輕拍著自己的衣袖，拍去那上邊並不存在的灰塵，淡淡凝眸，神色開始冷凝。

就在這時，一個人意想不到地出現了。

“阿蓿？”尹悉驚異出聲，看著那淡粉色的身影一步一步地朝湖這邊走來。

阿蓿的神色淡淡，尤其陌生。她在絳燼的面前站定後，擡眸，語氣堅定地對絳燼說道：“我想成為神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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