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姬睜開眼睛的那一剎那，只感覺腦袋一陣悶疼。然後，就看見絳燼捧著碗銀耳羹，坐在榻前。

“醒了？”他輕啟言，眸光是罕見的柔和。

“我……唔……”郁姬剛欲說話，就被絳燼一匙羹湯截了聲音。

郁姬看著一反常態的絳燼，一時間，竟是想不明白他是怎麽了。此時殿內一無神侍二無外人，這是要做戲給誰看？

絳燼親手將那晚羹湯，一口一口地給她餵完後，就命神侍進來收拾。可是那種異常柔和的目光，卻一直停留在她的臉上。

就像是穿透過她，去看些更加深遠的東西。

“郁姬。”他輕聲喚道。

郁姬擡眸，對上了他過分深沈的視線。

“記得本尊說的，軟禁期間，會要你做一件事。”

“郁姬記得。”只是，不明白他要幹什麽。

“幫本尊雕一座神女璃謠的木像……然後，聽本尊講一個故事可好？”絳燼周身的氣勢，皆因說到璃謠這個名字而減去了大半。

“神，這已經是兩件事了。”郁姬啞然。不是她故意要惹他不快，而是現在的他實在是令她感到陌生了。讓她很不適應，心底的聲音也一直在排斥著。

“只不過是聽本尊講罷了，真的要交換，就是方才的銀耳羹。”絳燼卻完全不似往常那般冷笑嘲諷，反而還一點都沒有發怒的跡象。

不待郁姬懷疑太久，絳燼自己就笑著給出了答案。

“今天是阿璃的忌日……你的禁足就從今天開始。”

絳燼給郁姬看了一幅他珍藏的畫，畫上的女子便是他口中的阿璃，是他的第一任神女璃謠。那畫上的樣子又與琉璃窟壁上的有所不同。郁姬看到畫軸上的璃謠，竟然換下了於神女而言宛如囚鐐的煙紫紗裙，只身著緋色的便裝，神色嬌艷張揚，襯出了一種光彩炫目的美。

這種自由的意境，對她來說，無疑是致命的。

“就照這個模樣刻。”他沈沈一語後，又多了許漫不經心，“這個是初見她時的模樣。”語氣輕松得令郁姬擡眸，然而卻使她誤入了一池悲水。那雙鳳眸裏正清晰地映著璃謠的畫像，點點哀愁迷離。

之後的每日裏，郁姬便在絳燼的註視下，用一點一點不熟練的刀工，雕著他記憶中的那個璃謠的模樣。

至於他要說的故事，不見他提起，她也就沒有多問。

直到這日，她一如既往專註地雕刻，著刀的是眼部，剛欲刻上璃謠眼角那與她一樣的淚痣時，被他阻止了。

“初見她時，她還未有淚痣。”一句話令她停下了雕刀。

“為何？”痣這種東西難道不是生來就有的嗎？

他卻自嘲地一笑：“因為本尊那時還不是神。”

郁姬聽言，猛地怔住了，許久，才聽他繼續緩緩開口道：“本尊要講述一個恃才放曠的男子與一個被其無辜牽連的女子的故事。”他的聲音如珠玉般動聽，入耳了卻有股刺痛的滋味。

“這霽雨谷內，原來只修有一座神廟。那神廟中供奉著阿古拉人的造物神。那時候有七個人在看管神廟的香火，其中的一個，便是故事中的男子。他因為年紀最小，所以平時沒少被另外那六個人欺淩。”

“後來有一次，男子在清掃神像上的灰塵時，竟意外地讓某種神力與自身靈魂契合了。”

“男子年少輕狂，為了宣洩自己心中郁積著的不滿，為了讓另外六人認知他的能力，為了讓他們後悔之前對他做過的事，他毀了神像，放火燒了神廟，那六人的性命也無一幸免。”

“如此，男子引起了阿古拉人的眾憤，因為他破壞了阿古拉人歷來願望的寄托：他們的造物神。所以，阿古拉人對男子進行了追殺。”

“那段時間，男子殺人殺到了麻木，渾身傷，連睡夢裏都能聞見血腥的味道……直到在懸崖邊，遇到了那個女子。”

“起初，男子對自己所擁有的神力很是信任，認為只要在他清醒的狀態下，無論是何方神聖，都近不了他的身。所以，當他看見那個在懸崖邊上鬼鬼祟祟的女子時，便沒怎麽在意。怎知他想相安無事地與之擦肩而過的時候，她卻似驚訝於他的突然出現，以至於莫名其妙地就對他完成了催眠……”

“男子醒來時，他與那女子已被阿古拉人所包圍了，那女子似乎是被認定為他的同夥。奇怪的是，那女子倒是比他還樂觀，也不開口為自己開脫。她開口對他說的第一句話是：‘原本我是要跳崖自盡的。’他問她為什麽，她沒有回答，卻用一種奇怪的蠱術，將他神力的某個分支匯進了她的身體裏。”

“他一開始差點殺了她，因為他認為她是在偷取他的神力。結果，她卻分外張揚地笑了起來，對他說：‘如今只有我能救你。’她拿走的是他身上最厲害的一股神力，熾心神力能夠篡改別人的記憶，嚴重時會將人變成無法產生記憶的傀儡……可不知道為什麽，他竟然會選擇相信她。”

“之後，她用神力篡改了世人的記憶，使男子成為了名正言順的阿古拉神。她自己卻元氣大傷，昏迷了將近兩年的時間。”

“第一次有人為男子這樣做，他很感動，決定娶女子為妻，打算用自己的餘生來報答。然而，女子醒來後，卻說了這樣一句話：‘讓我成為阿古拉神的神女吧。’……呵……”絳燼像是想到了什麽愉快的過往般，鳳眸裏清晰可見的濃濃依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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