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姬姐姐，他們都不跟我玩，都說我是被姐姐拋棄的野孩子……”

“郁姬姐姐，那個壞神還是不同意讓你出谷和我玩耍嗎……你看，這是我自己做的風箏，好看嗎……可是你跟姐姐都不能出來幫我把它放飛到天上去……”

“郁姬姐姐，阿溪喜歡雪，你和姐姐什麽時候可以帶我回去那裏……回去堆大大的雪人啊……”

記憶裏那個皺著眉抱怨的男孩與眼前這個些許呆楞的男子，眉眼漸重疊，吻合。那個如煦風般純真的笑容，竟是熟悉得讓她的心為之一顫。

阿溪……

是他嗎？他還活著嗎？不會的……如果真是他的話，他為什麽不逃遠點！為什麽要再次進入阿古拉神的視線！

過往一幕幕的不堪，及這兩百年來的愧疚，無一不深深刺痛著她冰封的心臟，一點一點地裂開，一點一點地鈍痛。

“阿蓿。”尹悉疾步走向河邊，朝著她們船的方向。明亮的眸裏似有驚訝，更多的是同阿蓿一樣的欣喜。那神情就像一個看到糖葫蘆的小孩子一樣。

“你在岸上等著就好，船馬上就靠岸了……別，別下水！！”阿蓿焦急地喊道。

那廂話音未落，尹悉一只腳已沒入了水中，才聽見阿蓿的聲音，茫然地擡頭，整個人卻因這突然一個動作重心不穩栽進了冰涼的河中。

“撲通－－”一聲響，濺起了無數水花，一旁的幾朵荷花也難逃劫難，花瓣被這突來的水流給擊翻，零落得不成樣子。

郁姬的心不由得一揪，紫眸中再現擔憂顏色。她緊盯住水面的動靜，表面上卻因是在阿蓿的面前，不能流露太多……在她打算什麽都不顧跳下水就他的時候，終於，水面上露出了一個頭。

“咳咳…”尹悉仍作迷茫地看著阿蓿方向，眸中起了朦朦朧朧的霧氣，“可是……船離岸還好遠。”他那頭青絲被水浸濕了，有幾縷還緊貼在他的眼前。深冬季節的水冰冷刺骨，他鼻尖被添上了抹淡粉色。看得出來他很冷，因為現在他渾身都在打顫，那唇瓣已是蒼白得無一絲血色。

阿蓿都快被他氣樂了。

“快點上岸！不然我要走了。”這時候，郁姬卻分明聽到了阿蓿強忍著的一絲哽咽。

之前被你親手殺死的那人，如今又重新出現在了你的面前。這是一種什麽樣的感覺？

尹悉在阿蓿的逼視下始終低著頭，頭發、衣袍都還在滴水，看起來無比地狼狽。還是那張臉，那個動作，只是站在他對面的人卻換作了阿蓿。

如今他真的只有孩童的心智了嗎？他是不是把那些恐怖的記憶都忘了，連他的郁姬姐姐也一並忘了？郁姬看著尹悉，似是要把他今日的模樣刻入骨髓。

那年他才八歲，她永遠都忘不掉他渾身是血的模樣，也似如今這般狼狽，如今這般的面色蒼白……特別是在被她切斷了全部心脈……

……

“郁姬姐姐…阿溪…咳咳，阿溪還不想死……”

……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所有的虧欠此時都在她的腦袋內叫囂著，看著恍若隔世的尹悉，郁姬的手指動了動，終究無力地垂下。她好想過去抱抱他，問問他這些年過得好不好，可是如今竟不知道自己要以何種身份去靠近了……

阿蓿看著全身濕透的尹悉，眸中似有千言萬語，終於抿緊了唇。如果是在面見阿古拉神之前，她一定會不顧一切地帶他走，跑得遠遠的。而如今這般就夠了啊，阿悉還會對她笑呢。起初她還擔心他會不會討厭自己，不和自己玩了……也是啊，阿悉這麽傻，什麽都不知道。

這樣的阿悉這麽能死呢？

想到這，阿蓿的眼淚一下子就掉了下來。阿古拉神說，他不喜歡神女分心，但今天他會寬容她最後一次。阿悉的性命就在她的手上，她可以有選擇的權利。

這樣……真好。

“阿悉，你活著吧。”阿蓿說著，視線逐漸被淚水模糊了。她記得小時候他每次做了噩夢，都會哭醒，嘴裏還不斷呢喃著他還不想死……他本就是死裏逃生被她娘親救下，卻還患上了癡傻的病，或許在他神志清醒的時候，他也有特別在意的人，或許他在意的人一直在他家鄉等他，或許等他的病治好了，他就會回去原來的生活了。

怎麽能因為被她喜歡在意，就被剝奪了他連夢裏都怕丟了的東西呢？他要活著，她就讓他活著。

“恩？”尹悉疑惑出聲。尚未多言，便被阿蓿抱住了。一時間，尹悉的神情微楞，似是不明白阿蓿說的話和抱他的舉動。

郁姬卻是揚起了抹苦笑。可笑，她竟是連朝尹悉靠近一步的勇氣都沒有，可是現在他這麽輕易地就被阿蓿擁入了懷中。

見她如此，尹悉的眸光卻是一顫，隨後徑自將臉埋入了阿蓿的肩上。

郁姬看著他這一舉動，瞳孔終於黯淡了下去，無言。

然而對於阿蓿而言，這或許是她最後一次的機會，最後一次可以名正言順地，去擁抱她那無果的愛情。她的愛情，尚未開始，就要結束。

“阿蓿，我先進船內等你們。”郁姬說著朝船走去，餘光裏瞥見尹悉還在滴水的衣角，指甲一點一點嵌入了手心，生疼，生疼。

阿溪根本沒有癡傻，他在躲她，他不想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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