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朝著王宮的方向行駛著。

郁姬看著此時乖乖站在阿蓿身邊的尹悉，斂眸，沒有言語。絳燼為何不是讓神侍來見尹悉，而是要讓她親自見他一面？難道是他對阿蓿這任神女更為重視？還是……早就知道了尹悉的真實身份？！

船停了，船板與岸邊撞出了一聲輕響。

郁姬提著煙紫裙擺第一個下了船，也不顧後面阿蓿他們有沒有跟上。心中疑慮，逐漸交織橫錯。她真的怕，怕事情真的如她所想的那樣……

“蹊香，阿溪他還活著，可是我卻沒有能力可以讓他活得長久。”她閉上眼，心中默念道。

她這一生只虧欠過三個人。

一個，是小時候撫養過她的老乞丐，可至今她都沒能知道那人的姓名。就連當初他患病彌留之時，她也只能在一旁看著，看著他一點一點地氣絕……

然後就是蹊香和阿溪了，他們是她這輩子欠下的最重的債。

蹊香是歷代以來唯一一個沒有鬧著要出谷的神女。

她不是不向往自由，只是自私。她可以忘記谷外的親人，忘記谷外的景色，忘記遇到絳燼之前的所有……只想要他的身邊留得再久一些。可她的那份自私，卻偏偏就讓人恨不起來。很多時候郁姬看到的蹊香，就只是一個神女，一個能夠待在阿古拉神身邊的神女。

人們都說蹊香是歷代以來性情最溫和的神女。的確呢，她不會像神侍總是敷衍了事，會一遍又一遍地跟郁姬說阿古拉神的禁忌和喜好，直到郁姬真的記住了為止；會告訴郁姬谷裏阿古拉神制定的規矩，哪些可以做，哪些絕對不能做……和每次蹊香對郁姬說起阿古拉神時，眸中的那抹癡念，那抹哀傷。

郁姬才懂初見那日，她黯然的那句言語：“你來了，我便要離開了。”

或許直到她死，絳燼都不會明白她那份甘願……

而阿溪，那個會日覆一日，固執守在谷外不肯離去的孩子。

初見他時，他才六歲，玩得渾身是泥，像極了只小花貓。

“姐姐她不要我了。”他那雙澈眸中著實委屈，說著這話還故意加大了音量，似乎是想讓蹊香聽見。

阿溪視蹊香為全部，因為他們是彼此唯一的親人。而她卻讓那個孩子失去了他心心念念的最寶貴的東西，這已是罪無可赦了吧……再後來，阿溪渾身是血闖進谷裏的時候，阿溪說他還不想死的時候……

呵呵，如今這份無力還要延續嗎？她已經還不清了啊。所以，她只能逃。讓阿溪厭惡也好，躲著也罷，這些她都可以承受。即便阿溪恨透她，不想和她再有任何瓜葛……沒關系的，誰讓這是她欠他的。

如果說這一切都是她咎由自取，那現在，就給她最後一次的機會贖罪，好不好？

（滄海）

一路上，尹悉都默默地跟在郁姬和阿蓿的身後，到了宮門口才被門衛攔下。等郁姬跟阿蓿從宮裏出來的時候，他還是站在那。沒人要求他這般。郁姬記得阿蓿方才在船上，也是讓他趕快回家換下身上的濕衣服，不要感冒了。

深冬的天，滄海這邊沒有雪，可是落了那冰冷刺骨的河水，饒是神也難保不受寒。

郁姬看向阿蓿，卻見她的表情也是同樣的吃驚。

“阿……尹悉，你怎麽還不回去？”阿蓿本欲上前一步的動作忽地頓住了，話語間也憑空生出了些距離。

從小到大，阿蓿一旦下定決心要做的事情就不會再有動搖了，絕不會再給自己留徒勞的後路。她清楚今日回谷一別，在那個外表溫和的男人面前，所有的情感流露都是拿阿悉的性命做賭註。

既然要斷就斷得幹凈一些，即使她很舍不得。可是她沒有郁姬性子裏的隱忍，沒有在人前做戲的天分。不管怎麽說，她都不會否認自己對阿悉的那份依戀，她涉世不深，只有一份斬斷過往的可笑勇氣。

聞言，尹悉知錯似的低下了頭，幾縷濕發掩住了他的眉目，發下那雙澈眸中頓時盛滿了委屈。

“阿蓿…”此時他身上的衣服仍是半幹未幹的模樣，瑟瑟發抖的身軀，看起來是真的很可憐。

阿蓿咬著唇，沒有去看他。

“我們該回去了吧。”郁姬忽言，打破了彼此膠著的沈默。她看著這般懂事的阿蓿，眸光卻是歸於平和，唇間似有聲微不可聞的嘆息。

倘若日後阿蓿知曉尹悉的過往，知曉他的癡癥一直都是裝的，可還會有如今的這份初心？

“郁姬姐姐。”耳畔忽然傳來了一聲熟悉的輕喚，卻見尹悉正對她咧開了個最醜的傻笑。她想這個笑容，真是真摯得讓她在自己有生之年裏都忘不了了。

郁姬…姐姐嗎……

郁姬的心猛地一揪，卻是忍不住笑了，“阿溪是還有什麽話要對阿蓿說嗎？郁姬…郁姬姐姐可以等你說完再帶阿蓿走。”對，叫的是阿溪，不是阿悉更不是尹悉。

“郁姬姐姐給你花。”他笑著將手中不知何時多出的那朵含笑花，湊到了郁姬的面前，仍是那副傻傻的模樣。而郁姬接過那花時，手竟是在微微顫抖。

白色的花瓣，因這輕微的觸碰四散開來，溢出一陣濃郁的花香。

“你是想…讓我幫你照顧阿蓿對嗎……”郁姬的聲音這時幾欲染上了份低啞。

是含笑花，蹊香生前最愛的含笑花。

聽完了郁姬說的話，阿蓿慌忙捂上了嘴，眼淚大顆大顆地往下掉著，楞是沒讓自己發出一點聲音。她不敢再看尹悉了，連偷瞄一眼都不敢了。

“我答應你……阿溪放心吧。”這一次，郁姬姐姐答應你不會讓你死……

“花真好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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