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零四章

關燈
慎以瀾並不在意楚留香一行人的行蹤。她和不陰不陽的目的不同,此時的想法卻是一致的。他們要找出原隨雲,要將事態的發展控制住。

然而他們二人還是將原隨雲跟丟了。

蝙蝠島底層的迷宮實在太過覆雜,除了原隨雲和丁楓外,只怕無人能記得住這裏的地形,更遑論輕松從這迷宮出去。

慎以瀾咬著嘴唇,不由低聲抱怨,“說好了你要幫忙的,為什麽剛才不出手,還讓他跑了?”

不陰不陽幽幽道:“你要是捅準一點,他剛才也許就跑不了了。”

想起方才錯手傷了原隨雲,慎以瀾就心中冒火。慎以瀾欲踹不陰不陽一腳,可黑漆漆的什麽也望不見,便落了空,忿忿道:“我說過了,我要活的。原隨雲歸我,蝙蝠島歸你,他如果死了,哼,我就把事情全盤告訴楚留香,到時候別說蝙蝠島一半的庫藏了,我讓你什麽都撈不著!”

她並沒有被原隨雲成功關在石室之中,或者說,她其實已經放棄了出去,只是不陰不陽素來神出鬼沒,竟然也找得出石室所在,還破了鎖,迷昏了看守慎以瀾的侍女,將慎以瀾帶的出去。

也是這時候,慎以瀾才明白不陰不陽非要來蝙蝠島的緣由了。

從三年前,不陰不陽就已經盯上了蝙蝠島,也註意到了原隨雲的舉動。原隨雲是故意要引楚留香來蝙蝠島的,原隨雲已經打算將蝙蝠島的事賴在無爭山莊之上,雖然不陰不陽猜不出原隨雲為何要這樣做,但他能明確的就是,原隨雲要放棄蝙蝠島和無爭山莊了。

蝙蝠島是原隨雲這麽多年來的心血,其上自然奇珍異寶無數,還有那些武功秘籍,說不動心都是假的。倘若最後揭穿原隨雲身份的是楚留香,楚留香極有可能將蝙蝠島交由朝廷處理,而這樣一個遠離中原的海島,若是讓官員處理,還不知有多少油水要被搜刮而去。既然這樣,肥水不流外人田,還不如由神隱山莊收了蝙蝠島大半資產,用在自家弟子身上,總比拿去養貪官好。不陰不陽打定主意後,便暗搓搓地為慎以瀾和原隨雲制造相遇機會,除了眼盲外,原隨雲的弱點就只有慎以瀾,而眼盲這個弱點也早就被原隨雲化作了優勢,故而只有抓著慎以瀾,才有可能那捏住原隨雲。

且在不陰不陽看來,慎以瀾的心結早就該除了。

不陰不陽不但非要來蝙蝠島,而且非要慎以瀾也來。慎以瀾並非甘願做他人的依附者,不陰不陽將慎以瀾從石室裏帶出來,便與慎以瀾約定好,他助慎以瀾將原隨雲帶走,並且安排一出戲讓原隨雲詐死,以騙過楚留香,使楚留香不再追查。到了那時,原隨雲受制於神隱山莊,慎以瀾再行勸說,便可順利侵吞掉蝙蝠島的一半資產。

不陰不陽都已經安排好了原隨雲的替死鬼,誰知道原隨雲居然一氣之下跑得無影無蹤,慎以瀾連解釋的機會都沒有了。

他身上唯一的火折子方才已被慎以瀾扔入火海,而慎以瀾身上那把夜光刀也被原隨雲給換走了,此刻二人只能摸瞎亂竄。不陰不陽摸摸石壁,又搖頭晃腦道:“我覺著吧,楚留香那小子,似乎不太信剛才那出戲。”

慎以瀾‘哼’了一聲,“換我也不信,反正我也不指望丁楓,只要讓楚留香看見原隨雲的屍體,管他信不信,他也追查不下去了。”

丁楓死了。

在火光盡去的那一瞬,整個拍賣廳都陷入了死寂,烈酒的氣味混合著血腥,屍體和布料燒成焦黑。

那些被火燒死的人,就算死了,也是安安靜靜地死去。而那些不明情況就在拍賣廳裏自相殘殺的人,皆將對方視為死敵,就算拼上性命也要將對方的心口刺個對穿。

也許地獄就是這樣的,死寂比嘶啞的喊叫來得恐怖得多,楚留香站在原地,他也許是這裏為數不多的幾個活人了,他站在一群屍體當中,忍不住想要嘔吐。

“嘭。”

在拍賣廳的外緣,被火燃燒過的圓圈上,忽然發出了一聲輕響。

楚留香一怔,小聲問:“小胡?”

胡鐵花本被金靈芝捂住了嘴,此刻金靈芝放開了手,他也才能說話,道:“老臭蟲,你怎麽還在這裏?”

他們二人向前走了幾步,卻並不打算走得太遠。這裏到處是黑的,他們走得再近也看不見對方,還有可能踩到別的什麽未知的恐懼,倒不如站在原地對話。

金靈芝搶先問:“你那邊情況如何?”

楚留香嘆道:“丁楓死了,原兄走之前動的手。至於其他人,我已經聽不到別的呼吸聲了。”

胡鐵花道:“我這邊也是一樣的。慎姑娘說丁楓就是蝙蝠公子,如今蝙蝠公子已死,我們還待在這裏做什麽?”

楚留香詫異地問:“是慎姑娘親口告訴你,丁楓就是蝙蝠公子?”

胡鐵花也不在乎對方看不看得見,點點頭,道:“我和金姑娘在山洞裏迷了路,是慎姑娘和她師叔帶我們來此,讓我們偷偷將酒灑在地上,好讓她點火造成混亂。不過……沒想到慎姑娘竟然這樣心狠,將蝙蝠島的守衛也活活燒死在這裏……”

胡鐵花想起方才一群人被活活燒死的情景,不由連連搖頭。

楚留香神色覆雜,道:“那慎姑娘又是如何得知丁楓就是蝙蝠公子?”

不待胡鐵花開口,金靈芝又搶著道:“這是她說的,這你應該去問她。剛才丁楓沒有否認,而且我們所見的明明也是丁楓,為什麽你不相信丁楓就是蝙蝠公子?”

楚留香誠實地回答:“很多時候我都猜不出慎姑娘究竟要做些什麽。”

比如她明明說丁楓是蝙蝠公子,可卻是在拼盡全力對付原隨雲;比如原隨雲好似和這些事毫無幹系,此刻卻逃得無影無蹤。

胡鐵花怎會不明白楚留香的意思,他在這裏待久了,始終覺得郁悶,便不耐煩的囔囔道:“不管她究竟要做些什麽,反正我是不想再在這鬼地方待下去了。”

他們在這裏呆的越久,屍體散發的焦味和腐臭味便越來越濃。

金靈芝冷笑一聲,道:“我還以為你甘願死在酒壇子裏了。”

他們三人的身上皆沒有火折子,但楚留香的身上卻有一樣比火折子還好用的東西。

那把會發光的刀。

刀身本鋒利得很,只因是在黑暗中,反倒像是周身裹了一層柔光,乍一看好似象牙質地。三人借著這光看清了彼此,也將橫陳一地的屍首看在眼底,不由臉色蒼白。他們的時間並不多,誰也不知下一刻究竟會發生什麽,於是也不敢耽擱,沿著慎以瀾和不陰不陽離開的方向,從蝙蝠島的這第三層飛掠到了第一層。未行幾步,楚留香又謹慎地將刀收了起來。

在局勢尚未明朗之時,誰在黑暗中擁有了光,便要成為最亮眼的活靶子。

胡鐵花從光明又墮入了黑暗,只覺這滋味十分難受,低聲道:“這裏地形覆雜,又無人領路,有沒有光我們也都出不去。死也要死個明白,你還是拿出刀照亮這裏吧。”

他話沒說話,就被金靈芝悶不吭聲地踹了一腳。

金靈芝噔噔幾步走到了二人之前,一副要給二人帶路的模樣。

的確是了,對於胡鐵花和楚留香而言,有沒有光他們都不一定能找得到路,但對金靈芝這樣來過此處、又細心聰慧的人,記住離開的路也並非難事。

楚留香仍舊沈默著。

胡鐵花受不了死寂的氣氛,他並不認為金靈芝一定能將他們帶出去,反而倒覺可能一不小心就要踏上了死路,他忍不住沒話找話,幹巴巴地問:“老臭蟲,你那把刀是哪裏來的,怎麽會這麽巧有一把這樣合適的刀?”

楚留香不由苦笑,忽然一躍而起,猛地向胡鐵花面上打過一拳。胡鐵花及時避開了,正要怒罵時,只聽空中疾風陣陣,楚留香已和一人交起手來。

只是聽聲音,似乎二人過了幾招,卻都未能碰到對方的衣袂。

胡鐵花還欲追問,卻覺脖上一痛,竟昏睡了過去。金靈芝將胡鐵花打暈後,再也顧不上楚留香了,便拽著胡鐵花的衣領將他往山洞外拖去。

楚留香的輕功是一絕,可對方的輕功卻好似還要在他之上,楚留香難以擊中對方,卻還要防備著對方的攻擊,也難免生了力不從心之感。他心念一動,趁對方出招時,在空中翻了個跟鬥才躲了過去,又在同時抽出了刀。

來人也是同時使出了判官筆,兩件兵器帶著內力在空中相觸,發出了鐘鳴般的響聲。

楚留香張了張嘴,半響,才啞然道:“果然是你。”

原隨雲站在三丈之外。他身上的傷口已經包紮好了,不再流血,可他的衣裳卻沒換,衣上靠近腹部的那一塊仍有刺眼的血跡。可他此時站在這陰暗的巖洞裏,猶如巖上的松柏般周身筆挺,絲毫見不出狼狽,臉上還帶著鎮定自若的微笑。

他一笑,笑意不達眼裏,道:“可替代燭火的刀具,呵,她竟然做的這樣周全。”

這裏的‘她’,指的無非就是慎以瀾。

楚留香卻是知道這刀是不陰不陽給的,還是趁慎以瀾醉倒之後掛在她身上的,恐怕慎以瀾之前是毫不知情的。

楚留香道:“說來,這把刀還是經了你的手,我才可得到。”

原隨雲微微挑眉,“哦?這麽說,你早就猜出我是誰了?”

早在他將慎以瀾的刀隨便扔在了一個角落,也便是楚留香剛登上島的第二日?

“這倒不是。我有過懷疑,不過也是剛剛才知道你就是蝙蝠公子。”楚留香仔細觀察著原隨雲面上的表情,見他並無否認之意,心下更沈,卻強打起精神來,道:“我撿到那把刀時,還以為是你故意扔在那裏,是在暗中助我一臂之力。”

原隨雲不解:“你如何得知將刀扔在那裏的人就是我?”

楚留香覺著這個話題頗有些尷尬,不自覺摸了摸鼻子,“如果不是扔在那裏的恰好就是這把刀,我倒是猜不出來的。”

原隨雲等著他說下去。

楚留香接著道:“這把刀我只見過一次,是不陰不陽前輩悄悄放在慎姑娘身上的。慎姑娘身上佩有一種香味奇異的香囊,我向來嗅覺不靈敏,獨對這種氣味過分敏感,那日你我二人狹道相逢,我便在你身上聞到了這種氣味。能讓慎姑娘親近的,也只有原少莊主了。”

他既是回答了原隨雲的問題,又不停地在為慎以瀾開脫。他隱隱覺得,這個做法或許對所有人都要來得好些。

或是生生受了慎以瀾一刀的緣故,也或是因對慎以瀾三番兩次的翻臉感到麻木,就算讓原隨雲想起那日的親密之舉,他也不為所動,只道:“可香帥早已懷疑到我身上了。”

楚留香道:“我曾將你當做知己好友,如果可以,我也不願懷疑你的。”

原隨雲微笑:“那你又是何時開始起疑?”

楚留香沈吟片刻,道:“從遇見慎姑娘後開始。”

原隨雲臉上的笑消失了。

楚留香道:“自詡聰明的人,總喜歡在設局之時將局面布置得環環是套,卻又銜接得過分完美,可需知世上許多事都盡善盡美,做的過分了,就要讓人生疑。從我在濟南遇見慎姑娘開始,原兄假借被慎姑娘重傷而挾其入府,原兄教了慎姑娘周氏劍法,又這樣巧,在我和小胡趕到濟南未有多久,就讓金姑娘以‘清風十三式’向慎姑娘挑釁,讓我一口氣見到兩門名門秘技,也便不得不對蝙蝠島感興趣了。而我一提出對蝙蝠島感興趣,原兄立馬就能拿出蝙蝠島的請帖,還可以讓我立刻就得以順利出海。這一切太過順利,就像是提前布好的局,怎麽能讓人不生疑。”

原隨雲不以為意,道:“不過如此?”

楚留香又忍不住嘆了口氣,道:“如果慎姑娘不為原兄隱瞞,或許我還是不會輕易生疑。雖然慎姑娘極力否認這門劍法是原兄所教,可這門劍法招式炫麗,以慎姑娘性格,既然學了,就一定會用,而且會大肆地用,她身上就必定有一把趁手的好劍。然而從我第一次見到慎姑娘開始,直到在慎姑娘進入原府之前,她身上極少佩劍,只有她進入原府之後,才開始有了一把飲月劍。這劍和劍法皆是原兄所給她的,她卻非要將原兄與蝙蝠島摘得一幹二凈,還欲阻攔原兄前往蝙蝠島。關心則亂,而慎姑娘的亂,也值得讓人懷疑了。”

原隨雲的聲音卻帶著幾分寒意,道:“到了現在,你還要利用她?”

楚留香聽出了原隨雲已從心底裏將他們二人打成同夥,甚至還要將他視作主謀,一噎,也不知該如何解釋。他和原隨雲在洞穴裏對話了這樣久,想必金靈芝也已經將胡鐵花帶了出去,繼續僵持下去也不是辦法,便道:“原兄若還有疑惑,何不找到慎姑娘,與她當面對質?”

原隨雲冷冷道:“與其操心這個,倒不如先關心一下你自己的處境。”

楚留香默不作聲。

原隨雲道:“你已經到了蝙蝠島,也知道蝙蝠公子的真實身份,能走到這一步,實屬不易。你應該高興一些,能永遠歇息下來,對一個浪子來說,未必不是好事。”

他說話,袍袖翻滾,楚留香一讓,手中刀連同刀鞘皆化為粉末,接著,原隨雲又在巖壁上用力一擊,深厚的內力使得巖壁瞬時崩塌,堵住了去路。

楚留香什麽也看不見,只得拼死一搏,在原隨雲離去的同時,從大石與巖壁完全彌合的縫隙掠了出去。

原隨雲已然走了,他的輕功高深,衣袂竟也帶不起絲毫風聲。

可照明的物件已沒有了,好在原隨雲銷毀了那刀,身上竟也沾了少許粉末,為楚留香引了些許距離。且金靈芝走之時,也在巖壁上給楚留香留了暗號。

陽光和空氣在這裏顯得這樣可貴。

胡鐵花受了重傷,趴在洞口附近,金靈芝也受了傷,卻要比他好些,站在他身旁。

他們離岸邊遠遠的,而岸邊的礁石上,站著原隨雲。

原隨雲對楚留香的出現很驚奇,道:“我小瞧你了。”

楚留香瞇了瞇眼,他明明是站在陽光之下,身上卻寒冷的很。

原隨雲道:“不過,就算出來了又如何。你能從洞穴出來,卻不能再離開這座島了。所有的船只已被我毀了,除了一艘小艇外,永遠不會再有船只來了。我只需縱身一躍,便可掠上這艘小艇,香帥的輕功縱然絕妙天下,也阻止不了我。”

楚留香問:“你一個人走?”

原隨雲沈默了半晌,道:“如果她想,我會帶她走,可惜她更喜歡留在這裏。”

楚留香簡直要驚呆了。

他不信慎以瀾會願意死在蝙蝠島上,只怕是原隨雲想讓她留在蝙蝠島上。他動了動唇,道:“你可知道……”

“慎姑娘!”

是華真真的聲音。

楚留香大喜,回頭看去。

漆黑的山洞裏慢慢出現了慎以瀾的身形。她走得很慢,像是踩在鋼絲上,在楚留香看見她臉上的忐忑時,也看見了她脖頸上的劍刃。

這把劍的主人,是枯梅大師的得意門生,高亞男。

高亞男道:“原隨雲,把船讓給我,不然,我殺了她。”

作者有話要說:

我我我……我再也不亂立flag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