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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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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個對高亞男的出現而做出反應的人,居然是倒地不起的胡鐵花。

胡鐵花一臉吃驚,好像要將身上的傷也給忘了,支支吾吾道:“高、高亞男,你、你怎麽會在這?慎姑娘是我們的朋友,你別傷了她。”

雖然胡鐵花一度認為原隨雲和慎以瀾是一對兒,雖然慎以瀾也騙胡鐵花說蝙蝠公子是丁楓,但從慎以瀾出手對付蝙蝠公子那一刻開始,胡鐵花又沒辦法將慎以瀾視作敵人。

或許是有隱情,但慎以瀾並不像原隨雲那樣要置他們於死地。

慎以瀾正要投去一個感動的眼神,高亞男笑了。高亞男的笑聲淒厲,道:“朋友?她殺了我師父,我與她此仇不共戴天,現在只讓原隨雲拿一艘船來換,已經很便宜她了。”

枯梅大師死在慎以瀾手上?如沒有親眼所見,這是誰也不能相信的事。

就連金靈芝都忍不住開口道:“她的武功那麽差,怎麽可能殺得了枯梅大師?”

楚留香並不急著說話,只是看向了高亞男身後的人影。

一道黑影出了山洞。

華真真感受到楚留香的目光,她點了點頭,目光裏帶著嘆息,道:“家師本就受了重傷,慎姑娘有高人相助,在我們師姐妹面前,殺死了家師。”

胡鐵花和金靈芝不認識華真真,但有人作證,又說得有理有據,那就可信了些。

慎以瀾冷笑:“華山派弟子可不能黑白不分,如不是你們師父苦苦相逼,我怎麽會動手。這年頭,總不能因為她地位高,我就要任她宰割吧?”

華真真目光閃動,高亞男又將劍握得更緊了些,在慎以瀾脖上劃出了一道血痕,恨聲道:“你與原隨雲狼狽為奸,被我師父撞破,便斷了我師父的左臂,我師父這才要殺你,你還敢狡辯?”

“呵,我剛到蝙蝠島,尊師就已經動了殺心,要不是……”慎以瀾看了眼站在礁石上的原隨雲,咽下了未說完的話,只道:“狼狽為奸的不是我,砍你師父左臂的也不是我,你有本事去找原隨雲報仇,別賴我……”

她的左肩上被紮進了根發簪,不由吃痛得叫了一聲。

原隨雲聽得這邊的動靜,倏地笑了一聲,悠悠道:“高亞男,枯梅大師選你做華山掌門,實在不明智。”

高亞男冷冷道:“我華山派的事,無需你多言。”

慎以瀾道:“你華山派上下,上至掌門下至螻蟻,全都聽命於無爭山莊,他多言的事還少了嗎,現在和他撇清關系有什麽意思。我勸你倒不如現在向他求情,言明你回華山派後仍舊效忠於他,指不定他心情一好,還能帶你一起走了。”

高亞男正要喝住她,楚留香卻緩緩走了過來,問:“慎姑娘這是何意?”

楚留香和高亞男也是多年的好友,高亞男自然不會對他動手,且現在他們的敵人是一樣的,他們是同一陣線,也不需要敵對。

高亞男心中慌亂,只想一掌將慎以瀾打昏,又怕因此壞了計劃,只得忍著。

慎以瀾斜睨她一眼,一揚下巴,對著楚留香道:“想必香帥已經猜的八九不離十了,‘清風十三式’是枯梅大師親自交給蝙蝠公子的,像枯梅大師這樣的人,怎麽會受人要挾,她必定是自願的。以枯梅大師今時今日的身份地位,能讓她自願出賣華山派的秘密,無非是她可以借此得到比華山派掌門還要尊貴、厲害的身份。這便是無爭山莊要做的事。無爭門人遍布天下,將武林之中最陰暗、骯臟的秘密牢牢攥在手中,好借此控制武林大大小小的門派,到了那時,區區一個華山派,又算得了什麽呢?”

她又冷笑一聲,道:“高女俠是枯梅大師的得意弟子,枯梅大師既然將你帶來了,你也早就知道這一切,你、枯梅和原隨雲本就是一夥兒的,要走就走,拿我做幌子演這一出戲做什麽?蝙蝠公子早就安排好了吧,你的船一走,再也不會有別的船只靠近這裏。這島上的所有人,包括我,包括楚香帥,就只能在這裏慢慢等死了。”

高亞男又悲又怒,情緒激動地抓著她的左肩,道:“你閉嘴,休得汙蔑我師父……這件事從頭到尾,都是原隨雲的陰謀圈套。原隨雲,你還要不要她的命了,把船讓給我!”

慎以瀾面無表情地站著。

原隨雲卻是神色放松,仿佛談論的不是生死,而是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道:“可笑,一個屢屢背叛我的人,她的命有什麽可要的。你師徒三人秘密前來,華山派無人知情,就算死在這裏了,化為了白骨,華山派都發現不了。只是華山派一口氣失去了三位俊傑,難免大傷元氣,我倒願意做個順水人情,捎你回去,或者捎你身後的華真真姑娘回去。至於慎以瀾的性命,你看著處理吧。”

高亞男不由遲疑了。

她只是從枯梅大師那裏知道原隨雲待慎以瀾極好,卻並不能確定,方才在山洞內聽及慎以瀾的言語,似乎他們二人已經鬧翻了,如果慎以瀾和原隨雲已然鬧翻了,她此時以慎以瀾的性命相挾,不僅無用,甚至還要起相反的作用。她如果沒有可要挾原隨雲的東西,又和他一同上了船,誰也不知道這段海路上會發生什麽。

而且,只有她一人走嗎?

她看向了胡鐵花。

胡鐵花一臉愕然,還不能接受這樣大的信息量。

就在她遲疑的片刻,華真真、原隨雲和慎以瀾三人同時出手。華真真只點了高亞男的穴道,原隨雲卻是動了殺意,好在華真真的武功已然在枯梅大師之上,也早就猜到這一截,也及時推開了被點住穴道的高亞男。慎以瀾未想過華真真會動手助她,也不想讓原隨雲傷了華真真,便協助著華真真參與到了打鬥之中。

只是慎以瀾的武功和另外二人相比又遜色過多,不但誰也幫不少,還誰都讓了她幾招,她也便自覺地退了出去。

華真真的輕功要比原隨雲強上一些,可武功始終是不敵的,雖撐下了數招,還是被一擊即中,身子一軟,跌了出去,被楚留香接住。

原隨雲的武功到底有多厲害,誰也不得而知。但在這裏的每個人都與他交手過,都未從他手上討到一絲一毫的便宜。

除了不陰不陽。

可不陰不陽究竟去了哪裏?

慎以瀾已退到了崖邊,只往下望一眼,海浪洶湧地拍打在礁石上,水花四濺,山崖離水還很遠,這水花好像也能濺幾滴到她的臉上。海水很冷,寒意也要透到她的心裏。

短短幾日,她的生活便又再一次天翻地覆。

慎以瀾道:“你贏了。”

“不是‘我們’嗎?”原隨雲微笑著,他好像已看見了勝利,就連那雙本該空洞無神的眼裏都帶上了光彩和暖意,道:“只要我還活著,你也會活著,在這裏,能活下去的都是贏家。”

慎以瀾一怔,心中百感交集,見他走近了幾步,又喝道:“你別過來!”

原隨雲停下腳步,面露不解。

慎以瀾向後看了一眼,忍不住咽了口唾沫,道:“你錯了,我們二人之間只會有一個贏家。”

她接著道:“你可以控制華山派,甚至可以控制住數個江湖門派,可是你控制不了神隱山莊。神隱山莊不需要完成不了任務的廢人,只要我一離開這裏,江湖上就會有追殺令,我也活不了了。”

雖神隱山莊在江湖上享有盛譽,但畢竟久在關外,且行事作風詭異,對其信服之人也並不多。神隱山莊沒有他的把柄,江湖人也要更相信無爭山莊,故而原隨雲一點也不認為神隱山莊可以將他就是蝙蝠公子的身份捅了出去。

他不以為然:“區區一個追殺令,誰也傷不了你。”

“躲在原少莊主身後茍延殘喘嗎?”

原隨雲神色頗有些難看,“你這是什麽意思?”

慎以瀾清了清嗓子,道:“我們之間,也該清算了。”

原隨雲道:“清算?你要從什麽時候開始?”

“能這麽快將蝙蝠島重建得有聲有色,原少莊主的馭人之術我是從不懷疑的。從京外茶棚初遇,原少莊主就已看上了鳳舞九天的心法。第一步,是循循誘之,原少莊主假借馬車被我所毀、向我借馬而捎我回京,得知我與熊少將軍已有婚約,便唆使關外十二毒滅了熊府滿門,將線索全都指向我,又找到一個假的熊六姑娘將楚香帥卷入此案,即可使我不得不同去查案,一路上可與你朝夕相處,順便,還可借楚留香之手殺人滅口。第一步,達成了。”

聽到這裏,楚留香苦笑著搖了搖頭。

“我也是俗人,原少莊主文武雙全又風度翩翩,這一路上待我也好,若是原少莊主就此收手,我或許現在也成為了無爭山莊的一枚棋子。”她看著原隨雲的眼睛,道:“可你偏偏不收手,非要讓我對你死心塌地才好。將軍府一案告破後,恰逢太平門梁家起了內訌。太平門梁家欲除去早些年叛逃的旁系族人崔略商,將其家主之女的死栽贓到崔略商身上,你便順水推舟,設計讓胡鐵花陰差陽錯入了這個圈套,胡鐵花被太平門追殺,楚留香自然要去幫他的好友,你將楚留香調走,還讓胡鐵花男扮女裝以我的名字跟在楚留香身邊,這樣,就無人會發覺我已被你囚禁在了蝙蝠島上。這第二步,便是讓我心生恨意,我在蝙蝠島上越恐懼,對你就越恨。”

被點了名的胡鐵花一怔,猛地瞪大了眼睛,憤怒地看向原隨雲。太平門一案早就已經破了,但他們一直認為是太平門的人一時犯蠢才栽到了他頭上,絲毫沒想到這也是原隨雲所為。

原隨雲抿了抿嘴,道:“神隱山莊的情報網還算不錯。”

慎以瀾聽得笑了,又正色道:“欲人勿知,莫若勿為。我被你囚禁在蝙蝠島上,你又在我雙眼上塗了藥,讓我以為我的雙眼真的被縫住了,一旦縫住了雙眼,別說行走於江湖,連正常度日都難。我終日生活在惶恐之中,恨不得將你千刀萬剮,你便日夜好言好語相待,後又故意放松了島上的戒備,讓我伺機逃出了島。我懷著對你的滿腔仇恨和必殺你報仇的決心出了島,卻猛然發現,不僅我的雙眼無事,你還為我準備了離開的船只,還借船夫之口述說你待我的情意。這一招實在漂亮,我若心智不堅,就要將你的惡一筆抹去,又要對你生出傾慕之情來;但我若是能保持著理智,也能明白這是你的警告,你警告我,我無論如何也不可能靠著自己的力量逃出蝙蝠島,我如果逃了,也是在你安排之下,我如果逃了,我逃了之後會發生什麽事,我的家人會如何,我在江湖上會遇上那些糾紛,都是不一定的。這是第三步,欲擒故縱,也是軟硬兼施。”

原隨雲的聲音有些輕,他試探著問:“這麽說,你那時回來,對我還是滿腔恨意?”

她幹脆地答:“自然。”

他僵硬地勾了勾嘴角,微微偏頭,烏雲已然飄到了這座島上,他站在陰霾之中,神情莫辨。

在一旁聽了許久的華真真忽而開口道:“只有真心相對才換的來真情。”

慎以瀾猛地驚醒,察覺到這裏不是只有她和原隨雲,也察覺到她已不知不覺地將生死決戰之際變成了八點檔的肥皂劇,她無意識地後退一步,險些就踩到了懸崖邊上。

原隨雲下意識就要去拉住她。

慎以瀾已穩住了身子,只是幾粒石子被她踢下了懸崖,落在了海邊礁石上,化成更細碎的石塊。

她將原隨雲的動作盡收眼底,“不過,到現在我也不懂,你的第四步是何意。”

直到她炸毀了蝙蝠島、進了神侯府,她才有時間去細想這些事,可無論她如何想,也想不通原隨雲之後的舉動了。

原隨雲道:“我也並非步步都要算計你。”

他默了默,也不知自己該用怎樣的語氣才能顯得不造作,接著道:“我是不知,我沒想到會將你逼得……竟生了玉石俱焚的想法。”

如果他能預見這一天,他寧願費上更多的時間、用更為溫和的方式,也不想讓她險些喪命於蝙蝠島。

慎以瀾也想起了那一日漫天的火光。

她擡頭望天,喃喃道:“能活下來,真不容易啊……”

原隨雲聽聞此言,心念一動,又趁機解釋道:“以瀾,你聽我說,這次的事我並不想讓你卷進來,這個圈套裏本就沒有你,只要你忘了這裏的事,跟我走,我會帶你回去,神隱山莊那邊我也……”

他說著,悄悄向慎以瀾走了過去。

慎以瀾抽出劍擋住他。

她冷冷道:“我知道不是你,我也知道你打算做什麽。你不如想想,我為何突然決定在此時與你清算。”

他的面色沈了下來,道:“我知道,你在為你的師叔拖延時間,好奪走離開的小艇。”

楚留香這才註意到,岸邊小艇上的人已然變了。

原隨雲接著道:“不陰不陽前輩的武功的確高深莫測,但。憑他,還擋不住我。”

慎以瀾臉上的不解漸漸化開,她皺著眉,似嘲笑,又似苦笑,道:“好哇,那你知道,神隱山莊給我的任務是什麽嗎?”

“是什麽?”

楚留香有一種不好的預感,他緊緊盯著慎以瀾,也正好撞到慎以瀾向他投來的目光。

似懇求,又似感激。

慎以瀾道:“師父給我的第三個任務,是,殺了慎以瀾。”

她說著,手中的飲月劍已向原隨雲狠狠擲出,可與此同時,她的身體後仰,漸漸倒了下去。

楚留香不會見死不救,他向前撲去想拉住慎以瀾時,卻見一道白色的身影已然躍了下去。

那道身影輕如流雲,牢牢地護著懷裏的人,融入了洶湧的波浪中,又隨著翻卷的海浪撞上了礁石,徹底沈沒在水裏。

天上沒有紅霞,海水卻泛著奇異的紅色。

不陰不陽坐在小艇一頭,看著遠處的海浪,深深地吸了一口水煙,許久,那煙霧緩緩地出現在眼前,卻又越來越淡,消失不見。

作者有話要說:

阿慎:我仿佛聽見有人叫我去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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