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章 人生若只如初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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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班長帶著四男三女去探望老師。老師多年獨居在校園一隅的教師宿舍裏,不過那是帶院的平房,十分清凈。在院裏侍弄花草的老師見到學生突然出現在自己面前,既意外又驚喜。班長代表同學們送了夏令水果,老師親手為他們沏茶,大家談笑風生聊至中午便起身告辭。盡管老師再三挽留大家吃飯,學生還是婉言推謝。離開學校後,八個人在一家川菜館解決了午飯問題,下午按原計劃,搭上公交去了仙女湖。仙女湖遠離城市的喧囂,坐落在一座古鎮旁,古鎮名曰仙女鎮。雖然不是正規的旅游景點,但近年很多遠處的游人絡繹不絕地到訪,也算小有名氣。

公交車經過長途跋涉後駛入山中,曲折而美麗的山中公路修建得非常平整,柏油路面畫上了嶄新的車道線,在兩旁山林的濃蔭籠罩下一直延伸到遠方的拐彎處。公交車爬升到空曠的地帶時,可以遠遠瞥見蒼翠的群山跌宕起伏地沐浴在夏日的光照裏,些許寺廟隱沒在山林的綠煙中,飛檐鬥角隨著視角的變化不斷清晰地浮現再消失,仿若失落在草叢裏瑰麗的奇珍異寶。一路上,經過部隊的營口,依山而建的研究所,還有茶場,古跡遺址,風景甚是優美。季瓊樓雖然也來過幾次,但每次路過此地總能心生怡情,忘懷憂愁。伴隨著車中陌生人以及同學的歡聲笑語,公交車悠然自得地穿過幽深而漫長的山中公路。這種感覺讓人聯想起在森林綠光中飛行穿梭的仙子。

公交車一出深山,萬頃波光漫向眼簾,浩渺的湖水一望無垠。在水天相接的地方是茫茫一片無法看清的光霧,緩慢游移的漁船在遙遠的水域看起來幾乎靜止不動,仿佛棲息湖面的水蚊。成群的水鳥自由翺翔在湖面,時而高飛,時而滑翔而下,舞動的翅羽輝映出夏日的陽光的魅影。風攜著湖面上此起彼伏的鳥鳴聲習習吹來,透過公交車半開的窗戶拂動旅客的頭發,這便是仙女湖了。臨湖而建的公路在湖水一側修有潔白的石欄一直綿延下去,猶如梳齒嵌入地面的筆直象牙梳。公路另一側是成片的防風林,透過防風林樹木的間隙可以隱約看到成排的私人別墅。一同前來的女生都饒有興味地欣賞著風景,男同學不時跟她們開著玩笑,季瓊樓笑而不語,這時他才註意到這三個女同學今天都打扮得光彩照人。

下午他們租了兩條船,在湖上沿岸的樹蔭下泛舟,黃昏時分又去古鎮游玩。最讓人難忘的是晚間的捕螢游戲。仙女鎮有個傳統,每到夏季螢火流閃的時節,便在鎮旁的支流河邊舉行捕螢比賽,由於近年游人增多,傳統的比賽也漸漸演變成吸引游人常有的特色活動,因此催生了許多生意人。這些當地人,在河岸的淺草地上支起攤位做起了各種買賣。

當時,月色灑向河面,清輝浮影,河兩邊蔓生著青草和深深淺淺的蘆葦,船夫輕蕩雙槳,木船在清明幽深的河面上滑行而去,攪碎冰潔月影。一眾人分乘兩船,購買了捕螢工具,沿河而去,季瓊樓、班長以及兩位女同學同舟共濟。另外一位女同學生性活潑好動,主動加入了三個男生的船只,他們約好船只在河口靠岸時計算各隊的螢火蟲數目一決勝負。比賽聽起來引人入勝,實際也是如此,從其他船只游人傳來的呼喊聲便見分曉。支流河也十分寬闊,許多船只並行而去河面仍稀稀落落,各行其道,互不幹擾。季瓊樓他們沿著河邊的蘆葦緩緩前行,不時有受驚的魚兒“噗噗”躍出水面,“叮咚”一聲又落入深深淹沒蘆葦桿的水中。微風過處,蘆葦葉摩挲著發出輕柔的鳴聲,陣陣蘆葦葉的清香飄滿河面。船只駛入幽靜的河段後,月色如輕紗般籠罩,漸漸地看到一只只螢火蟲拖曳著藍盈盈的光點,忽明忽暗地從蘆葦叢中冉冉升起。這種景象如同月光編織的夢境中,隨風飄舞的發著藍盈盈光澤的蒲公英;又似深海裏上下穿梭游動的發光的小魚;在月色未及的暗影裏則宛如仙女手中揮舞魔法棒時催生出來的點點星芒。船夫停止了與班長他們的攀談,靜靜地劃著木漿,水聲潺潺。

“各位,一會兒我們就開始吧。還有註意腳下我們是在船上不是在地面上,要當心一點。”班長用手撫摸著捕螢網的紗兜一邊囑咐著大家。

“放心好了,我七歲就學會了游泳。”穿淺藍色牛仔褲配白色短袖的女同學滿不在乎地說道。

“七歲算什麽,我半歲就會游泳了。”班長開玩笑道,“當然啊,是在澡盆裏。”

白色短袖的女生“噗呲”一笑,季瓊樓從船頭回過頭來,另外一個女同學也笑起來,借著月光看到她的明眸皓齒。這個女孩一身藍色連衣裙,這身打扮並不適合郊游,但非常搭配她的氣質,無論她立在船尾還是坐在船板上都沒有絲毫違和感。季瓊樓此刻目光與這位女孩相遇,兩人都恍惚一楞,女孩羞澀地用白皙修長的手指將額前的秀發歸攏到耳朵後面,長發滑瀉到肩頭,清純卻又不失嫵媚。盡管月色朦朧,似乎也能看出她的害羞表情,於是這下意識的動作更增添了幾分韻致。

“你們看,螢火蟲飛起來多美啊。”藍色連衣裙女孩指著不遠的前方,聲線甜美地喊道。

“是啊,真不錯。就像在夢境中。”班長順著她看的方向看過去,立在船頭右手拿著網兜,左手搭在季瓊樓肩頭喃喃說道。

季瓊樓微微含笑,嘆道:“風景再美,也不過是人的點綴。”

“季瓊樓同學,你覺得我們家小月怎麽樣啊?”白衣短袖女孩聽到季瓊樓這蘊含深意的感嘆,惡作劇地給予發難。

上官水月難為情地捶著身旁女生的肩膀,嗔怪道:“慧慧不許你說這個,盡讓人難堪。”

慧慧不理不睬,只顧看著前面季瓊樓的反應,淘氣地嬉笑著。

季瓊樓完全轉過身來,臉上笑容依舊溫潤如玉。船夫和班長都被這突如其來的問話吸引了註意力,忘掉了捕螢的事情,紛紛轉頭看著兩位女孩。

小月就是那位長發連衣裙女孩,全名上官水月,這個覆姓的名字本就風雅無比,偏偏姓名的主人又容貌盛極,實在是將雅與美結合到了極致。

“人如其名。”季瓊樓說完平靜地轉身,其餘人都把眼光集中到他身上。

無懈可擊的回答,讓大家好奇的心思落了空。班長忽然來了勁,一旁揶揄道:“瓊樓兄,你平時幾乎沒和班裏女生說過話,這次算是破戒了吧,雖然只有四個字。甚至今天連上官姑娘都點評了,看來你也是英雄難過美人關啊。”

季瓊樓無奈地搖搖頭,溫文爾雅地笑著。上官水月似乎招架不住了,她假裝生氣地說道:“你們再這樣,我就上岸了。”

“別,別,保證打住,上官姑娘息怒。”班長陪著笑臉求饒。

“好了,好了,我的小月,開玩笑的。”慧慧抱著上官水月的上半身,將臉貼到她臉上說道,“好香的美女啊。”

上官水月笑了起來,咯吱起慧慧。船身一顫,漁夫趕忙笑道:“當心腳下啊,不然前面兩位只能英雄救美了。”

大家都笑了起來。這時,前面不遠處的船上另外四個同學都已經大顯身手了,晶瑩的玻璃瓶中已有幾個螢火蟲在閃爍了。對面船上的女生喊道:“班長,你們還傻楞著呢,輸了的人請吃夜宵啊。”

這邊班長一聽,立即不甘示弱地回道:“你說的啊,可別後悔,看咱們兩隊誰能笑到最後。”班長一發話,大家都忙碌起來,船夫配合著他們的節奏,順流而下。兩男兩女互相配合著,在船上小心翼翼地移動著位置,舉起網兜撲向月下的流螢。

不久後,船只來到一座拱橋下。橋上站滿人,有專賣螢火蟲的生意人,有夜晚出來賞月的年輕情侶,有拿著網兜在岸邊跑來跑去的孩童,熱鬧非凡。橋上有人將買來的螢火蟲從玻璃瓶中傾倒而出,螢火蟲瞬間在河面上由上而下飛流開來,光的軌跡勾勒出的視覺景象狀若晚春的垂柳,隨即又四散而去。橋下幾條木船上的捕螢人,爭先恐後地捕捉著。季瓊樓他們也不例外,一邊註意保持著身體的平穩,一邊靈巧地捕捉就近飛來的螢火蟲。橋上人群在為此情景歡呼,加油。這時,一只不知從哪兒飛來的螢火蟲悄無聲息地停落在上官水月冰絲般的長發上,螢火之光如同呼吸般明滅交替,像極了一粒夜光寶石嵌在秀發裏。難道,所有生物都有趨美之心,上官水月宛如一只幽藍的蝴蝶在船舷處翩翩舞動,鮮活而美麗。對於棲息發堆裏的螢火蟲,她自己卻渾然不知,揮舞著網兜捕捉一只始終與她保持著一段距離的螢火蟲。季瓊樓凝望著她,情不自禁地悄悄移步到她身邊,輕輕捂住了她的秀發。上官水月被這突如其來的動作驚得本能地側身,無意中腳底一滑,身體失去了平衡,眼看就要倒向河面。她不禁“哎呀”輕叫一聲。季瓊樓及時伸出一只手半攬住女孩的上半身,身體立即恢覆了平衡。這時,女孩看到他另一只手中的螢火蟲如煙絮飄逸般升空遠去,方才知道了怎麽回事。由於大家都把註意力集中到了捕螢上,因此同船的人並未在意到他們的舉動,但上官水月卻失了神怔怔地立在船側,許久,下意識地說了句:“謝謝。”季瓊樓笑而不語,移步到船的另外一側。又有人在橋上放飛許多螢火蟲,活動漸漸進入高潮,游人的攝影設備不斷發出耀眼的閃光,呼喊聲一浪高過一浪。

那晚,一直玩到入夜才停歇。班長一組人請客夜宵,飯後,在鎮上叫了出租車才回到市裏。那晚,季瓊樓第一次對異性產生了好感。同樣,也就是從那晚開始,一個女孩開始占據他的心扉,從此萬般紅顏是路人,這種感情的集中傾註,幾乎用盡了他所有愛的能力。即使在長達二十年之久後的今天,季瓊樓每每憶及她的音容,心中的感動都是那麽無法言喻,而後悲從中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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