櫻花的花期十分短暫，繁花似錦的景象維持了一個星期左右便漸次零落，最後歸於平靜。近幾日，季瓊樓不再流連於櫻花谷，因為沒有什麽可看的，便自然而然地冷淡了。仔細想來，他覺得自己其實也挺無情，美的景致懂得讚嘆，平凡的事物往往又漠不關心。人的愛慕的感情原來也是如此捉摸不定吧。但對於上官水月的愛慕他自己堅信始終無可替代，當年他們一同考入金易大學，一起憧憬著未來，然而在大學二年級的時候，女方永遠地離開了。他清晰地記得當年的點點滴滴，那些畫面甚至隨著時間的推移越發清晰，從那年算起到如今已整整十八個年頭消逝在歲月的河裏。時間到底是過去了，不論你信與不信，因為現實的改變佐證了這一切。十八年前，金易大學後山的山谷，只是一些野生的蒼松翠柏，完全沒有櫻樹的影子，在上官水月離世一年後，校方以校園綠化改造為由申請到一批款項，之後的幾年裏，櫻花谷得以慢慢建成並達到現今的規模。在上官水月的絕筆日記裏居然將未來之事描摹得如此逼真入微，這一切，怎不教人驚奇。還有那天櫻花樹下不期而遇的女學生，那驚人的幾乎可以重疊在一起的相似面容，那仿佛預言般的相遇，又該作何解釋。難道人生的轉世之說，確有其事不成，前世今生並非妄言。

季瓊樓這幾天一直在琢磨著這類事情，作為一個教育工作者，居然迷信起轉世輪回之說，自己都覺得荒誕可笑。他在辦公室的座位上，盯著電腦屏幕發呆，網上的一些荒謬說辭，他看得膩了。其他的教授們都談笑風生最近的科研項目，學生素質，股市行情，唯獨季瓊樓一言不發。他本想這幾日去一年級見一見那天的女學生，但師出無名，想想都不莊重，也就作罷。看到季瓊樓心事重重的樣子，鄰桌的一位年輕女講師笑容滿面地問道：“季師兄，你和嫂子鬧矛盾了嗎，一整天悶悶不樂的？”

季瓊樓思緒被打斷，恍惚地看著那位教專業英語的講師，仿佛隔了半天才理解之前的一個笑話般地笑道：“沒有的事，就夫人那種好脾氣，我如何能把矛盾鬧起來，只不過近來時不時會感覺疲憊，也許真的上了年紀了吧。”

年輕女講師莞爾一笑，在整齊壘起的英文書籍上拿起一柄翻蓋的小鏡子，仔細地檢查著自己的眼線。

“師兄你連玩笑都不會開了，三十八歲正當年啊，成熟瀟灑，看起來又年輕，哪裏跟老扯上邊了。倒是我們女人啊，衰老得快，生完小孩三十多歲就走下坡路了。”

在一旁大聊股市行情的五十歲上下的教授推了推黑框眼鏡，接過她們的話題。

“小李啊，你這麽說就不對了，男人是心態衰老的快，那比外表的衰老更顯得悲哀。”

接下去就是年輕講師和老教授討論衰老問題的閑話，季瓊樓笑著搖搖頭。他立起身，走到窗前，眺望遠處的青山。辦公室在四樓，視野還算不錯，連綿起伏的青山曲線溫柔，遍生蒼松翠柏，接近中午的春日陽光悄無聲息地為這些毛茸茸的山巒鍍上一層朦朧的光膜，一派祥和靜寂。這片風景不知道自己已經看過多少遍了，但每天都讓人覺得不盡相同。四季更疊，風花雪月就更加景象萬千了。

季瓊樓忽然想起下午的課程，打定主意去吃飯了。同僚們一般都不在學校用餐，大部分都回家，或者去外面的餐廳。季瓊樓前幾年一般會去老丈人家吃午飯，自從前年老倆口回祖籍安度晚年後，自己便成了校園餐廳忠實的客戶了，不和同事去外面吃飯源於他不想被某種東西束縛的天性，自由自在慣了，再說校園餐廳也沒什麽不好。

這樣思索著，他已經在學校院墻下的林**上了，林**的盡頭是一條地下隧道，穿過隧道便進入宿舍區，這是一條最便捷的路。宿舍區非常廣闊，有三個校園餐廳，兩個大的一個小的。小餐廳掩映在山麓，透過郁郁蔥蔥的松柏可以遠遠望見食堂的翡翠色玻璃墻身，讓人聯想起風景區的度假酒店，雖說是小餐廳也絕不遜色於一般的連鎖酒店規模，環境相當雅致，理所當然消費也不低。

季瓊樓在窗口選完套餐，便挑選了一處靠窗的位置坐了下來，不大一會兒功夫，服務員將飯菜端來。服務員對他都很熟悉，一口一個教授的，反倒弄得本人有點不好意思起來。

“季教授，您慢用，這份套餐是您最喜歡的。”生著娃娃臉的二十歲出頭的女服務員笑容可掬地替他排好餐盤。

“謝謝你，我自己來就好了。”季瓊樓欠身致謝，報以和藹的笑容。

服務員離去後，季瓊樓探出左手腕瞥了一眼手表上的指針，開始用餐。時間尚早，餐廳內學生不多，只有幾對情侶模樣的男女，低頭竊竊私語，從女生發出的銀鈴般的笑聲來看，他們談得相當開心。除此之外，餐廳內外都很安靜，這種略帶落寞的閑寂正合他的心意。

正當季瓊樓沈浸在緩慢沈思的節奏裏時，身邊傳來一陣細碎的腳步聲和輕盈的笑語。他擡頭看到三位女學生正緩緩走近他的餐桌，來人不是別人，正是那天櫻花雨下請自己拍照的三姐妹。

“老師，是您啊。還記得我們嗎？”講話的仍然是那個活潑的單眼皮女生，她笑瞇瞇地看著長輩一點也不覺得拘謹，真是活潑開朗的天性，由於在展示笑容，雙眼彎彎地細成一條縫，嘴角可愛地往上翹起。那形象像極了早安少女的成員鞘師裏保。

季瓊樓舉起竹筷，停留在半空，假意思索一番，笑道：“想起來了，櫻花三美。”

這下她笑得更為開心，另外兩人如此。

“老師，我們也坐在您的餐桌上可以嗎，會不會打擾到您。”另外一個染著板栗色頭發的女生說道，她已經在對面坐下，雖然是面對老師微笑著，但仍能看出她與來俱來的高傲神情。

“不會，這個餐桌本來就是設計成四人座的。大家請便。”季瓊樓微微聳肩，毫無架子地說道。他一側目正好對上了那個酷似上官水月的女生，女生明亮的眸子靈動地閃向別的方向似乎避免尷尬一樣。

“那太好了，這個位置看風景很好哎，嗯，李蕊，卓夢，你們先坐，我去點餐。”單眼皮女生心情大好似的蹦蹦跳跳地走向餐廳窗口。

原來她的名字叫卓夢，看起來好像很靦腆，連習慣性地將秀發別到耳朵後面的動作都和上官水月如出一轍。

“卓夢是嗎？你也坐啊。”季瓊樓用眼睛指了一下斜對面的座位。

“謝謝老師。”卓夢白皙的臉蛋微微一紅，安靜地坐下。

季瓊樓飯已吃掉一半，這時端著小湯碗悠悠地喝著湯。

“你們都喜歡電子科學嗎？選擇了這個專業。”季瓊樓應酬性地問了一句。

“老師，您大概不願意聽到我們說不喜歡吧。”李蕊雙手托著腮部，嘟著嘴巴似乎無奈般地說道。

“怎麽會呢，喜歡也好不喜歡也好，為了某種需要我們每個人都一樣能做得很好。”

“老師的意思是學習也是為了一種需要嗎？”李蕊放下雙手睜大眼睛看著季瓊樓。

“或多或少，不怕你們笑，我雖然是工科博士，但我其實真正感興趣的是古代文學。你們一定想象不到吧。”季瓊樓用筷子撥弄著米粒，自我解嘲般地說道。

李蕊剛才的高傲神情一下子跑得無影無蹤，她眨巴著大眼睛看著季瓊樓，滿臉崇敬，到底是小姑娘，那幼稚的傲慢比夏天的晨霧消散得還快。

“老師，您是我見過最不像老師的人。”李蕊調皮地笑起來。

“何解？”季瓊樓俊眉微鎖，裝作難以理解的樣子。

“一般的教授啊，什麽的，都挺古板，總是在我們面前強調所謂專業的價值，什麽選擇了專業就是選擇了今後人生的道路。學習上要投入全部的熱情。”李蕊一副難以消受的神情說道，“其實我上這個專業都是老媽的意見，說什麽以後可以去親戚的公司發展。真拿她們沒轍。”

“現在就業壓力大嘛，你母親的考慮也有一定道理，我那時學工科差不多也是出於找工作一類原因吧。”說完季瓊樓爽朗地笑起來。“如果一個人喜歡自己從事的行業，那是再好不過的。如果一旦不喜歡，也不要刻意地去抵觸，就平靜地接受，就當練習自己的忍耐力，將它做到最好，最後你發現這類東西能為你帶來好的就業，好的收入，那就足夠了，久而久之說不定你也覺得它有它的可愛之處了。”

李蕊聽得也笑了起來，一旁默不作聲的卓夢也會心一笑。

“老師都和大家都聊什麽呢？這麽開心。”單眼皮女生走了過來，坐到季瓊樓身邊的座位上好奇地問道。

“沒什麽，就隨便聊聊，我問大家喜歡不喜歡電子科學，這位小馬同學誠實地發表了自己的意見。”

“老師，大二的模擬電子是您來教吧，聽師兄師姐們說，模電的模字其實是魔鬼的魔，很難吧。”單眼皮女生故作驚恐狀問道。

季瓊樓不禁笑了起來，說道：“原來我已經走火入魔了，哈哈，大家不要擔心，沒那麽嚴重，到時候我會讓大家更為輕松地接受。”

“老師，剛剛您說您喜歡古代文學，是真的嗎？”一直作為傾聽者的卓夢微紅著臉問道，仿佛鼓足了勇氣一般。

“是真的，高中分文理科之前我的夢想就是以後讀中文系，但父親勸我學理，說以後更有發展，我也就順應了長輩的意願。但其實我一直都沒有放棄學文的夢想，在家裏一有時間就沈浸在古文裏，反倒覺得是一天最好的休息放松。”

“老師，您最喜歡哪個朝代的古文學？”卓夢似乎找到了同道中人一般追問道。

“最愛唐詩，其次宋詞，還有清代小說，都很喜歡。卓夢是吧，聽你的口氣你對文學類的東西也比較感興趣，是嗎？”

“是的，我最喜歡唐詩，最愛的詩句是‘年年歲歲花相似，歲歲年年人不同’……”卓夢忽然停了下來，似乎覺得自己有點自以為是的述說太過失禮了。

“是嗎？”季瓊樓心頭一震，她所喜歡的唐詩他所喜歡的詩句，怎麽和上官水月一模一樣，嘴裏不自覺地默念著，“年年歲歲花相似，歲歲年年人不同’。”

“老師，您越來越像文學教授了。您的氣質一點也不像教工科的呀。”李蕊用自認為極具洞察力的眼神看著他說道。

這當兒，服務員已經為他們端來套餐，並逐一排好。

“我問你們一句論語，想聽聽你們的見解。”季瓊樓意識到剛才的失神故意轉移了話題。“原句是，朝聞道，夕死可矣。各位作何理解呢？”

單眼皮女生像小學生一樣舉起手看著老師，樣子頗為滑稽。

“老師，我知道，早上聽到了真理，晚上死而無憾。精辟不精辟！”

“算了吧，瑤瑤，你的理解和常人差不多，老師可不是想聽這沒有新意的解法。”李蕊說完銀牙輕咬高傲的紅唇，奚落般地看著陳瑤，就是那個可愛的單眼皮女生。

季瓊樓笑而不語，目光又轉向卓夢。她轉動著美麗明亮的大眼睛，長長的睫毛靈巧地配合著眼睛的動作忽閃著。

“老師，我覺得也可以這樣理解，有朝一日得到了真理，過去不完善的感悟都可以忘掉。”

季瓊樓笑了，嘆服地點點頭，其餘人也覺得見解獨到，便不再畫蛇添足。而後大家又談了一些輕松的話題，便各自用餐。飯後，陳瑤和李蕊去窗口端水果，只有季瓊樓和卓夢留在座位上。一時間，無話可說，沈默占據了桌前的空間。這時候，餐廳裏的學生漸漸多了起來，談笑聲不絕於耳。

“老師，我總有一種感覺，但這樣說未免太失禮了。”卓夢雙眼直視季瓊樓，欲言又止，嘴唇囁嚅著。

“卓夢，你有什麽想說的嗎，但說無妨，我並不是那麽古板嚴肅的人。”季瓊樓坦誠地笑著說。

卓夢伸出白皙修長的手指下意識地整理了一下耳朵後面別著的發絲，仿佛下定決定似的說道：“我總覺得和您好像認識很久一樣，那種感覺說不好，您會覺得我說這樣的話很輕浮嗎？”

卓夢低下了頭，雙頰通紅，整個人仿佛縮小了很多，顯得很是可愛。

季瓊樓先是一怔，爾後神情覆雜地凝視著她，竟一時無言以對。

“你真有這樣的感覺？”

“在櫻花谷拍照那次我就有這種感覺，想起來真奇怪，我明明之前都不認識老師啊，但看到您覺得好像很親切。太不可思議了。”

“也許我的面相比較頑皮像個老頑童，年輕人覺得我比較好親近吧。”季瓊樓口上雖然這樣說，但心裏的話卻是，我和你有同樣的感覺，這到底是怎麽了。

“才不是呢，老師英俊瀟灑，風度翩翩，師姐們都說您只要往那兒一站，什麽話也不說，周圍就好像熠熠生輝一般，那種風度無法言喻。”卓夢擡起頭看著窗外說著，似乎這話會讓自己難為情，說完頑皮地吐吐舌頭轉過臉，明亮的眸子映照著季瓊樓。

“是嗎”季瓊樓無奈地笑了笑，端起套餐咖啡喝了起來，“我不知道她們是這樣看我的，這樣的自己我反而覺得不真實。其實每個人都是普通的，等你真正了解他之後。”

卓夢看著季瓊樓，兩人目光又不經意相遇。

“不過有一點，我覺得卓夢不普通，至於不普通在哪裏，以後再告訴你，你也一定會驚訝不已。”

“老師，您過獎了，我這樣的人還有什麽過人之處啊。”卓夢臉上飛起一片紅暈，又迅速低下頭去。爾後，兩人都陷入許久的沈默。

飯後，三位女孩禮貌向老師道別，季瓊樓也因為下午的課程，在餐廳又逗留了一會兒便回到了辦公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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