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整兩日，任憑嬴政使出渾身解數哄逗柳琳，她都不曾展顏，只是氣惱冷落著嬴政，過了幾日，趙高氣喘籲籲跑到柳琳居住的西跨院叫喊道：“女官，女官，不好了，王上遇刺受傷了！”

柳琳聞言立時起身隨著趙高趕往東院，她步履匆匆慌忙問道：“哪來的刺客？王上傷勢如何？夏無且可到了？”，趙高避重就輕地答道：“刺客是趙國的舊貴族豢養的死士，已當眾處死，夏太醫候在王上身側，正在對匕首驗毒。”

東院正廳，嬴政端坐在案後，章兀左臂上纏著繃帶默然立在夏無且身後，註視著銅盆中匕首有無變化，柳琳闖進來，飛奔跑到嬴政身旁，拽著他左右察看，嬴政淺笑攬過她的腰身，示意她受傷的是章兀，夏無且躬身看了半晌，開言道：“回稟王上，此匕首並無毒液，章將軍的傷口亦然無礙。”嬴政微微頷首，淡然道：“章兀，你此行不僅救了寡人，亦是救了你自己。”章兀雖然不解，卻也擡頭稱諾應聲，嬴政淡笑覆道：“你此番救了寡人，寡人便給你一份大禮，你弟弟章平已經被姚賈從戰俘營中領出來了，不日你兄弟二人就可團聚。”

章兀聞言大驚失色，不顧左臂傷勢，伏地行禮惶恐道：“王上，臣下…”

嬴政笑容一收，正色開言道：“寡人知曉你是受人脅迫，方才潛入秦國行刺殺之事，今日你舍身相擋，足見真心，可否告訴寡人是何事讓你改變了心意？”

章兀擡眼誠摯道：“趙國君主昏聵，權臣奸臣當道，臣下跟隨王上這幾年，自然是看的明白，王上才是天選之人，只有王上才能結束這百年七國戰亂，郭開小人出爾反爾，小弟落入他手，是他的命，若我兄弟二人能為大秦一統大業做些許微小貢獻，亦是死而無憾了。”

嬴政聞言，面色緩和，起身扶起章兀，開言道：“秦國能得章將軍這般德才兼備之人，是秦國之幸，更是寡人之幸，‘章兀’是趙國間人，不該存在於世間，自今日始，站在寡人面前的便是大秦的少府章邯，秦國境內山海地澤的收支皆有你掌管。”

章兀聲淚俱下跪地連拜三次叩首禮，感激涕零道：“臣章邯謝過王上賜名，臣定當克盡厥職，死而後已。”

章邯退下去後，柳琳陰陽怪氣道：“妾身恭賀王上又得一員大將。”嬴政輕笑哄道：“你終於肯跟我說話了。”柳琳瞥了他一眼質問道：“趙高方才可是同我講你遇刺受傷！”

嬴政攤手一副無辜的神情道：“此言無錯啊，我遇刺，章邯受傷。”

柳琳一時語塞，轉身便要走，被嬴政大掌攬過，低語道：“你在這等我片刻，我有東西給你。”

說罷，帶著趙高急匆匆奔出了內苑，柳琳瞇著眼露出一抹玩味笑容對銀溪道：“銀溪，你覺得我會乖乖等著嗎？”銀溪爽快答道：“依女官的性子，自然是要一探究竟的。”

若是直接跟上去，定然會被嬴政發覺，柳琳特意繞著長廊走了兩圈，沿途詢問宮侍嬴政去處。柳琳目瞪口呆地站在柳府的庖屋膳堂前，試探的從窗欞間隙處偷瞄裏面的情景，十幾名膳夫並排立在角落，低頭不語，還有兩個膳夫戰戰兢兢地指導著嬴政做花糕，人高馬大的嬴政擠在窄窄的過道，按部就班的認真模樣讓她忍俊不禁，嬴政用心至此，她還有甚不滿的呢，柳琳突然間覺得在鄭氏滅族的事情上是自己略顯強詞奪理，十年年壽僅剩四載，她一時淚目，不舍之情翻湧在心，苦澀非常。

臨夏的晚風浮動，縷縷花香輕飄四散，令人置身其中格外心曠神怡。徐徐微風搖曳的木蘭，散落在檐下軟榻旁，軟榻上女子恬靜的睡顏，讓嬴政煩躁的心緒安定了下來，他輕推了柳琳兩下，柔聲道：“琳兒”柳琳翻身坐起，惺忪的撐起身子，問道：“怎麽了？”

嬴政目光深遠，緩言道：“太後歸天了。”柳琳掀了薄毯翻身下榻，驚呼道：“怎得毫無征兆？”

“太後自雍城始，一直精神萎靡，纏綿病榻，宮侍回稟她是在睡夢中安詳離世的。”說著蹲下身細心地為柳琳穿上履鞋。她輕言道：“你到現在也不肯原諒趙姬嗎？”

嬴政一派自然，擡眸笑問道：“恨與不恨，又有甚意義呢？”他伸手輕柔地整了整柳琳睡亂的發髻，男子低沈磁性的嗓音從頭頂傳來，“這世間哪有真正的是非曲直，黑白對錯，只不過是無數深淺交錯染灰的成敗得失，冷暖悲歡罷了，我又何必庸人自擾之。”

趙姬的突然離世，使得嬴政臨時更改了北上與王翦會合視察秦燕邊界之事，六駕王車儀仗駛進鹹陽宮城，蒙恬得了信一早就侍立在議政殿內，緊握的竹簡表面被他手心滲出的細汗沾滿，顯得光亮平整，嬴政風塵仆仆大步邁進殿內，不等到蒙恬跟前，便伸手欲拿書簡，蒙恬小跑上前，雙手奉上奏報低聲道：“柳甄亦跟著臣回了鹹陽。”

嬴政粗略審閱書簡內容，克制著胸中怒火問道：“他承認了？”

蒙恬拱手答道：“柳甄坦白了那兩個孩子的身份確如王後所言，是逆賊之子。”嬴政滿面倦意，闔眼側靠在王案，沈聲道：“偷梁換柱？！蒙恬，寡人多希望這只是羋蓉對琳兒的構陷。”

蒙恬跪地道：“王上，女官對您一片赤誠，天地可鑒，臣下猜想許是女官當時起了惻隱之心，一時糊塗…”

嬴政蹙眉打斷了蒙恬的話，“速帶柳甄入宮見寡人。”

蒙恬方才走到殿下長階，聽得嬴政在殿內怒吼“趙高，滾進來！”

議政殿內，趙高伏地哆哆嗦嗦敘述著來龍去脈，獨獨省略了自己被柳琳拿了把柄要挾之事，嬴政遲遲無法相信柳琳竟會欺騙自己，被怒氣沖昏了頭的他，對趙高言語中的漏洞沒有絲毫察覺。柳甄自帶手腳銬鏈緩步邁上殿階，從他在蜀地發現蒙恬的蹤影便知藏匿趙姬私生子一事，已然是紙包不住火，他自請與蒙恬同回鹹陽，便已經做好了赴死的準備。

柳氏一族遷至鹹陽，柳琳身居宮城攪動風雲，憑一己之力力保柳氏族人商肆近二十年的安穩，現在是他這個兄長庇佑柳琳的時候了。殿前，他對蒙恬道：“蒙將軍，我有一個不情之請，可否讓我再見柳琳一面。”

蒙恬心知柳甄在劫難逃，就算嬴政網開一面，只怕也會被流放邊疆，他沈重地點了點頭，快步朝昭陽殿的方向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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