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量半晌，她開言淡淡問道：“他想讓我怎麽做？”

老者似是看出了柳琳的遲疑，忙解釋道：“殿下聽聞姑娘得鷹令可調遣黑鷹銳士，只求姑娘將殿下帶出質子府，鹹陽城外自有人接應。”柳琳擡眼道：“勞您與太子丹回稟，明日清晨我親去質子府帶他出鹹陽城。”那家老聞言定了心，長揖一躬道：“多謝姑娘，老奴這便回稟殿下。”

燕丹府上的家老被送走後，柳軒眼底略帶憂慮，輕言提醒道：“姐姐，太子丹先前派人到過柳府兩次，皆讓我擋了回去，事後我去信給兄長言明情況，兄長的意思是可以財力支持，但不可直接攪進這趟渾水。”

柳琳輕撫著頸項上的鳳血玉牌，若有所思地答道：“早在邯鄲時，我們就已經不能置身事外了。”

天明時分，鹹陽城門方才開放，一支掛有柳氏木牌的車隊便要出城，守城的軍士依照慣例對柳氏商肆的車隊進行檢查，打頭的馬車中伸出一只纖細葇荑，那女子手中拿著的正是宮城的通行令牌，守城軍士不敢懈怠，匆匆放行，城外，一支訓練有素的馬隊等在官道，待一襲雪青色的高挑男子緩步下車後，馬隊中為首喬裝的布衣中年男子上前行禮道：“屬下鞠武參見太子殿下。”燕丹擺了擺手，返身道：“柳姬你這份恩情丹銘記於心。”馬車的窗格被推開，柳琳淡然答道：“你我今日便兩清了，還望太子殿下謹記妾身所言，回燕後莫在做出激怒秦國之事。”

太子丹笑吟吟道：“柳姬就算你心向秦王政，卻也不能如此偏袒吧，七國中何人稱霸尚未蓋棺定論，幾百年前，秦國是岐山以西之地的山野蠻夷，皆能發展成今日大國，你怎知燕國做不到呢？”

柳琳蹙眉微怒道：“誅滅六國的壯志，已入秦人骨髓，太子殿下看不明白嗎？”燕丹挑了挑眉，淺笑道：“利用大國矛盾施展制衡之術，借機將千乘小國治出了萬乘之勢，此番景象柳姬可熟悉？”

她一字一句輕答道：“合縱連橫。”

燕丹“哈哈”一笑，翻身上馬道：“秦人尚武善戰，可我燕人自認不差分毫，柳姬，誰成誰敗，還尚未見分曉。”言罷，他拂袖而去。

柳軒在旁忿忿道：“方才還滿口答應，轉眼間就翻臉不認，姐姐，我們真不該救他。”柳琳長嘆一聲，喃喃念道：“我救了他，卻勸不住他，終究是人力鬥不過天。”

柳軒擔心道：“姐姐，你怎的了？”她苦笑道：“姐姐只是感慨罷了。”

昨日跟隨柳琳出宮的十名內侍焦灼難安地等在城門處，遠遠見柳氏商肆的車隊飛馳而來，忐忑不安的心才定了下來。領頭的內侍上前行禮恭聲道：“求女官莫在這樣了，有甚事讓奴才們跟著，王上吩咐過，讓我等跟著女官，這若有什麽差池，奴才等性命難保。”

柳琳厲聲道：“回宮後，若你們敢將我今日行蹤告訴王上，那才真的是性命難保！”內侍們聞之色變，連連稱諾。

嬴政自議政殿回寢殿已近深夜，柳琳靠在軟塌上小憩，手中的竹簡搖搖欲墜，許是聽得細碎響聲，眉睫微微顫動，他立在榻旁凝視良久，深褐色眼眸如湖心秋水，深沈入底，半晌，柳琳縮了縮腿，雙掌環臂翻身蜷成了一團，嬴政彎身將她橫抱著，輕放在寢榻上，為她蓋好了薄被，又悄聲退出了寢殿。

翌日晌午，柳琳精心做了嬴政最愛的羊肉酥餅，親自送去了議政殿，嬴政接過熱騰的酥餅，頭也不擡的漫不經心問道：“你沒甚要跟我說的？”

正研著磨的柳琳怔了怔，心虛地問道：“什麽話？”

嬴政淡淡道：“囚於鹹陽的燕太子丹昨日逃出了守備森嚴的質子府，而守城軍士回稟稱昨日最早出城的車隊正是柳氏商肆的，車隊以宮城通行令牌躲過了檢查。”柳琳心頭一顫，囁囁嚅嚅道：“那還真是湊巧。”

嬴政板過她的身體，直視著柳琳，正色道：“真的是湊巧嗎？琳兒若真的是你放走燕丹，大可告訴我緣由，可我不希望你欺騙我！”

柳琳眼神閃爍支吾地承認道：“你也知曉他在邯鄲救過我，我只是…只是想還個人情。”嬴政攬過她的腰輕言道：“鹹陽城中，秦國境內，但凡是你想做的，我都會滿足你，可一點，永遠都不要欺騙我，親人背離的滋味，我已經受夠了。”

柳琳想起私藏趙姬的兩個孩子，欲言又止，她反抱住嬴政精壯的腰身，把頭埋進了他的胸口遮掩住了自己心虛的情緒。

公元前230年臨秋，取南陽城後，嬴政暗中遣內史騰集結整頓秦軍，韓王安聞言急召眾臣，韓國君臣商議認定秦軍是在對南陽進行鞏固統治，因而韓王安下令僅在侑水一線修建防禦工事即可。

十月中旬，內史騰忽率二十萬秦軍進攻韓國，韓軍在侑水的防線壁壘尚未完成，在秦軍虎狼之師大舉出擊的境況下，潰不成軍，不過短短十幾日秦軍便包圍了新鄭，韓王安恐懼之餘大開城門投降，自此韓國宣告滅亡。

公元前229年，趙國接連發生地震饑荒，國力日漸式微，昔日繁華平和的邯鄲城變得人心惶惶，奏報傳到鹹陽朝堂，秦國君臣一致認為此刻正是討伐趙國的時機，嬴政當機立斷命王翦為主帥，楊端和為副帥領軍三十餘萬，兵鋒直指趙都邯鄲。

然攻趙之事並沒有想象中的那般順利，趙王遷將鎮守北方的一員大將—李牧，調至前線與王翦對峙，拉鋸之戰就此展開。

遠在鹹陽的嬴政傳召蒙恬等一眾文臣武將共議破解之策，鹹陽宮正殿內，嬴政坐於王案後，朗聲問道：“李牧其人，相較趙奢如何？”

蒙恬出列恭聲道：“比之更甚，李牧長年被派遣駐守於趙國邊防一線，防備匈奴，在謀略打法上可以說是更勝一籌，攻必取，守必固，不出則已，一出必全殲敵軍，其人主政北方多年在治軍、安民等方面均有獨到之見。”

蒙恬此等誇讚之言一出，殿上一片嘩然，嬴政蹙眉發問道：“依卿之見，李牧良才，可否為寡人所用？”

蒙恬答道：“回稟王上，李牧世祖皆為趙人，恐亦是韓非之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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