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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三章 凜風覆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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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漸失勢的秦國舊貴族們更是極力主張車裂鄭國,並紛紛進言稱:六國中凡入秦為官謀生之人,皆是為了故國利益來秦充當細作,秦國須得驅逐一切六國客卿,方得朝堂平靜。

李斯見話鋒直指客卿,心生不滿道:“王上,不如傳召鄭國上殿稟明此渠優處,此渠乃呂相親批,若對秦國無利,勞民傷財,自不會堅持十年之久。”

嬴政朝趙高的方向望去,他心領神會揚聲道:“傳鄭國入殿。”手腳帶著拷鏈的鄭國,托著沈重的步伐,低著頭木然走上殿前,腳銬緊勒著他的腳踝,染上斑斑血跡。

王案後的嬴政,目光銳利,不怒自威,沈聲道:“鄭國,姚賈稱你是韓王所派奸細,你有何言自辯?”

鄭國伏地道:“臣確為韓國細作。”此言一出,殿內一片嘩然,舊貴族勢力更是洋洋得意,紛紛向嬴政施壓,卻聽得鄭國覆張口道:“然渠成最大受益之人是為秦國啊,渠成可淤灌鹽堿地,使其成為良田沃土,以解關中少糧之危,臣雖為韓延續數年之命,但卻為秦建萬世之功。”

嬴政自李斯提及呂不韋名諱,便壓抑著自己的怒氣,鄭國此番言論更是激怒了他,嬴政呵斥道:“盡是開脫之詞,來人,將鄭國打入雲陽獄,旬日內,驅逐他國客秦之人。”嬴政火冒三丈拂袖離殿,和趕來的柳琳打了照面,李斯眼眸深邃緊盯著柳琳,轉身匆匆回了府。

柳琳得知殿上發生的一切,勸阻道:“秦自穆公,孝公以來,網羅六國人才,致使舊貴族漸離朝堂,這是舊貴族排除異己,王上若驅逐六國懷才之人,便正中了舊貴族的下懷了。”

嬴政扶額有氣無力道:“鄭國承認了其韓國細作的身份,呂不韋接納六國門客時,列國中人不知趁機安插了多少細作,此番我是要清除掉這些潛在危害的秦國奸細。”

《逐客令》張貼在鹹陽城門,時任客卿的李斯,亦在被逐之列,他知曉不能再坐以待斃下去了,秦國是他施展政治抱負的地方,他不能再回到楚國上蔡當一個默默無聞的郡小吏,回府後他閉門不出整整兩日,措辭精辟地寫下了一篇《諫逐客書》。

昭陽殿敞亭,柳琳心不在焉地教著子嬰習字,心裏嘀咕:李斯揚名青史的《諫逐客書》怎麽還沒動靜,嬴政此次是鐵了心要驅逐客卿,但憑她提及此事,嬴政便顧左右而言他,正思忖著,銀溪上前通報道:“女官,二公子在正殿等您。”“柳軒?!非年非節的,他進宮作甚?”銀溪輕搖頭道:“奴婢問過,可二公子不願告訴奴婢。”

還未進殿,柳琳便忍不住揚聲問道:“軒兒,你是不是闖甚禍了。”柳軒撇嘴苦笑相迎道:“姐姐,你不能想弟弟點兒好。”他將殿門緊闔,回身正色沈聲道:“客卿李斯到府上尋我,讓我把這卷竹簡交給姐姐,轉呈給王上。”她攤開竹簡,果不其然,正是《諫逐客書》,柳琳納悶問道:“他為何不自交於王上?”

柳軒沈聲道:“姐姐有所不知,自從王上頒逐客令,秦國舊貴族誅鋤異己,李斯先生的腰牌也被沒收了,他現下藏身於柳府,才躲過遣返一劫。”

柳林聞言,不敢耽擱,直入議政殿,親自將簡書交到嬴政手中,他細細審閱過後,指尖微微顫抖,難掩激動之情,深谙“商鞅法度”之精妙的年輕君主得此提點,猛然醒悟,下令罷黜逐客令,宮城內侍快馬出城追回被遣返的客卿。

嬴政衡量利弊,並未武斷地因間弒才,而是決定再度委任鄭國主持修建渠堰,其工程歷時十餘年,由瓠口註入洛河處,灌溉田地四萬餘頃。渠成後,關中之地成為沃野,大大增強了秦國實力,為秦統一六國奠定了基礎,故而又將該渠被命名為鄭國渠。

公元前233年,韓非臨危受命出使秦國,柳琳得知消息,興奮不已對嬴政道:“先前你說並未在韓國找到韓非和念兒的音訊,韓非先生若出使到秦國一定會帶上念兒的。”她展顏一笑,自語道:“這丫頭自從去了韓國,總共給我寄來的家書連十封都沒有,見了面我一定要教訓教訓她。”

嬴政若有所思,欲言又止,思量半晌,他開言道:“她若是已經和韓非成親,身為當家主母,脫不開身回秦國你也要體諒。”柳琳笑盈盈道:“憑我對念兒的了解,這種事壓根不可能。”

半月有餘,嬴政在鹹陽宮正殿宴請韓國使臣,柳琳未在使臣名單中見到柳念的名字,便與嬴政約好,宴席結束後將韓非帶到議政殿,她要親自問清究竟,一種不好預感浮上心頭,門外響起一陣細碎的腳步聲,嬴政在前,韓非緊跟其後,兩人面帶喜色,看得出宴席上相談甚歡,韓非見柳琳在殿中等候,立時變了臉色,柳琳急問道:“韓非先生,念兒為何沒同你回秦國啊?”

韓非倏然跪地不起,面容悲愴道:“韓非沒能護住念兒,王叔誤認念兒是秦國派來監視迷惑我的細作…”見韓非開言,嬴政起身斥喊道:“韓非,你可忘了答應過寡人甚事?!”

韓非似是吃了秤砣是鐵心要說,頭也不擡急言道:“將我調出新鄭公幹,部署邊界兵防,對念兒痛下殺手,韓非回去時已經晚了。”

腦海裏閃過念兒那清秀的笑容,柳琳震驚得站起身,手中的茶盞咣地跌落地面,摔了個粉碎。

銀溪驚呼道:“女官!”,從身後扶住搖搖欲墜的柳琳。

嬴政擡手,伸向柳琳蒼白的面龐,輕輕地為她拭去淌不盡的淚。柳琳目光呆滯,垂下眼瞼,朦朧晶瑩的淚目移向嬴政的臉,望著他顫聲道:“念兒沒了,你早就知曉對嗎?”嬴政默然微微頷首,洶湧的淚水溢出眼眶,如決堤的洪水泛濫,她喃喃道:“怪不得,怪不得她這兩年多,連一封家書也沒有,她孤身一人面對死亡該多害怕,多絕望,可這些待在秦宮的我都不知情,我不應該放她去韓國的。”她緊抓著嬴政的手臂,不斷重覆道:“我不該放她去韓國的,我不該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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